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中旬，京城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沈清辞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风很大，刮得树枝乱颤，路上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而过。
手机响了。
是傅云峥发来的消息，提醒她晚上吃饭的时间和地点。
沈清辞看了一眼，放下手机。
周晓晓从床上探出头来：“清辞，晚上真不用我陪你？”
“不用。”
“可是那个傅云峥，我看着就感觉不对劲。”周晓晓皱着脸，“笑得假假的，跟电视里的坏人似的。”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
周晓晓这人，看人挺准。
“放心。”她拿起那件旧棉袄穿上，“我有数。”
出门前，她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邮箱。
有一封新邮件，是陆承北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晚上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清辞看着这句话，心里微微一暖。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二
晚上六点半，沈清辞到了吃饭的地方。
不是之前那家川菜馆，而是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餐厅，在京城饭店里面。门口停着不少好车，穿着制服的侍应生彬彬有礼地开门。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
有点滑稽。
但她面不改色地走进去。
报上傅云峥的名字，侍应生把她领到一间包厢门口。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傅云峥坐在主位上，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
“沈清辞同学，来了！快请坐！”
另外三个人也站起来，客气地点头致意。
沈清辞扫了一眼。
第一个，四十来岁，秃顶，啤酒肚，穿着一看就很贵的西装，但气质油腻，像暴发户。
第二个，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但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人。
第三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朴素，看着很老实，但手指上戴着个大金戒指，有点不伦不类。
三个人，她上辈子都见过。
秃顶那个叫钱大海，做校园贷起家，后来资金链断裂跑路了，坑了几万学生。
瘦高个叫张明远，开了一个所谓“创业培训”网站，其实是诈骗，骗了无数大学生加盟费，后来进去了。
戴金戒指那个叫老周，表面是人，其实是帮人洗钱的，后来被查，判了十五年。
都是“人才”。
“来来来，坐这儿。”傅云峥把她安排在自己旁边，殷勤地倒茶，“这几位都是我朋友，听说你那个做得不错，都想认识认识你。”
沈清辞接过茶，没喝。
“傅学长客气了。”
秃顶钱大海第一个开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同学是吧？听云峥说你是大一新生？不得了不得了！大一就能拿创业大奖，未来可期啊！”
沈清辞看着他，淡淡地说：“钱总过奖了。”
钱大海愣了一下。
他还没介绍自己呢，这丫头怎么知道他姓钱？
但他没多想，只当是傅云峥提前说了。
“沈同学那个二手交易平台，我听云峥讲了，很有想法！”他往前凑了凑，“我这边有点资源，咱们可以。钱不是问题，只要好，多少钱我都投！”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问：“钱总做哪行的？”
钱大海一拍脯：“金融！专门服务大学生的金融！”
沈清辞点点头，没再说话。
瘦高个张明远接上话茬：“沈同学，我是做创业培训的。你这个，要是配上我们的培训课程，绝对能火！学生想创业，先来上我们的课，听完课再用你的平台，一条龙服务！”
沈清辞看着他，问：“培训什么内容？”
“创业啊！”张明远眼睛发亮，“从零到一，手把手教！我们有金牌讲师，有成功案例，有全套课程！”
沈清辞又问：“收费吗？”
张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收费。好课程哪有不收费的？不过你放心，不贵，也就几千块钱。学生都能承受。”
沈清辞点点头，目光移向老周。
老周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笑眯眯地喝茶。
察觉到沈清辞的目光，他放下茶杯，开口了。
“沈同学，我老周没他们那么能说。我就一句话：你缺钱，找我。利息好商量。”
沈清辞看着他，问：“周总做放贷的？”
老周笑了。
“说放贷难听，叫。小，帮人周转周转。”
沈清辞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不错，极品龙井。
傅云峥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丫头的反应，太平静了。
一般大一新生，被几个老板围着夸，就算不激动，至少也会有点紧张。可她倒好，从进来到现在，脸上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
问的问题也奇怪。
不问细节，不问资源对接，专门问人家做什么的、收不收费、是不是放贷的。
像是在……查户口？
“沈清辞同学，”他笑着打圆场，“这几位都是行业前辈，经验丰富。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们肯定知无不言。”
沈清辞放下茶杯，看着他。
“傅学长，”她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傅云峥一愣：“当然，你问。”
“你是怎么认识这几位前辈的？”
傅云峥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自然，笑着说：“都是机缘巧合。钱总是我参加一个论坛认识的，张总是一次创业沙龙上碰到的，周总是朋友介绍……”
沈清辞点点头。
“那傅学长知道他们具体做什么的吗？”
傅云峥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包厢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钱大海笑一声：“沈同学这是什么意思？”
