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夜。
细密的冬雨敲打着听雪轩的窗棂,淅淅沥沥,连绵不绝。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沈青瓷伏案的影子拉得细长。
书案上摊开的,已不是寻常账册,而是几份誊抄的货单、契书,以及一张她自己绘制的、关系错综复杂的简图。图上以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着“绸缎庄进货差异”、“茶行账款疑点”、“漕运模糊支出”、“二房”、“王氏”、“墨画”、“缀锦楼”,以及一个用朱砂圈出的、尚未明确的名字。
白里,碧珠带回的消息,让这张图的脉络更加清晰,也更为惊心。
“奴婢亲眼看见,墨画进了缀锦楼后巷第三间小院,大概两刻钟后才出来。奴婢装作路过,隔着门缝瞧见……里面出来送她的,是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人,但口音不像京城本地,倒有点像……扬州那边的。”碧珠当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后怕,“那管事还塞给墨画一个小包袱。墨画出来后,没回府,反而绕到西市,进了‘隆昌当铺’,把那包袱当了。奴婢悄悄问了当铺外头摆摊的婆子,婆子说看见包袱里是几件金首饰,成色极好,不像丫鬟该有的东西。”
扬州口音的管事?金首饰?沈青瓷几乎立刻联想到了二房。沈砚有一庶出弟弟沈墨,一直留在扬州老家,打理部分祖产和老家的盐引生意。二房与长房关系不睦,当年分家时便有些龃龉。原主记忆里,那位二叔父沈墨,精明算计,对父亲沈砚以长房嫡子身份继承大部分家业并迁来京城,一直心存不满。
王氏与二房有勾结?
不,未必是勾结。更可能是各取所需。王氏想为自己和子女谋夺更多家产,而二房,或许想把手伸进京城,甚至……取代长房。
那些账目上的漏洞,绸缎庄、茶行、漕运……若是有内鬼接应,外有扬州二房提供“有问题的货源”或“走暗账的渠道”,一切就说得通了。而沈青柔身边的墨画,就是王氏与外界(很可能是二房在京城的暗桩)联系的桥梁。那些金首饰,或许是酬劳,或许是变卖某些“东西”所得。
沈青瓷指尖轻轻敲着那个朱砂圈。
还差一环。二房在京城,必然有一个能主事、能调动资源的“暗桩”。是谁?那个扬州口音的管事,显然只是个跑腿的。
雨声渐急,寒意从窗缝渗入。沈青瓷拢了拢衣襟,目光落在桌角那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上。
那是今午后,门房悄悄送来的,说是有人指名交给“听雪轩沈二姑娘”,放下东西就走了,没留姓名。包袱里没有只言片语,只有几份文书。
她解开包袱,再次拿出那几份文书,在灯下细看。
是盐引批文的副本,盖着户部和盐运使司的官印。批文内容是关于明年春季两淮盐区部分盐引的派发与核查事宜。其中几处条款被朱砂淡淡圈出,涉及新旧盐引更替时的查验程序,以及盐商资格审查的补充细则。
这些条款本身并无特别,但出现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送到她手里,就极不寻常。
盐引是沈家的命脉。明年开春的盐引换发,是沈家能否在京城站稳脚跟的关键。这批文副本,显然是内部流通的东西,外人极难拿到。
是谁送来的?目的何在?是提醒,是示好,还是陷阱?
沈青瓷将批文与账目疑点、二房可能手等信息放在一起,试图拼凑出全貌。
如果二房真的与王氏里应外合,意图侵吞长房产业,那么盐引必然是重中之重。他们可能会在盐引发放、资格审核、甚至运输途中动手脚。这几处被圈出的条款,或许就是漏洞所在?
又或者,送信之人,是想借她的手,对付沈家的敌人?比如……太子?淑妃?怀王?抑或是其他觊觎沈家盐引的势力?
线索纷乱如麻,真相隐在迷雾之后。
窗外雨声夹杂着更夫的梆子声,已是子时。
沈青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将文书仔细收好,锁入抽屉。正欲起身歇息,外间忽然传来碧珠压低的、带着惊慌的声音:“谁?!”
