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沈砚之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渴醒的。
晚上那顿外卖太咸，他当时没觉得，现在喉咙得像撒哈拉沙漠。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渴得实在受不了，最后还是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家具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
沈砚之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生怕吵醒卧室里的那个小东西。
昨天她折腾到十一点才睡，要是现在吵醒她，估计能闹到天亮。
走到厨房门口，他愣住了。
厨房里有人。
准确地说，有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橱柜前面，踮着脚尖，伸着胳膊，努力去够台面上的东西。但她太矮了，胳膊伸到最长，指尖离台面还有至少五厘米。
旁边放着一个粉色的小板凳，是她从餐厅拖过来的。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试了一次，没够着。
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够着。
她停下来，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个遥不可及的台面，小小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沈砚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走过去，弯腰，两只手伸到她腋下，轻轻一提，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林念念整个人腾空了，吓得差点叫出声，一回头，看见是沈砚之，才把到嘴边的尖叫咽回去。
“哥哥？”
沈砚之把她放到地上，低头看着她：“要什么？”
林念念眨眨眼，指了指台面上的水杯：“水。”
沈砚之伸手拿过水杯，打开净水器，接了半杯温水，递给她。
林念念双手捧着杯子，小声说：“谢谢哥哥。”
然后低头，咕咚咕咚开始喝水。
沈砚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喝。
她喝得很认真，两只小手捧着杯子，脑袋微微仰着，喉咙一动一动的。
喝了一半，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继续喝。
沈砚之忽然开口：“怎么不叫我？”
林念念放下杯子，抬起头：“你睡着了。”
“叫醒就行了。”
林念念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沈砚之看着她，没说话。
林念念又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递给他：“喝完了。”
沈砚之接过杯子，放回台面上。
林念念转身，准备拖着她的小板凳回卧室。
“念念。”
林念念回头：“嗯？”
沈砚之沉默了两秒，突然问：“那天采访，你说的那些话，是谁教的？”
林念念愣住了。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在月光下有点深。
“没人教呀，”林念念眨眨眼，“我自己想的。”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念念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面上还是保持镇定。
“真的没人教。哥哥不信吗？”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又问：“那弃养说明书呢？从哪学的？”
林念念歪着头想了想：“电视上看的。”
“电视上？”
“嗯。有一次保姆阿姨看电视剧，里面有两个大人在吵架，说要离婚。离婚要写离婚协议书，分房子分钱分小孩。”
沈砚之眉头微皱。
林念念继续说：“我就想，离婚要写离婚协议书，那不要小孩应该也要写个说明书吧？不然多不正式。”
沈砚之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不知道从哪开始反驳。
这逻辑……
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林念念看着他被噎住的表情，心里偷偷笑了。
但她面上还是很认真：“哥哥，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摇头：“没有。”
林念念点点头，又说：“其实我还想过，要是哥哥真的不要我，我还可以写个自荐书，去别人家。”
沈砚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自荐书？”
“嗯。就是介绍我自己，说我优点，会什么，能什么。这样别人家愿意收养我的概率会高一点。”
沈砚之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三岁的小孩，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四年白活了。
三岁的小孩，已经在考虑被抛弃后的再就业问题了。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念念，我跟你说过，不会有人写弃养说明书。”
林念念点点头：“我知道。哥哥说过的。”
“那你为什么还……”
林念念眨眨眼：“就是想好了嘛。万一呢。”
万一呢。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落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下午她在王姐面前说的那句话：“我只想多活……多陪哥哥几天。”
为什么总是这种话？
为什么她想的永远是怎么离开，不是怎么留下？
沈砚之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
她也在看他，乌溜溜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月色。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突然，林念念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叮——触发隐藏任务‘哥哥的认可’进度更新：目标情绪波动值+25%。当前总计40%。”
“任务说明：让沈砚之从内心接纳妹妹的存在。当前进度：40%。”
林念念心里愣了一下。
就倒杯水，聊几句，就加了25%？
她看向沈砚之，他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一点都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波动。
但系统说他有。
啧，男人。
林念念在心里默默吐槽。
沈砚之站起身，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回去睡觉。”
林念念点点头，拖着她的小板凳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哥哥，你明天去片场吗？”
沈砚之点头：“去。”
林念念“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卧室门口，正要推门，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明天……我让小陈来接你。”
林念念愣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沈砚之。
沈砚之站在厨房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他别开脸，没看她，语气淡淡的：“别多想。只是怕你又自己乱跑。”
林念念眨眨眼，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哥哥放心，”她说，“下次乱跑前，我会先写请假条的。”
沈砚之嘴角抽了抽：“不用写请假条。”
“那写什么？出门申请单？”
“……什么都不用写。”
“可是万一你找不到我着急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就别乱跑。”
林念念想了想，点点头：“好吧。那我尽量不乱跑。”
