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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雍熙三十二年八月十四。

江元翰把县令关进大牢后的第三天。

这三里,他几乎没有合眼。白天翻阅卷宗,提审人犯,四处走访;夜里就着烛光整理记录,写奏折,想办法。困极了就趴在案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

随从劝他歇歇,他摇摇头:“歇不得。那些人不会让咱们闲着,咱们越早查清楚,他们就越来不及动手。”

可他还是慢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这个本该团圆的子,江元翰带着几个人去了粮道劫案的案发现场。

那地方在河东与河北交界处,离县城有六十多里。一大早出发,中午才到。

是一处山谷。

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杂树和野草。中间一条官道蜿蜒而过,道旁是一条涸的溪涧。山谷不长,只有二三里,却极险要——两边山坡上若埋伏了人,官道上的人翅难逃。

三百押粮士卒,就是在这里遇害的。

江元翰站在谷口,望着那条寂静的官道,久久没有说话。

随从跟在他身后,也沉默着。

风从谷中吹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明明是八月天,太阳当空照着,却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进去。”江元翰说。

他们沿着官道慢慢走进去。

道旁的杂草被人踩过,有些地方还留着涸的血迹。土是红的,看不出来是本来就红,还是被血染红的。偶尔能在草丛里看见破碎的布片,已经褪了色,分不清是军服还是别的什么。

江元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仔细。

他弯着腰,拨开草丛,查看每一寸地面。有时蹲下来,捡起一块什么东西看看,然后又放下。有时站在一个地方,抬头望着两边的山坡,一站就是很久。

随从们不敢打扰,只是远远跟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开始西斜,山谷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随从忍不住上前:“大人,天快黑了,要不先回去,明天再来?”

江元翰摇摇头。

“明天?”他说,“明天再来,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谷中段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那里有一处山坳,掩映在一片杂树后面。若不是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江元翰拨开树枝,钻了进去。

山坳不大,只有两三丈见方,地上长满了野草。但那些草明显被人踩过,东倒西歪的,有些地方还露出了泥土。

江元翰蹲下来,仔细查看。

草叶上有些黑褐色的斑点,他捻起来闻了闻——是血。

他继续往前爬,手在草丛里摸索。

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一件硬物。

他拨开草叶,看见了那把刀。

刀是好刀,精钢打造,刀刃上还有没擦净的血迹。刀身上有铭文,他凑近了看——

“雍熙二十七年造,左卫军”。

江元翰的手微微一颤。

左卫军。

京城禁军三大主力之一。

他继续翻找。在山坳深处,他又找到了几件兵器——两把同样的刀,一柄长枪,还有几支箭矢。那些刀上都有铭文,有的属于左卫军,有的属于右卫军,还有的属于神策军。

禁军的兵器。

京城的禁军。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元翰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兵器,久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赵铁山密奏里的话:“劫匪训练有素,绝非普通盗贼。臣斗胆推断——此非盗贼所为,乃官军所为。”

官军所为。

禁军所为。

三百押粮士卒,是被人用自己同袍的兵器死的。

江元翰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把这些兵器收好。”他站起身,“一箭矢都不能落下。”

随从们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兵器包起来。

天已经快黑了,山谷里暗得像傍晚。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凄厉刺耳。

江元翰站在山坳口,望着那些忙碌的随从,望着那些包起来的兵器,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些人,不会让他把这些带回去的。

他的预感,第二天就应验了。

八月十六,傍晚。

江元翰正在县衙里整理那些兵器的清单,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他抬头一看,窗外有火光。

“失火了!库房失火了!”

他猛地站起身,冲了出去。

存放兵器的库房已经烧成了一个大火球。火苗从门窗里蹿出来,舔着屋檐,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救火!快救火!”有人在喊。

可水井太远,水桶太小,火势太大。

等人们终于扑灭大火时,库房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

江元翰冲进去,在那堆焦黑的瓦砾里翻找。他找到了那些兵器的残骸——扭曲变形的刀身,烧成炭的箭杆,面目全非的枪头。

全毁了。

他跪在那堆废墟前,一言不发。

随从跑过来,脸色惨白:“大人,是有人故意放火!看守库房的两个人,被人打晕了!”

江元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残骸,看着那些化成废铁的证据,看着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东西。

良久,他站起身。

“证人呢?”他问。

随从低下头,声音发抖:“那个……那个说见过劫匪的猎户,今天早上被人发现死在山里。说是失足坠崖。”

江元翰闭上眼睛。

“还有那个驿站小吏呢?”

随从的声音更低了:“也……也死了。说是喝醉了酒,掉进河里淹死了。”

三天。

三个关键证人,全部“意外”死亡。

证据被毁,证人被,线索全部中断。

江元翰站在废墟前,望着那堆焦黑的残骸,望着那些扭曲变形的铁块,望着那些再也无法开口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

“好。”他说,“好手段。”

随从看着他,眼眶红了:“大人,咱们……咱们还查吗?”