“碧珠姑娘,是我,沈忠。”管家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请二姑娘即刻去书房一趟,有急事。”
沈青瓷心头一紧。这个时辰,父亲急召,必定出了大事。
她迅速起身,抓过一件厚披风裹上,低声对碧珠道:“守着门,任何人来都说我歇下了。”
“姑娘,小心。”碧珠满脸担忧。
沈青瓷点点头,拉开房门。沈忠提着灯笼站在廊下,昏黄的光映着他凝重无比的脸。
“忠叔,出什么事了?”
沈忠嘴唇动了动,只低声道:“姑娘去了便知。老爷……在等您。”
雨夜的道路湿滑冰冷。沈忠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过重重院落。府中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零星几点光亮,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书房里灯火通明。沈砚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后,脸色是骇人的青白,眼底布满血丝。他面前摊着几封拆开的信件,还有……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父亲。”沈青瓷行礼。
沈砚抬起头,看见女儿,眼中闪过痛苦、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他挥挥手,沈忠无声退下,带上了门。
“青瓷,你过来看。”沈砚声音嘶哑,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推过来。
沈青瓷上前,拿起纸。是一张当票的抄录,盖着“隆昌当铺”的印。当物是“赤金累丝嵌红宝海棠花簪一支”、“赤金镶白玉梅花耳坠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一支”……林林总总七八样,皆是做工精巧、价值不菲的金饰。当期是腊月二十四,也就是昨。当银二百两。典当人署名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
“这是……”沈青瓷心头一跳。
“这是今傍晚,有人匿名送到门房的。”沈砚闭上眼睛,揉着额角,“一同送来的,还有这几封信。”
沈青瓷看向那几封信。信纸普通,字迹潦草,内容却触目惊心。
一封是揭发沈府内宅丫鬟墨画,与外男私相授受,典当主家财物。所指的外男,隐约指向扬州口音的某位“表亲管事”。
一封是密告二房沈墨,在京中暗中经营私盐,并利用长房名下的漕运线路夹带,且与户部某位书吏过从甚密,疑在盐引之事上做手脚。
还有一封,字迹最为潦草,语焉不详,只反复提及“宫宴”、“怀王”、“留意”等字眼,似乎想暗示什么,却又不敢明言。
“这些东西……”沈青瓷放下信纸,看向父亲,“父亲可信?”
“墨画的事,我已让沈忠暗中查了。昨她确实出府,去了西市隆昌当铺,典当之物与这当票所列,大致对得上。那几件首饰……”沈砚声音发涩,“是你母亲……陆氏当年的嫁妆。一直收在公中库房。去年清点时,王氏说其中几件样式旧了,要拿去重新炸洗改制,便取了出来。后来……便再没见着。”
沈青瓷眼神骤冷。王氏!果然是她!竟敢拿亡母的遗物去变卖,填她自己的私欲,或是作为勾结外人的本钱!
“至于二房……”沈砚疲惫地靠向椅背,“我早有疑心。扬州老家近两年的账目,越来越含糊。年前他来信,说想将次子送来京城读书,顺便‘学学生意’,我已婉拒。没想到,他的手伸得这么长,胆子……这么大!”
私盐,勾结官吏,篡改盐引……任何一条,都足以让沈家万劫不复。二房这是要拉着长房一起死,还是想借此扳倒长房,自己上位?
“这些匿名信,来得蹊跷。”沈青瓷冷静分析,“送信之人,对沈家内宅、扬州二房、甚至朝中动向,似乎都颇为了解。他送来这些,是想帮我们,还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他好渔翁得利?”
沈砚何尝不知:“无论是哪种,眼下都已火烧眉毛。墨画是王氏的心腹,动了她,必打草惊蛇。二房远在扬州,且有盐引之事掣肘,眼下不宜撕破脸。可若放任不管……”
“父亲,当务之急,是盐引。”沈青瓷打断他,目光锐利,“内宅之事,可徐徐图之。二房野心,也非一可除。但明年开春的盐引,关乎沈家存亡。这几封匿名信,无论送信人目的为何,至少提醒了我们,二房可能在盐引上做文章。还有这个——”
她拿出傍晚收到的那份盐引批文副本,放到沈砚面前,又将其中被朱砂圈出的条款指给他看。
“这也是今有人匿名送来的。父亲请看这几处,若在资格审核时,被人以‘家宅不宁,主事者品行有亏’为由发难;或在运输途中,被‘恰好’查出夹带私货;又或是在新旧盐引交接账目上被做了手脚……任何一环出问题,我们都将极为被动。”
沈砚看着那份批文,又看看女儿沉静镇定的脸,心中惊涛骇浪。女儿何时拿到了这个?她又怎会懂得这些关节?
