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禁军办案！车内何人，出来！”
粗哑的喝声，伴随着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马车猛地停下，惯性让柳如冰身体前倾，差点撞到车壁。她心下一沉，刚刚松懈的神经再次绷紧。宫宴的余波未平，路上又生变故？
顾芹芹派来的婆子也吓得不轻，颤声问道：“外、外面是哪位军爷？车内是镇国将军府少夫人，刚、刚从宫宴回来……”
“镇国将军府少夫人？”外面那人似乎冷笑了一声，“正好！有人举报，少夫人宫中行窃，御赐之物！请少夫人随我等回去，问个清楚！”
御赐之物？！又是诬陷！
柳如冰眼神冰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是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一队十余名禁军，手持火把，腰挎钢刀，将马车团团围住。为首一名校尉，身材魁梧，面沉似水，正冷眼盯着马车。
“军爷说妾身行窃，不知有何凭证？人证？物证？”柳如冰开口，声音在寒夜中有些发颤，但清晰。
“凭证？”校尉上前一步，火光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贵妃娘娘赏赐的玉镯，可是在你身上？有人亲眼所见，你在更衣时，暗中调换，以次充好，将真品私藏，以赝品归还！此乃大不敬之罪！”
玉镯？柳如冰立刻想起贵妃赏赐的那对羊脂白玉镯。她一直收在袖中，未曾动过。
“玉镯在此。”柳如冰从袖中取出那对玉镯，托在掌心，“军爷可请宫中懂行之人，当场查验。看是否是贵妃娘娘所赐原物。”
校尉看着她手中那对在火光下温润生辉的玉镯，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柳如冰如此镇定，还主动要求验看。
“哼，谁知你是否又做了手脚。”校尉嘴上强硬，却示意旁边一个看似懂些鉴别的军士上前查看。
那军士接过玉镯，就着火把光亮，仔细看了半晌，又对着光看了看通透度，甚至还轻轻敲击，听其声音。最后，他看向校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玉镯是真的，而且是上品。并无调换痕迹。
校尉脸色一僵。
柳如冰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军爷，可验看清楚了？若无疑问，妾身是否可以回府了？将军尚在病中，妾身还需回去侍奉。”
校尉骑虎难下。就这么放人，脸面往哪搁？不放，又拿不出证据。
就在这时，又一辆马车从宫城方向疾驰而来，在近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玉霞宫女官服饰的宫女走了下来，手中高举一枚令牌。
“贵妃娘娘令牌在此！”宫女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娘娘有旨：今宫中之事，已有定论，乃小人作祟，陷害忠良。柳氏无辜受屈，娘娘已然知晓，自会处置。尔等速速退下，不得惊扰少夫人回府！违者，以抗旨论处！”
禁军校尉看到那枚代表贵妃亲临的令牌，脸色大变，慌忙躬身：“末将遵命！惊扰少夫人，实属误会，请少夫人恕罪！”说完，不敢再停留，一挥手，带着手下兵士迅速退去，消失在街角黑暗之中。
那宫女走到柳如冰车前，对柳如冰微微屈膝：“少夫人受惊了。娘娘让奴婢传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夫人初来乍到，还需……藏拙。夜深了，请夫人速回府中安歇。”
说完，也不等柳如冰回应，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迅速离去。
街道重新恢复寂静。只有寒风呼啸。
柳如冰握着那对玉镯，指尖冰凉。贵妃的令牌，及时的“解围”……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从宫宴开始，到路上拦截，一切都在某些人的预料或掌控之中？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藏拙……”
贵妃这话，是在提醒她，她今的反击（或者说，她没被陷害成功），已经引起了注意，让她收敛锋芒？
她放下车帘，坐回车里。“回府。”
马车重新启动，朝着将军府驶去。
回到落梅院，已是深夜。院子里一片漆黑死寂，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咽。
柳如冰身心俱疲。额头的伤，湿冷的衣裙，紧绷的神经，还有宫宴上那些恶意的目光和接连不断的算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只想赶紧回屋，换下这身湿衣，处理伤口，好好睡一觉。
推开虚掩的屋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比往更甚。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炭盆边。炭火早已熄灭，但空气中那股奇异的、混合了多种药材的苦涩气味，却挥之不去。
她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屋内一切如常。但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堆她用来生火的、尚未用完的、朽的木柴上。
不对。
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在木柴的缝隙和灰烬中，她看到了一些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粉末残迹。和她之前发现的、带有辛辣苦涩气味的灰烬不同，这粉末颜色更深，气味更淡，几乎被浓重的药味掩盖。
她用手指拈起一点，凑到鼻尖，仔细分辨。
除了木柴燃烧的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硫磺硝石的刺鼻气，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腥甜的热性药草气息。
她心头猛地一跳！这气味，和她上次为祝云飞行针毒时，他呕出的黑血中，那股诱发毒性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是“赤炎草”！或者类似的、能激发“蚀骨散”毒性的热性药物！
有人在她这院子里，烧了这种东西！灰烬混在了她生火的木柴里？还是……通过别的途径？
她立刻起身，在屋内仔细搜查。最后，在窗台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里，又发现了一小撮同样的暗红色粉末。
是丁。有人从窗外，将这种药物粉末，通过缝隙吹入，或者粘附在什么东西上带进来。这屋子封闭不好，药物气息会慢慢在室内弥漫。她每次回来，都会吸入。
这药本身或许对她无害。但如果祝云飞过来，或者她身上沾染了这药的气息，再去接触祝云飞，甚至只是靠近，都可能诱发他体内本就被“蚀骨散”侵蚀、变得异常敏感的毒性！
好隐蔽，好毒辣的手段！不直接对她下手，而是利用她，来对付祝云飞！就算事发，也查不到下毒者头上，只会怪她“不小心”带了不净的东西，或者“冲撞”了将军。
柳如冰后背发凉。这府里的黑手，真是无孔不入。
她必须立刻告诉祝云飞。同时，也要查清楚，这药是怎么进来的。顾芹芹？还是这院子里，有别的眼线？
她走到床边，想先换下湿衣，处理伤口。手刚碰到衣带，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是毒性发作了？不，她没中毒。是……疲劳过度？失血？还是……
她强撑着扶住床柱，额角伤口突突地跳，疼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不行，不能倒下。
她咬破舌尖，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她精神一振。她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最后一粒碧绿的药丸——这是柳太医留下的保命丹药，能提神醒脑，吊住一口气。她吞了下去。
清凉之意散开，眩晕感稍退。
她不敢耽搁，立刻动手清理屋内的灰烬和粉末。用湿布将所有可能沾染的地方都仔细擦拭，又将窗户全部打开通风，尽管寒风刺骨。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但心里那弦，绷得更紧了。
今晚，注定无眠。
她换下湿冷的衣裳，草草处理了额头的伤口。然后，她裹着薄被，坐在冰冷的床边，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和窗户。
她在等。
等那个内鬼，下一步的动作。
或者，等祝云飞那边，毒发的消息。
时间，在寒冷和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
四更天了。
就在柳如冰以为今夜就要这样过去时，凌云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声！
紧接着，是瓷器摔碎的清脆声响！
柳如冰猛地站起身！
来了！
祝云飞毒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