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妈和夏母出去后，他抿唇道：「谢谢你。」
「这张卡里面有10万，是我的谢礼。」
「的，我也会和C司的朋友打招呼，推进会很快。」
他看向我，「或者你有别的什么要求也可以提，能满足的我会满足。」
「之后，希望我们两清。」
我心里有些发冷，身上好像比在湖水中更冷。
我看着他，发问道：「喜欢你，是什么错吗？」
「你要这样不遗余力地把我推开。」
他垂眼没有看我，良久，他说：
「因为会浪费你的感情。」
他抬头看我：「因为会对我造成困扰。」
「因为只要你还坚持一天，所有希望我走出来的人，就会以你为契机，不断劝我忘掉夏青。」
「哪怕是她的父母。」
我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深埋心底的问题：
「夏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让你用十三年去记，让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走出来，让你对每一个靠近你的人冷漠相对。」
他看了看我，低声道：「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是她教会了我如何去做一个很好的人，把一个自闭阴郁的小孩塑造得所有人夸赞。」
「我之所以帮你，是因为她教我每一个人都值得被帮助。」
「你喜欢的，是我灵魂背后的她。」
通过谢雾的话，我知道了高中的时候，谢雾只是同情我。
他同情被欺负的我，可是，也只止步于同情。
他在饭桌上和夏青提起我：「我们班有个女生被霸凌了，很可怜。我不知道我应该在这件事中怎么做。」
他看着夏青，皱眉道：「每次看见她被人欺负，觉得旁观太冷漠了。」
夏青看向他，摸了摸他的头，「能和我讲讲，她为什么被欺负吗？」
谢雾和夏青描述了我的处境。
最后，他总结道：
「其实她没有那些人说的那样不堪。但是我感觉那块胎记对她的影响真的很大，她很自卑。如果，能去掉的话，她应该会自信一些。」
夏青和他说：「我觉得，你可以去帮助她。」
「谢雾，人是一种从众心理很强的生物，当一个人发出嘲笑的声音的时候，就会有人跟随。」
「哪怕她没有错。」
「如果她做过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她所遭受的就是，以怨报怨。」
「但她没有。她只是想要正常生活。」
「她只是想要和别人一样，正常度过高中生活。你想要帮助她是正常的，因为她没有错。」
「所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她伸出手：「但是要和姐姐保证，要保证自身的情况下帮助别人。」
谢雾那时伸出手和她拉钩。
可夏青说着要保证自身，但她还是踏上了作为无国界医生的道路。
为了帮助别人，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临行前，从来不化妆，对化妆品一窍不通的她交给谢雾一瓶遮瑕液。
她叮嘱道：「这个送给你那个同学。」
「我上次去接你，见过她，这应该是和她肤色比较相近的。」
「如果她想要去除胎记的话，等我回来，你可以带她来见我。我和导师给她介绍医生。」
那时候，谢雾帮我解过几次围，帮我摆脱了那些男生低俗的玩笑。
再也没有人喊我「肥猪」。
而那瓶遮瑕液，帮我掩盖了我的胎记，我终于敢抬起头看人了。
所以，一切的背后，那个我喜欢的少年背后，是一个温柔的女性灵魂。
只是我没有等到她介绍的医生。
谢雾也没有机会表白。
今生相见，今生无缘。
谢雾看着我，认真道：「从小到大，陪伴我最多的，是夏青。」
「我从来不认为我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学校，社会。」
「我只是因为夏青。」
「我是她遗留在世间的遗物。」
「所以，别耽误自己了。」
「也不要来打扰我。」
6
我定定地看着谢雾。
我明白了李烨明的心情。
我喜欢他，可真的有人能取代夏青吗？
真的有人能抹去那样明媚善良的人吗？
真的有人，能生生剥离她赋予谢雾的血肉，让谢雾变成一个新的人吗？
让我记住谢雾，被他吸引，喜欢上他，都是因为他背后的夏青。
没有夏青，谢雾就会是我高中时代的一个过客。
只是我那段灰暗岁月的背景板。
良久，我嗓音哑道：「好。我不会打扰你了。」
「但你能不能，告诉我夏青的墓，或者衣冠冢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出院后，我按照谢雾给的地址，找到了夏青的墓地。
看到她照片的时候，我愣在了原地。
我见过夏青。
一次高中过大周，我站在茶店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
我已经为了减肥饿了两周了，一杯茶对我的诱惑真的很大，更别提在学校里学了两周，我真的想吃一点甜的东西舒缓一下压力。
所以我走了一个台阶。
可是我真的很胖了，我不好看，吃糖会让我变得更糟糕。
还会花钱，给家里添负担。
我又下了台阶。
如此反复五六次，我身边有人问我：「你想喝茶吗？」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我：「我喜欢那个双杯套餐的冰箱贴，但是我一个人喝不了两杯，你愿意帮帮我吗？」
我匆忙拒绝，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能告诉我原因吗？因为你在这里站了好久了，我感觉你也很喜欢这家。」
对陌生人要保持警惕心，可是她的目光太温柔，又或许，太久没有人能听我讲那些略显矫情的理由。
她是夏青。
夏青买了双杯套餐，我们两个坐在茶店里，她听我说了一个下午的话。
我翻来覆去地讲我学习真的好努力，我感觉好辛苦，我好想吃喜欢的东西安慰自己，可我好胖……
她握住我的手，跟我说：「可是你真的胖吗？」
她打开手机，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了BMI指数，我看着自己算完还在健康的范围的时候，微微有些错愕。
可心，松快了。
「你看，你只是因为身高高，所以天生就会比别人需要更多的肌肉来支撑自己。」
「校服紧，也许是它太短了呢？」