“送此批文之人,是敌是友,尚不可知。但其用意,显然是让我们提前防范。”沈青瓷继续道,“父亲,我们需做两手准备。对内,墨画和王氏那边,暂时不要惊动,但需严密监控,尤其是墨画与外界接触的渠道。那些当掉的首饰,想办法赎回来,不能留下把柄。对外,扬州二房那边,需立刻派绝对可靠的心腹回去,暗中查实私盐与勾结官吏之事,掌握证据。同时,京城这边,盐引的各个环节,我们必须亲自盯紧,尤其是与户部、盐运司接洽的人,要换成绝对可靠之人,所有文书往来,需留底核对,最好能有……第三方见证或担保。”
“第三方见证?”沈砚皱眉,“谁能做这个见证?其他盐商?他们巴不得沈家出事。”
沈青瓷沉默片刻,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否决。太子?绝无可能。怀王?今梅林一面,此人深不可测,不可轻信。其他官员?沈家并无过硬靠山。
忽然,她想起那封语焉不详的信中提到的“宫宴”、“怀王”。
“父亲,淑妃娘娘的赏梅宴,怀王殿下也在场。”她缓缓道,“您觉得,怀王对沈家,或者说,对盐引,可有兴趣?”
沈砚一惊:“你是说……借怀王的势?不可!皇家之人,胃口更大,卷入夺嫡之争,更是死路一条!”
“不是投靠,是交易。”沈青瓷目光沉沉,“怀王若有意那个位置,需要什么?钱财?人脉?消息?沈家是商贾,别的没有,钱财和一些人脉消息渠道,还是有的。我们不需他明着庇护,只需在关键时候,比如盐引资格审核时,他能以‘贤王’关心盐政民生为由,过问一句,或者,让他门下某位清流御史,适时关注一下盐引发放的‘公正’——这对他而言,举手之劳,却能为我们争取喘息之机,震慑宵小。而我们,可以付出一些他需要的东西,比如……扬州盐场的某些‘内部’消息,或者,京城某些与盐政相关的、不太净的官员的把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些把柄,或许我们暂时没有,但二房和那位‘李御史’……未必没有。”
沈砚听得脊背发凉。女儿这是要驱虎吞狼,火中取栗!
“这太冒险了!怀王岂是易与之辈?若被他反噬……”
“父亲,我们已经没有安稳的路可走了。”沈青瓷直视着父亲,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太子退婚,沈家便成了众人眼中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内有权掌中馈、勾结外敌的继母,外有虎视眈眈、欲置我们于死地的族亲,朝中还有无数等着落井下石的蠹虫。若我们再一味退让、只求自保,只怕等不到开春,沈家便已被人拆吃入腹!”
她拿起那张当票抄录,指尖用力:“今他们敢偷卖我母亲遗物,明就敢掏空沈家库房!今二房敢勾结官吏谋私盐,明就敢将通敌的罪名扣在父亲头上!我们退一步,他们便进一步,直到退无可退!”
沈砚被她眼中凛冽的锋芒震住,半晌无言。书房内只闻窗外凄冷的雨声。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却又像卸下了某种重负。
“你说得对……是为父……优柔寡断了。”他坐直身体,眼中重新凝聚起商海沉浮多年磨砺出的锐光,“就依你之计。内宅之事,为父来处理。王氏和墨画,为父会让人盯死,那些首饰,也会设法赎回。扬州二房那边,我明就派沈忠亲自带人回去,他跟我几十年,绝对可靠。盐引之事……”
他看向女儿:“与怀王那边,如何接触?由谁去?”
沈青瓷沉吟:“不能我们主动上门,那样太着痕迹,也容易被拿捏。需找一个恰当的契机,让怀王‘偶然’得知沈家的难处与‘价值’。此事……女儿来想办法。父亲只需将扬州那边可能涉及的官员名单、以及二房历年与京城往来的可疑账目,整理一份给我。还有,我们需要一个‘投名状’。”
“投名状?”
