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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张洎开始活了。

第一封假情报,是他亲自写的。写给北边的联系人,一个叫“韩先生”的人。

信上写着:

“南唐粮草不足,最多支撑半年。采石矶守军不过三万,战船老旧。国主年轻,朝中人心不稳。若宋军来攻,可趁势取之。”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粮草充足,足够吃一年。采石矶守军五万,战船新造了五十艘。朝中人心虽然不稳,但陈觉被之后,再也没人敢乱动。

张洎写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信装进信封,封好。

交给谁送出去呢?

徐铉说,让他照旧。以前怎么送,现在还怎么送。以前跟谁联系,现在还跟谁联系。一切照旧,只是内容变了。

他想了想,叫来一个心腹的小厮。

“把这封信送到城西悦来客栈,交给一个姓韩的客人。就说……就说是我让送的。”

小厮接过信,走了。

张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张洎了。

是忠,是奸,他也分不清了。

他只记得国主蹲下来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失望,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想再让那双眼睛失望。

悦来客栈。

韩虎坐在房间里,手里拿着那封信。

信是张洎送来的。

张洎这个人,他认识。以前过几次,送的都是真消息。这一次,应该也是真的。

他把信拆开,看了一遍。

南唐粮草不足。

采石矶守军三万。

国主年轻,人心不稳。

他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

这消息,值钱。

他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街上人来人往。

他望着那些人,心里想着的是汴京。

想着晋王收到这封信之后,会怎么夸他。

他正想着,忽然有人敲门。

“谁?”

“送信的。”

他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年轻人,递给他一封信。

他接过来,关上门,拆开看。

是汴京来的。

信上只有几个字:

“再派五人,三后到。接应。”

他看完,把信烧掉。

三后。

又来五人。

加上他,就是六个。

六个人,找一个人。

他不信找不到。

皇宫,清心殿。

何归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的样子。

她想起一件事。

很多很多年前,在她第一次轮回的时候,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

那年,她刚进宫,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宫女。有一天,她看见一个年轻人在御花园里站着,望着天,一动不动。

她问旁边的老宫女,那是谁。

老宫女说,那是六皇子。

她就多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她记了一百多辈子。

门被推开,周娥皇走了进来。

“姐姐,想什么呢?”

何归摇摇头。

周娥皇在她旁边坐下,也望着外面的天。

“要下雪了。”

何归点点头。

周娥皇忽然说。

“姐姐,你知道吗?去年这个时候,国主还在封地呢。”

何归转过头,看着她。

周娥皇说。

“那时候他还是六皇子,天天写诗,画画,跟文人喝酒。谁也没想到,他会当国主。”

何归听着,没有说话。

周娥皇继续说。

“可他现在当了。当得还挺好。”

她看着何归,笑了。

“姐姐,你说,是不是因为你?”

何归愣了一下。

“我?”

“对。”周娥皇说,“你来了,他就变了。”

何归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周娥皇。

“不是我让他变的。是他自己。”

周娥皇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东西。

“姐姐,你总是这么谦虚。”

何归摇摇头。

“不是谦虚。是真的。”

她顿了顿,说。

“我看过他一百零七次。每一次,他都不一样。有时候好,有时候坏。但不管好坏,都是他自己。”

周娥皇听着,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姐姐,那一百零七次里,有比我好的时候吗?”

何归想了想,说。

“有。”

周娥皇愣住了。

“真的?”

何归点点头。

“有一世,他很英明。朝堂清明,百姓安居,宋军打不进来。但那一世,他活得很累。天天批奏章,天天见大臣,天天睡不着。四十岁不到,头发就白了。”

周娥皇沉默着。

何归继续说。

“还有一世,他很昏庸。天天喝酒,天天写诗,什么都不管。那一世,他活得很开心,但三年就亡国了。”

她看着周娥皇。

“所以,没有好坏。只有选择。”

周娥皇听着,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姐姐,你说得对。”

她握住何归的手。

“那这一世,他会怎么选?”

何归摇摇头。

“不知道。但不管怎么选,我都会在。”

周娥皇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姐姐,谢谢你。”

何归摇摇头。

两个女子,手握着的手,互相望着。

窗外,天越来越灰。

要下雪了。

三天后,雪果然落下来了。

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一样,飘飘扬扬。

韩虎站在城门口,等着那五个人。

午时刚过,五匹马出现在官道上。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眼神锐利。他勒住马,看见韩虎,点了点头。

韩虎迎上去。

“韩虎见过各位大人。”

黑脸汉子翻身下马,看着他。

“人找到了吗?”