是的，其实我的胳膊在校服里有空余的空间，但我的脚踝，怎么都拉不下来。
而别人告诉我，是我的腿太粗，撑得拉不下来。
现在，有人告诉我，只是因为我高。
只是我天生就需要更多的肌肉。
这是有人第一次告诉我，用同一个体重标准来评判所有人，是不对的。
「你可以和家里说一说，去裁缝铺子改一下校服，很便宜的。」
那天下午，茶真的很甜，她就那样陪着我。
茶喝完，我要回家的时候，她问我：「我能和你合影一张吗？」
有些冒昧，但我答应了。
也许，就是那张照片，让她找到了适合我肤色的遮瑕液。
泪水一滴滴砸下来，我终于明白谢雾为什么忘不掉她。
我也没有忘记过那个下午。
那是我整个高中，最放松的一个下午。
也是那个下午，我终于相信我不胖，我很健康，让我在剩余的高中时光里，有了支撑自己的东西。
我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夏青明媚的笑脸，还是没能忍住崩溃大哭。
没有人能够取代夏青。
就像没有人能够抹掉那个下午一样。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谢雾，静静地看着我。
7
良久，在我哭完后，他递给我一包纸巾。
「她们一家都是很善良的人。」
「夏青死了，夏阿姨和夏叔叔都很难过，可是他们却在劝我走出来。」
「以后，好好生活下去吧。这也是夏青希望看到的。」
「好。」
三年后，在一次相亲中，我终于碰到了能让心波动的人。
相亲结束后，他在冰淇淋店打包了两盒冰淇淋，借口买多了送给了门口的两个学生。
「她们在那里踌躇好久了，还打了电话，估计是和家里要钱，但家里不让。」
那个时候，我恍惚看到了夏青的笑脸。
夏青递给我那杯茶的时候，她想要的真的是冰箱贴吗？
后来，我和他有了第二次见面，第三次……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就像夏青，就像谢雾一样。
而我和他见家长的时候，我也明白了那样的温柔细腻来自哪里。
是他的母亲。
阿姨轻声细语地和我说话，整个家都洋溢着一种和谐的氛围。
那天晚上，我和他讲了夏青的故事。
讲述我用十三年追逐的那个灵魂。
他抱着我，温声安慰着我。
婚礼前夕，我收到了李烨明的微信。
「谢雾死了。」
脑子空白了一瞬。
我颤着手回复：「什么时候？」
「夏阿姨葬礼的第一天。」
夏叔叔因为癌症走了，夏阿姨神思恍惚，没过多久，也查出来癌症，夫妻俩相继离世。
一开始所有人都担心谢雾，可谢雾大哭一场后平静下来。
他开始准备葬礼，正常吃饭，和夏叔叔夏阿姨的亲朋好友交谈。
李烨明内疚地捶打着自己的头：「我应该看出来的……他本就不对劲……」
夏阿姨葬礼结束的那一晚，谢雾在房间内吞药自。
我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受，震惊、遗憾、悲伤……
什么都交织在一起。
可我明白，早在夏青死去的那一天，谢雾对自己的定义就是她的遗物。
让他一直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是夏阿姨和夏叔叔。
现在他们离开了，谢雾也要去找夏青了。
丈夫抱着我，任凭我大哭一场，安慰我道：
「我们去看看吧。」
谢雾下葬那天，按照他的遗嘱，葬在了夏青墓旁。
他在遗嘱里写，他想在靠近她的地方。
我在夏青墓前放下当初她请我喝的茶，絮絮叨叨跟她讲着话。
她的离开，像是我生命中一场梅雨。
连绵不断，湿了一生。
我或许能够在某一天迎来晴天。
那天，路过高中校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女孩闷闷地站在理发店门口。
她的头发有些自然卷，炸毛得很厉害。
她脸上的表情我很熟悉，像高中无数次苦闷的我一样。
我站在她面前，像夏青一样问道：「你怎么了？」
女孩错愕地看着我，结巴道：「没什么。」
「是因为头发吗？我曾经也是这个高中的学生，当时上学的时候查得可严了。」
她逐渐放松下来，低声道：
「我想剪头发。」
「但是我的头发卷在一起，和别人不一样……」
她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她的头发上面夹了很多夹子，看得出来她很想让它们平整下来。
「我今天想要把头发剪短，剪到一个不会卷的程度，但是理发师说那样会很短很短，像男孩子。」
「我妈说那样不好看，这样就行了，不要多事。」
她就像曾经的我那样，和妈妈说脸上的胎记能不能去掉，可是换来的永远是以后再说的承诺。
「或许有别的办法呢？」
我带她去了另一家理发店，比起校门口那种十块钱一次、只包洗剪吹的老店，这家明显新颖很多。
我出钱把她的头发做了拉直柔顺，重新剪了一个发型。
洗完头吹后，她摸着自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眼中的雀跃怎么都压不住。
「我没想过我的头发能这么直……而且也能这么顺……」
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就像当初的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体型一样。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道：「这样一次可以管用6个月左右，6个月后你高考结束，到时候你就可以自己来做了。」
就像夏青告诉节食减肥的我世界上有BMI指数一样，我告诉这个试图把头发剪短的女孩可以做拉直柔顺。
在我们知道得太少的年纪，总是会被一些看起来很小的事情困住，其实，这件事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很大。
将女孩送回家后，她在单元楼下问我：
「我能问您叫什么名字吗？」
一瞬的怔愣后，我说：
「我叫夏青。」
「夏天的夏，青色的青。」
风吹起我的长发，就像那个下午，风吹起夏青的长发。
你走之后，我环顾四周，却发现，最像你的竟然是我。
夏青，你也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我因为你的爱长出的血肉，将陪伴我一生。
也将陪伴别人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