“一份能让怀王觉得,与我们有利可图,且我们有一定自保能力的东西。”沈青瓷目光扫过那几封匿名信,“比如……那位与二房勾结的户部书吏,究竟是谁?他与李御史,又是否有牵连?”
沈砚明白了:“为父立刻去查。”
“父亲,”沈青瓷叫住他,语气放缓,“此事需极度隐秘。对王氏,暂不可泄露分毫,常还需如常。对二房,更要稳住,甚至可以……让扬州回去的人,透露些许京城‘局势艰难’、‘长房有意收缩’的口风,麻痹他们。”
沈砚点头,看着女儿在灯下沉静而坚毅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心酸,更有难以言喻的沉重。这本不该是一个十六岁少女承担的重担。
“青瓷,苦了你了。”
沈青瓷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父亲,我们是一家人。”
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接下来的几,沈府表面平静如常。王氏依旧端着主母的架子,打理家务,对沈青瓷甚至比往更和气了几分,还特意送了两匹新到的杭缎过来,说是给她做新年衣裳。沈青瓷坦然收下,道了谢,仿佛全不知情。
沈青柔依旧“病着”,未曾出房门。墨画也安分守己,未见异动。只是沈忠告假回了趟扬州“探亲”,无人起疑。
沈青瓷则更加深入账目。有了父亲的默许和支持,她调阅了更多核心账册,包括沈家与几个固定盐场、漕帮、乃至户部某些经手官吏的“常例”往来记录。她看得极快,将可疑之处一一摘录、比对、串联,渐渐勾勒出一张隐藏在正常生意往来之下的利益网络。
这张网上,有二房沈墨,有户部一个姓郑的书吏,有漕运分司的某个小官,甚至隐约牵连到一位品级不低的朝官。而他们贪墨、走私、篡改文书的证据,就像散落的珠子,被沈青瓷从浩瀚的账目数字中,一颗颗拣出,串成了线。
她做得极其小心,所有摘录和分析都用只有自己才懂的符号和简写记录在一本看似普通的《女诫》批注本的行间字隙。原件从不带出书房,阅后即锁入暗格。
与此同时,她也在等待那个“恰当的契机”。
腊月二十八,契机来了。
碧珠匆匆进来,低声道:“姑娘,门房说,怀王府派人送来一份年礼,指名是给您的。”
沈青瓷眉心微动:“是什么?”
“是一盆绿萼梅的盆景,还有……一本前朝的字帖。”碧珠神色古怪,“送东西的人说,怀王殿下前几赏梅,见姑娘似乎喜爱梅花,又闻姑娘擅书,故以此相赠,聊表心意,贺岁迎新。”
绿萼梅,字帖。礼不重,却透着风雅,也……带着试探。
沈青瓷起身:“东西收下,搁在外间。替我备一份回礼……”她顿了顿,“将父亲珍藏的那方蕉叶白端砚找出来,再把我前几临的那幅《灵飞经》小楷卷好,一同送去怀王府。就说,蒙殿下厚赠,愧不敢当,谨以薄礼及拙字奉还,聊表谢忱,并贺新禧。”
碧珠应下,又迟疑道:“姑娘,那方端砚是老爷心爱之物,您临的字……”
“照我说的做。”沈青瓷语气平静。那方蕉叶白确是名品,但比起沈家安危,不算什么。至于那幅字,她临写时刻意模仿了三分原帖的俊逸,又融入了两分不易察觉的、属于她自己的刚劲笔锋。怀王若真是个懂行的,应该能看出点什么。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回应,也是一个信号——沈家领了情,也有回馈的能力(名砚),更有不愿白受恩惠的风骨(自己的字)。
接下来,就看怀王如何接招了。
回礼当便送了过去。翌,腊月二十九,怀王府没有再来人。仿佛那只是一次寻常的节礼往来。
沈青瓷并不着急。有些事,急不得。
除夕。
沈府张灯结彩,准备着一年中最隆重的家宴。仆役穿梭,笑语喧哗,似乎冲淡了连的阴霾。沈砚脸上也带了笑容,主持祭祖,分发赏钱。王氏穿着崭新的绛紫袄裙,指挥若定。沈青柔的病似乎也好了,穿着一身娇艳的玫红衣裙,坐在王氏下首,低眉顺眼。
沈青瓷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发间青玉簪,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这一派“阖家团圆”的景象,心中却无半点暖意。
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比往更加汹涌。