韩虎摇摇头。

“还没有。”

黑脸汉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没有?你来了一个多月了,人还没找到?”

韩虎低下头。

“大人恕罪。那女子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哪儿都找不到。”

黑脸汉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冷笑一声。

“找不到?那就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韩虎应道。

“是。”

六个人,骑着马,缓缓进城。

他们没有注意到,城门口有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一直在看着他们。

等他们走远了,老汉推着车,匆匆离开。

皇宫,御书房。

李从嘉看着面前的老汉,愣住了。

“你说什么?”

老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回……回国主,又来了五个人,加上之前那个,一共六个。他们……他们还在找那姑娘。”

李从嘉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怎么知道是找她?”

老汉说。

“上次那个凶人,亲口说的。他问草民,那姑娘在哪儿。草民说不知道,他就拔刀。后来有个年轻人救了我,说是林将军的人。”

李从嘉点点头。

那个年轻人,他知道。是林仁肇派的,一直盯着韩虎。

他看着老汉,问。

“你怎么想到来报信?”

老汉说。

“草民……草民认识那姑娘。她帮草民写过信,不收钱。草民想,她是个好人,不能让她出事。”

李从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站起来,走到老汉面前,亲自扶他起来。

“老伯,谢谢你。”

老汉受宠若惊。

“国主,草民……草民不敢……”

李从嘉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在他手里。

“拿着。回去好好做生意。那姑娘的事,有朕在。”

老汉捧着那锭银子,手在发抖。

他跪下磕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从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细细的雪。

六个了。

赵光义,还真是执着。

他转过身,走出御书房。

清心殿。

何归正在和周嘉敏说话。

周嘉敏刚从采石矶回来,身上还带着风尘。她一进门就嚷嚷。

“姐姐姐姐,我回来了!”

何归看着她,笑了。

周嘉敏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想死我了!”

何归拍拍她的背。

“我也想你了。”

周嘉敏松开她,上下打量着她。

“姐姐,你气色好多了。宫里就是养人。”

何归笑了笑。

两个人坐下,周嘉敏开始讲采石矶的事。

讲林将军怎么练兵,讲陈将军怎么烧船,讲朱将军怎么骂人。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何归听着,脸上一直带着笑。

正说着,门被推开。

李从嘉走进来。

周嘉敏立刻站起来,行礼。

“国主!”

李从嘉点点头。

“嘉敏回来了?”

周嘉敏咧嘴一笑。

“是!林将军让臣女回来报信。”

“报什么信?”

周嘉敏说。

“林将军说,宋军那边有动静。可能开春就要打了。让国主早做准备。”

李从嘉点点头。

“知道了。”

他看着何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何归,赵光义又派人来了。六个。”

何归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周嘉敏的脸色也变了。

“六个?找姐姐的?”

李从嘉点点头。

周嘉敏噌地站起来。

“臣女去了他们!”

李从嘉摇摇头。

“不急。”

周嘉敏急了。

“怎么不急?他们要姐姐!”

李从嘉看着她,说。

“了这六个,还会来十二个。了十二个,还会来二十四个。不完的。”

周嘉敏愣住了。

“那怎么办?”

李从嘉看向何归。

何归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望着,谁也没说话。

周嘉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直跺脚。

“你们倒是说话啊!”

何归忽然开口。

“让他们来。”

周嘉敏愣住了。

“什么?”

何归说。

“让他们来。来找我。让他们找。”

周嘉敏急了。

“姐姐!你疯啦?他们找到你会了你的!”

何归摇摇头。

“不会的。”

“为什么?”

何归看着她,目光平静。

“因为我在宫里。他们进不来。”

周嘉敏愣住了。

对哦。

姐姐在宫里。

宫里有侍卫,有禁军,有林将军的人。

他们进不来。

她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李从嘉看着何归,目光里有些东西。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是在钓鱼。

让那些人来找,让他们以为有机会,让他们越陷越深。

然后,一网打尽。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何归。”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朕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周嘉敏在旁边看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悄悄退出去,关上门。

站在门外,她望着外面细细的雪,忽然笑了。

这个姐姐,真好。

国主对她,真好。

她也想找一个人,这样对她。

她想着想着,脸忽然红了。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大步走了。

屋里,李从嘉还抱着何归。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

“何归,朕有个想法。”

她看着他。

他说。

“让他们来找。但让他们找错地方。”

她愣了一下。

“找错地方?”