江元翰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查。”他说,“为什么不查?”

他转过身,走回县衙。

身后,废墟还在冒着烟。那烟灰蒙蒙的,飘向天空,和乌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八月十七,江元翰坐在县衙里,望着窗外的雨。

雨是从昨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一直没停。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来,在阶前汇成一道道水流,流向低洼处。

他面前摊着这些天整理出来的所有材料——案发现场的记录,证人的口供,那些兵器上的铭文,还有他写的奏折草稿。

证据被毁了,证人死了,但这些东西还在。

只要这些东西在,他就能继续查。

可那些人,会让他继续查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从推门进来,浑身湿透,脸色发白。

“大人,”他压低声音,“外面有人盯着咱们。好几个,都是生面孔。”

江元翰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早就料到了。

“大人,”随从跪下来,“您走吧。趁着雨大,悄悄走。您带着这些东西回京城,交给陛下。这里的事,让属下来顶着。”

江元翰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随从一愣:“属下……属下叫赵四。”

“赵四。”江元翰点点头,“你跟了我几年了?”

“六年。”

“六年。”江元翰笑了笑,“六年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赵四的眼眶红了:“大人……”

江元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赵四,”他说,“你听着。我不能走。我是钦差,我走了,这个案子就永远查不清了。那些人会说我潜逃,会说我是贼喊捉贼,会把所有脏水都泼到我身上。到那时候,我手里这些东西,就是废纸。”

赵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江元翰继续说:“但你得走。”

“大人?”

“你带着这些东西,回京城。”江元翰指着案上那些材料,“交给陈矩陈公公,让他转呈陛下。记住,不要走官道,不要惊动任何人。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回家探亲了。”

赵四跪下,重重磕头:“大人,您呢?”

江元翰笑了笑。

那笑容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留在这里,继续查。”

“可是大人,那些人会……”

“会了我。”江元翰替他说完,“我知道。但我是钦差,他们不敢明着动手。只要我还活着,这个案子就还在查。只要案子还在查,他们就不敢太放肆。”

他弯下腰,扶起赵四:“去吧。把这些东西交给陛下,比什么都重要。”

赵四含泪点头,把那些材料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冲进雨里,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江元翰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背影。

雨越下越大,打得瓦片啪啪作响。院子里积了水,雨水顺着门前的台阶流下去,汇成一道浑浊的水流。

远处,隐约传来雷声。

他转身走回屋里,坐在案前。

案上已经没有那些材料了,只剩下几本空白的册子,和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提起笔,在一本空册子上写道:

“雍熙三十二年八月十七,雨。”

他停下笔,望着窗外。

雨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落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仕时,恩师对他说过的话。

“元翰啊,做官不容易。你想做个好官,更难。因为好官要得罪人,要被人恨,要被人害。但你要记住,你头上的青天,看着呢。”

青天。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恩师,”他喃喃道,“您说得对。头上是有青天。可这青天,有时候也被乌云遮住了啊。”

他又低下头,继续写。

写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着。

江元翰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院子里积了一夜的水,浑浊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他踩在水里,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街道。

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院墙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是个孩子。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湿透,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江元翰走过去,蹲下来看他。

那孩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和一双大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平静。

江元翰认出了他。

是那天在人市上,被他救下的三个孩子中的一个。那个七八岁的男孩。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男孩不说话。

“你不是和那两个孩子在一起吗?他们呢?”

男孩低下头,还是不說話。

江元翰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站起身,快步走回屋里。屋里空空的,那三岁的孩子和五六岁的女孩,都不见了。

他冲出屋子,抓住那男孩的肩膀:“他们呢?”

男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被人带走了。”

“谁?”

“不认得。昨天夜里,来了几个人,把妹妹抱走了。俺追出去,被打晕了。醒来就找不到他们了。”

江元翰的手慢慢松开。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男孩,望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那张脏兮兮的脸,望着那瘦小的身体。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他弯下腰,把那个男孩抱起来。

那孩子轻得像一片羽毛。

“走。”他说,“跟我进去。”

他把男孩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

男孩缩在被子里,眼睛一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江元翰问。

男孩摇摇头。

“你爹娘呢?”

男孩还是摇头。

江元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想找那两个孩子吗?”

男孩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刺眼,让江元翰心里一疼。

“想。”男孩说。

江元翰点点头。

“那就跟着我。”他说,“咱们一起找。”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雨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打在树叶上,打在院子里的积水上。

远处,隐约传来雷声。

江元翰站在门口,望着那雨,望着那灰蒙蒙的天,望着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小时候父亲教他的: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睡着了,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小小的猫。

他走过去,把被子掖好。

然后他坐在案前,继续写他的笔记。

雨还在下,天还阴着。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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