宴至中途,管家沈忠忽然从外面匆匆进来,在沈砚耳边低语几句。沈砚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对众人笑道:“你们先吃着,我去前头看看,好似有扬州老家的年礼送到了,我去安排一下。”说着起身离席。
沈青瓷心中一动。沈忠回来了?这么快?定是有了要紧消息。
她按捺住心绪,继续小口喝着碗里的汤羹。
约莫一刻钟后,沈砚回到席上,神色如常,只是目光与沈青瓷接触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沈青瓷心下稍安。看来,扬州之行,有所收获。
家宴直到子夜,放了鞭炮,饮了屠苏酒,方才散去。沈青瓷回到听雪轩,碧珠服侍她卸妆时,悄声道:“姑娘,方才宴席散时,奴婢看见二姑娘身边的墨画,悄悄往夫人院子的方向去了,手里好像还拿着个小包袱。”
沈青瓷对着铜镜,取下青玉簪,乌发如瀑泻下。
“知道了。”她淡淡道,“今夜警醒些。”
“是。”
然而,一夜无事。
大年初一,依礼需进宫朝贺。沈砚有“义商”虚衔,需递牌子请安。沈青瓷作为未嫁女,本无需入宫,但或许是赏梅宴的余波,宫中竟也来了恩典,许沈家女眷递牌请安。王氏便带着沈青柔和沈青瓷一同递了牌子。
意料之中,皇后只召见了有诰命的几位夫人,沈家女眷的牌子被客气地退了回来,只赏了些宫花绸缎。这在情理之中,沈家如今处境尴尬,皇后不召见才是常态。
从宫门返回的马车上,王氏一直沉着脸,沈青柔也低着头不说话。沈青瓷乐得清静,靠着车壁假寐。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惊慌的声音:“夫人,姑娘,前面……前面是怀王府的车驾,好像……好像坏了,堵住了路。”
沈青瓷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前方狭窄的街道上,一辆低调却精致的青幄马车斜停在路中,一个车轮似乎陷入了融雪后的泥坑。几名侍卫和车夫正试图将车推出来。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温文俊雅的脸——正是怀王萧景琰。他似乎也看到了沈家的马车,眉头微蹙,对身边侍卫说了句什么。
那侍卫快步走过来,对沈家车夫拱手道:“惊扰贵府车驾了,实在抱歉。我家车驾一时不慎陷入泥中,已派人去唤人帮忙,还请稍候片刻,或可绕行旁边小巷。”
沈家的马车较大,旁边小巷确实难以通过。
王氏忙在车内道:“无妨无妨,我等一等便是。”
那侍卫却看向沈青瓷这边的车窗,又道:“殿下说了,今冲撞,实在过意不去。听闻沈二姑娘前回赠墨宝,笔力不凡。殿下近偶得一幅古帖,其中几字残缺,难以辨识,不知可否请二姑娘移步,帮忙参详一二?也算殿下聊表歉意。”
车内一片寂静。
王氏和沈青柔都愕然地看向沈青瓷。
沈青瓷心中雪亮。契机,这不就来了么?而且来得如此“自然”。
她放下车帘,对王氏道:“母亲,怀王殿下相邀,女儿不敢推辞。且殿下车驾阻塞道路,女儿过去看看,或许也能帮忙想想办法。”
王氏脸色变幻,想说什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些,莫要冲撞了殿下。”
沈青瓷带着碧珠下了马车,跟着那侍卫,走向怀王的车驾。
细雨初歇,街道湿漉漉的,空气清冷。
萧景琰已下了马车,站在一旁,披着一件石青色狐裘,身姿挺拔。见她走近,微微一笑,恍如春风拂面。
“沈二姑娘,又见面了。今唐突,还望见谅。”
“殿下言重。”沈青瓷敛衽行礼。
“姑娘请看,”萧景琰从身旁侍卫手中接过一个卷轴,展开少许,露出几行古朴的字迹,其中确实有两三个字墨色污损,难以辨认,“此乃前朝书家遗墨,本王甚爱,唯此瑕疵,引为憾事。闻姑娘精于书画鉴赏,故冒昧请教。”
沈青瓷上前两步,就着他展开的卷轴,凝目细看。那字迹古拙,确像前朝之物。污损处也自然。但她心思并不全在字上。
“殿下,”她目光仍停留在字帖上,声音压低,只两人可闻,“前殿下所赠绿萼,凌寒独开,风骨卓然。臣女陋室,得沐清芬,感激不尽。只是寒梅虽好,植沃土,方得繁盛。若土壤生蛀,茎朽坏,纵有傲骨,亦恐凋零。”
萧景琰眸光微闪,笑容不变,手指轻轻拂过卷轴上另一个清晰的古字,声音同样低沉:“哦?不知是何蛀虫,如此厉害?可有防治之法?”