他点点头。

“让他们以为你在城南,在城西,在城北。让他们到处找,就是找不到。”

她明白了。

“引开他们?”

“对。”他说,“引开他们。让他们把精力花在找错地方上。等他们累了,烦了,放松了,咱们再动手。”

她想了想,点点头。

“好。”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何归,你真是朕的福星。”

她摇摇头。

“不是福星。”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

“是同路人。”

他愣住了。

同路人。

一起走这条路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词,真好。

他把她再次揽进怀里。

“好。同路人。”

窗外,雪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飘飘扬扬。

落在院子里,落在树梢上,落在屋顶上。

落在他们的心里。

很暖。

城西,悦来客栈。

六个人坐在房间里,围着一张桌子。

黑脸汉子开口。

“韩虎,你再把那女子的情况说一遍。”

韩虎点点头。

“那女子叫何归,二十来岁,瘦瘦的,眉眼清秀。半年前出现在金陵,在城南帮人写信。后来消失了,哪儿都找不到。”

黑脸汉子皱起眉头。

“消失了?怎么消失的?”

韩虎说。

“不知道。有人说是搬走了,有人说是出城了,有人说是死了。”

黑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问。

“她跟南唐朝廷有关系吗?”

韩虎摇摇头。

“不知道。查不到。”

旁边一个人开口。

“大哥,会不会是南唐朝廷把人藏起来了?”

黑脸汉子想了想,说。

“有可能。”

他看着韩虎。

“你查过朝廷那边吗?”

韩虎说。

“查过。但查不进去。宫里的人,咱们接触不到。”

黑脸汉子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那就从外面查。”

韩虎愣住了。

“外面?”

“对。”黑脸汉子说,“查她以前认识的人。帮过的人。打过交道的人。总有人知道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细细的雪。

“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城南,巷子口。

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正要收摊。

忽然,几个人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眼神锐利。

他看着老汉,问。

“老伯,跟你打听个人。”

老汉心里一紧。

又是打听人的。

他问。

“谁?”

黑脸汉子说。

“一个姑娘,瘦瘦的,眉眼清秀,以前在这里帮人写信。你认识吗?”

老汉摇摇头。

“不认识。”

黑脸汉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老伯,你最好说实话。说了,我请你喝酒。不说……”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在手里转着。

老汉的手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几位,找那姑娘什么?”

黑脸汉子回头一看。

巷子那头,站着一个年轻人。

穿着普通,但眼神很锐利。

黑脸汉子眯起眼睛。

“你是谁?”

年轻人笑了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黑脸汉子盯着他。

“她在哪儿?”

年轻人摇摇头。

“我不能说。”

黑脸汉子的手按在刀柄上。

“不说,就死。”

年轻人又笑了笑。

“死?你们得了我吗?”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忽然涌出几十个人。

个个穿着黑衣,手持利刃,把这六个人团团围住。

黑脸汉子的脸色变了。

“你们是谁?”

年轻人慢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林将军帐下,亲兵营。”

黑脸汉子愣住了。

林仁肇?

南唐第一名将林仁肇?

年轻人看着他,冷冷地说。

“奉国主之命,送几位一程。”

黑脸汉子的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动。

几十个人围着他们,他们一动,就是死。

年轻人挥挥手。

“送客。”

黑衣人让开一条路。

黑脸汉子盯着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咬牙,转身就走。

另外五个人跟着他,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年轻人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

然后他走到老汉面前,拱了拱手。

“老伯,受惊了。”

老汉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又是那个……”

年轻人点点头。

“对,又是我。”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在老汉手里。

“老伯,回去吧。下次他们再来,你就说不知道。别的,有我。”

老汉捧着那锭银子,手在发抖。

他点点头,推着车,慢慢走了。

年轻人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他也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夜里,李从嘉在清心殿待到很晚。

何归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她忽然开口。

“从嘉。”

“嗯?”

“你说,他们还会再来吗?”

他想了想,说。

“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怎么办?”

他说。

“来一次,赶一次。来两次,赶两次。来一百次,赶一百次。”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她忽然笑了。

“你真好。”

他愣了一下。

“好?”

她点点头。

“比我见过的那一百零七次都好。”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窗外,雪还在下。

细细的,密密的,飘飘扬扬。

落在清心殿的院子里,落在树梢上,落在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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