沈砚之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错了。
什么叫尽量？
这小孩的“尽量”，跟别人的“尽量”肯定不是一个意思。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摆摆手：“去睡吧。”
林念念推开门，进了卧室。
门关上之前，她探出小脑袋，又说了一句：“哥哥晚安。”
沈砚之点头：“晚安。”
门关上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
沈砚之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大半夜的，笑什么？
他摇摇头，回自己房间了。
卧室里，林念念爬上床，钻进被窝，盯着天花板发呆。
系统突然出声：“宿主，刚才表现不错。”
林念念在心里说：“废话，我可是专业的。”
“据数据分析，沈砚之刚才的情绪波动值为+25%，主要触发点有两个：一是你解释弃养说明书来源时展现的逻辑能力，二是你说的‘万一呢’触发的愧疚感。”
林念念愣了一下：“愧疚感？”
“是的。目标沈砚之内心存在隐性愧疚——他觉得自己没有给够你安全感，导致你一直在考虑被抛弃后的预案。”
林念念沉默了。
系统继续说：“当前任务‘哥哥的认可’进度40%。建议宿主继续通过常互动积累情感值，同时注意不要暴露真实意图。”
林念念没说话。
系统又问：“宿主？还在吗？”
林念念在心里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太过了？”
“什么太过了？”
“就是……那些话。弃养说明书，自荐书，万一呢。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会不会让他难受？”
系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据本系统的情感模块分析，适当的‘卖惨’有助于增进目标情感投入。但过度使用可能导致目标产生心理负担。建议宿主把握分寸。”
林念念叹了口气。
她也知道要把握分寸。
但有时候，那些话说着说着，就变成真的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第二天早上，林念念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她揉着眼睛爬下床，拖着拖鞋往客厅走。
客厅里，沈砚之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剧本。茶几上放着热好的牛和面包。
看见她出来，沈砚之抬头：“醒了？”
林念念点点头，爬上餐椅，开始吃早餐。
吃着吃着，她突然想起昨晚的事。
“哥哥，你说让小陈哥哥来接我，是真的吗？”
沈砚之放下剧本，看着她：“嗯。下午两点。”
林念念眼睛亮了：“那我去片场能嘛？”
沈砚之想了想：“坐着。”
“就坐着？”
“嗯。”
“不能乱跑？”
“不能。”
“那能看你拍戏吗？”
沈砚之沉默了两秒：“可以，但要安静。”
林念念点头如捣蒜：“我会安静的！像老鼠一样安静！”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怀疑。
但他没说什么。
林念念继续吃面包，晃荡着小短腿，心情好得不得了。
吃完早餐，她跑到茶几前，拿出彩笔和纸，开始画画。
画的是什么呢？
画的是一个片场，片场里有摄影机，有灯光，有导演，有演员。
演员是哥哥，站在镜头前，帅得不得了。
她画完，举起来欣赏了一下，然后贴到冰箱上。
冰箱上又多了一幅作品。
下午一点五十，门铃响了。
林念念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小陈——沈砚之的助理，二十三四岁，长得清秀，笑起来有点憨。
“念念，准备好了吗？”
林念念点头：“准备好了！”
她回头冲屋里喊：“哥哥，我走啦！”
沈砚之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林念念眨眨眼：“哥哥也去？”
沈砚之淡淡地说：“顺路。”
林念念笑了，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那走吧，顺路哥哥。”
沈砚之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两人一起出门，小陈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好像吃到了什么但我不敢说”。
电梯里，林念念仰着头问沈砚之：“哥哥，我去片场，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沈砚之看着电梯下降的数字，淡淡地说：“会。”
林念念愣了一下。
沈砚之继续说：“但影响不大。”
林念念眨眨眼，然后笑了。
“那就好。万一影响大了，我可以付费补偿。”
沈砚之低头看她：“付费？”
“嗯。比如你NG一次，我赔你一棒棒糖。”
沈砚之嘴角抽了抽：“那要是你吵到我，让我NG了呢？”
林念念想了想：“那就抵消？”
沈砚之沉默了。
他发现这个小孩永远有办法把任何事都变成交易。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沈砚之牵着她往外走。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林念念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忽然说：“哥哥，谢谢你。”
沈砚之脚步顿了一下：“谢什么？”
林念念仰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你让我去片场。”
沈砚之别开脸，继续往前走。
“别多想。只是怕你又自己乱跑。”
林念念点点头：“嗯嗯，我知道。不是真心想带我去的，是怕我乱跑。”
沈砚之没说话。
但牵着她的手，紧了一点。
林念念感觉到了。
她在心里默默笑了。
车上，林念念坐在儿童安全座椅里，晃荡着小短腿，看着窗外的风景。
沈砚之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小陈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后座，又赶紧收回视线。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突然，林念念开口：“哥哥。”
“嗯？”
“你说片场有吃的吗？”
沈砚之头都不抬：“有。”
“有什么？”
“盒饭。”
林念念眨眨眼：“盒饭好吃吗？”
沈砚之想了想：“一般。”
林念念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我能带棒棒糖去吗？”
沈砚之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你带了几？”
林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棒棒糖，数了数：“五。”
沈砚之看着她手里那把糖，沉默了两秒。
“够了。”
林念念满意地把糖塞回口袋。
小陈在前面忍不住笑了。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敛笑容，目不斜视地开车。
车继续往前开。
林念念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阳光，蓝天，白云，还有哥哥。
完美。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脑子里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叮——任务‘哥哥的认可’进度更新：当前45%。”
“目标情绪波动值：+5%（原因：牵手紧了一下）。”
林念念在心里笑了。
就牵个手也能加分？
这哥哥，也太好懂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沈砚之。
他还在低头看手机，表情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但她的手，还被他牵着。
从电梯里一直牵到现在，没松开过。
林念念看着那只大手，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小手往他手心里又塞了塞。
沈砚之感觉到了，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沈砚之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但手，还是没松开。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