“蛀虫种类繁多,有蠹书之鱼,有蚀木之蚁,更有钻营之鼠,窃据粮仓。”沈青瓷抬起眼,看向他,目光清正,“防治之道,无非清源固本,修堤筑坝。然,若堤坝自身有隙,鼠蚁同流,则需借雷霆之势,或引清流冲刷。”
“雷霆?清流?”萧景琰笑意深了些,“姑娘以为,何处可有雷霆清流?”
“雷霆在天,清流在山。”沈青瓷意有所指,“殿下贤名在外,仁德布于四方,于民生经济,多有建言。盐政乃国之血脉,盐引发放,关乎社稷安稳。若有宵小蛀蚀其间,损国课,害黎民,殿下既知,想必不会坐视。”
萧景琰静静看着她,少女素净的脸上毫无怯色,眼神明亮而坚定。她这番话,几乎已是明示——沈家愿以盐政内部蛀虫的消息为投名状,换取他这“清流”或“雷霆”的些许庇护。
“姑娘所言,发人深省。”他合上卷轴,语气温和依旧,“本王近翻阅盐政旧档,也觉其中颇有值得厘清之处。听闻今春盐引换发在即,户部与盐运司事务繁忙。姑娘家学渊源,若有什么利于盐政清明、祛除积弊的见地,或可写成条陈,或许……能上达天听,也未可知。”
写成条陈,上达天听。这是允诺,会在合适的时候,将沈家提供的“蛀虫”证据,以关心盐政的名义递上去,既帮沈家清除对手,也为自己博取政声。
沈青瓷心中一定,知道初步的交易达成了。她再次敛衽:“殿下心系黎民,臣女钦佩。若有愚见,定当整理奉上。只是……”
“姑娘但说无妨。”
“只是土壤蛀虫,往往盘错节。牵一发,恐动全身。需找准要害,一击即中,方免打草惊蛇,反受其害。”沈青瓷暗示,需要时间查明最关键的人物和证据,务求一击必。
萧景琰微笑颔首:“姑娘思虑周详。如此,本王便静候佳音。”他顿了顿,似不经意道,“对了,前姑娘回赠那幅《灵飞经》,笔锋清健,隐有金石之气,甚好。不知姑娘临的是何版本?本王那里似乎有几个不同拓本,改可请姑娘一同鉴赏。”
这是约定了下次接触的借口。
“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不过是随意临摹,殿下所见,乃家母所藏旧拓,年代久远,拓印模糊,让殿下见笑了。”沈青瓷谦道。
“旧拓?”萧景琰眸色略深,“令堂所藏,想必不凡。看来姑娘家学,渊源颇深。”
沈青瓷心中微动,他为何特意提及母亲?难道……
不及细想,那边侍卫来报,马车已推出泥坑。
“今多谢姑娘指点。”萧景琰拱手,风度翩翩,“路已通畅,不敢再耽误姑娘回府。”
“殿下慢行。”沈青瓷行礼告辞。
回到自家马车,王氏和沈青柔都盯着她,眼神探究。沈青瓷只淡淡道:“怀王殿下询问字帖之事,女儿学识浅薄,未能帮上什么忙。”
王氏将信将疑,却也不好追问。
马车重新启动。沈青瓷靠回车壁,闭上眼,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与怀王的初步接触,比预想顺利。但这位王爷,似乎对母亲陆氏也产生了兴趣……这绝非偶然。
还有,扬州那边,沈忠带回了什么消息?
她隐隐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更深的漩涡。而母亲早逝的真相,沈家内部的暗鬼,朝堂的纷争,似乎都被一无形的线隐隐串联。
线头,或许就在那支青玉簪,和母亲留下的、那些蒙尘的旧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