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温以贞刚用过午饭,沈氏身边的张嬷嬷便来了暮云阁,说夫人请表姑娘过去说话。
温以贞放下碗,神色平静:“我这就去。”
正房内室,沈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丫鬟在门外守着。
她亲昵地拉着温以贞在暖榻上坐下,未语先叹,眉间拢着慈爱与愁绪。
“以贞啊,”沈氏叹了口气,“你来府中也有段子了。姨母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
温以贞垂眸:“姨母大恩,以贞铭记。”
“傻孩子,说什么恩不恩的。”沈氏拍拍她的手,“只是这府里……终究不是自己家。你一个孤女,无依无靠,长久这么住下去,也不是办法。”
来了。
温以贞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却依旧温顺:“姨母说的是。”
“你姨父……”沈氏顿了顿,观察着她的神色,“昨儿同我提起了你。他说你懂事,模样又好,就是命苦了些。他心疼你,想给你个名分。”
温以贞也抬起眼,迎上这位姨母的视线。
这张脸上此刻的慈爱,与她记忆中母亲温柔的轮廓重叠,又迅速割裂。
她不知道这位将自己外甥女推给自己丈夫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心思。
也是,亲情哪有利益实在?
送她给丈夫,既能固宠,又能拿捏她,一举两得。
“先给你个良妾吧,姨母知道,这事儿委屈你了,不过,等你有了子嗣,贵妾那也是很快的。”
良妾?
温以贞记得昨天跟傅霖川提的是贵妾,想不到她的姨母又给降成了良妾。
她简直想笑,一抹极淡的弧度,终究未能完全压住,在她唇角掠过。
沈氏却以为她是欣喜,笑容更真切了些:“这是眼下最好的出路。跟了你姨父,后半生也算有了依靠。总好过无名无分地住在府里,将来随便配个小厮。”
“你放心,”沈氏握紧她的手,“有姨母在,定不让你受欺负。良妾的名分虽然不及贵妾,但吃穿用度,姨母都给你最好的。”
温以贞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许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与认命:
“以贞……全凭姨母做主。”
沈氏脸上绽开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得意,唯独没有愧疚。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她亲昵地拍了拍温以贞的手背,“我看过了,十二就是好子,宜纳彩、宜嫁娶。就那天吧,简单办一办,也免得夜长梦多。”
十二。
还有三天。
温以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氏又拉着她说了些体己话,无非是让她安心,后要好好伺候傅霖川云云。
温以贞一一应下,态度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从正房出来时,已是午后。
冬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以贞一步步走回暮云阁。
推开门,再关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
为了节省炭,暮云阁白是不烧的,冷,是真的冷。
还有三天。
不,没有三天了。
就今晚吧。
成败,在此一举。
——
夜色初笼,雪沫子零星飘着,温以贞提着那熟悉的竹编食盒,踏上了通往澄园的石径。
指尖紧扣着提梁,骨节微微泛白,唯有她自己知道,这轻巧的食盒里,装着怎样的孤注一掷。
墨七守在院门处,见她身影,脸上绽出憨实的笑:“温姑娘来了。” 目光自然落到食盒上,笑意加深,“今又做了什么好点心?”
温以贞停下脚步,朝他浅浅一笑:“今做了鱼。不过,是特意给四爷的。”
墨七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笑容里多了几分“早该如此”的意味,并无尴尬,只侧身引路:“四爷在茶室,自个儿对弈呢。姑娘随我来。”
茶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和缕缕茶香。
墨七通报后便退至廊下。
温以贞推门而入,室内温暖静谧,傅霁川独坐窗边棋枰前,一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衬得侧影清冷疏离。
他指尖拈着一枚墨玉棋子,正凝神望着纵横十九道。
听到动静,他并未抬眼,只等那声预料之中的“见过小叔”。
温以贞的声音如期响起,清凌凌的。
傅霁川这才抬眼,目光平淡地掠过她,最终落在她手中那眼熟的食盒上。
某种被刻意延迟满足的期待,在此刻悄然落到实处。
折腾了这些时,总算是开窍了,知道这份“谢意”正主儿是谁了。
他放下棋子,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等着她的下文。
温以贞上前几步,将食盒轻轻放在棋盘旁边。
“感谢小叔的救命之恩。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
“哦?” 傅霁川眉梢微动,目光落在食盒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真做了鱼?” 说着,他已伸手掀开了盒盖。
盒内空空如也。
唯有打磨光滑的竹编内壁,映着跳跃的烛火,和他骤然凝定的视线。
傅霁川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缓缓放下盒盖,发出“嗒”一声轻响。
他抬眸,重新看向温以贞。
惊讶有之,不悦有之,更多的却是被她这出乎意料之举挑起的浓厚兴味。
温以贞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道:
“食盒是空的。因为我不知道,小叔喜欢什么样的‘鱼’。”
她顿了顿,见他眸光幽深未语,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欠小叔的,不知该如何还。金银珠玉,小叔看不上。做牛做马,小叔或许嫌笨拙。” 她微微一顿,目光毫不避讳地锁住傅霁川深不见底的眼睛。
“所以,我只能把自己送来,请小叔……亲自看看。”
她上前半步,身上属于少女的馨香混合着一丝夜雪的清冷,若有似无地飘来,
“看看我这条‘美人鱼’,” 她微微扬起下巴,雪白的脖颈暴露在他视线下,声音轻了下去,却更勾人心弦,“合不合您的口味。看看我这条命,值不值得您……再费心护一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