沈清辞转向他，目光平静。
“钱总，您那个‘服务大学生’的金融，是不是叫‘校园贷’？”
钱大海的脸色变了。
“学生借一万，到手七千，利息滚利息，半年翻一倍。还不上就爆通讯录，找家长，贴大字报。是这么服务的吗？”
钱大海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你胡说什么！”
沈清辞没理他，转向张明远。
“张总，您那个创业培训，是不是承诺‘包教包会、学完就能赚大钱’？学员交完几千块钱，学的是‘拉人头、发展下线’，跟传销差不多？”
张明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
沈清辞又看向老周。
“周总，您那个‘帮人周转’的，利息是每天千分之三吧？借一万，一天利息三十。名义上是，实际上就是。而且资金来源有问题，对吧？”
老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表情。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傅云峥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站起来，看着他们。
“几位前辈，我说得对不对？”
钱大海一拍桌子，站起来。
“小丫头片子，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来谈，你在这胡说八道！”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钱总，您那个校园贷公司，三个月后资金链会断裂。您想趁现在找个新转移资金，对不对？”
钱大海的脸彻底白了。
沈清辞又看向张明远。
“张总，您那个网站，下个月会被媒体曝光。已经有记者在调查了，您不知道吗？”
张明远的手开始发抖。
沈清辞最后看向老周。
“周总，您那个资金来源，上家已经被盯上了。最多半年，您也得进去。”
老周的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转回身，看着傅云峥。
“傅学长，你交朋友的眼光，真的不怎么样。”
傅云峥的脸色青白交加。
他想解释，想反驳，想挽回局面。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沈清辞说的，都是真的。
三
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陆承北。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
“谈完了吗？我来接你。”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明明没告诉他自己在哪儿。
他怎么找到的？
但眼下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谈完了。”她说。
陆承北点点头，看向傅云峥。
“傅云峥，好久不见。”
傅云峥的脸色更难看了。
“陆、陆老师……”
陆承北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不敢直视。
“你这几位朋友，我也有点耳闻。”他说，“钱大海，张明远，周建国。都是圈子里的名人。”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很淡。
“傅云峥，你请我的人吃饭，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我的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扎进傅云峥的心里。
他的人？
沈清辞是他的人？
傅云峥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承北没再看他，转向沈清辞。
“走吧。”
沈清辞点点头，拿起包，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傅云峥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傅学长，谢谢你今天的饭。下次请我，记得换个靠谱点的朋友。”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
走出餐厅，外面的风更大了。
沈清辞裹紧棉袄，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陆承北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怎么找到我的？”
陆承北看着她。
“你手机上有定位。”
沈清辞愣住了。
“什么时候装的？”
“第一次见面那天。”陆承北的语气很坦然，“我那五十万投下去，总得保证你的安全。”
沈清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生气？
但他确实是为了保护她。
感动？
但她不喜欢被人监控的感觉。
陆承北看出了她的心思。
“放心，平时不看。只有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看。”他顿了顿，“今天你出门的时候，我正好在附近办事。看见你进了这家餐厅，有点不放心，就等了一会儿。”
沈清辞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谢谢。”
陆承北笑了。
“不客气。”
两人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风很大，吹得沈清辞的头发乱飞。
陆承北忽然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沈清辞一愣，想拒绝。
陆承北按住她的肩膀。
“穿上。冻感冒了，谁给我做？”
沈清辞看着他那件贵得吓人的大衣，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四十块钱的旧棉袄，忽然有点想笑。
“陆承北，”她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承北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
沈清辞愣住了。
陆承北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霓虹灯。
“真的不知道。”他说，“就是……想对你好。”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夜风很冷。
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五
同一时间，包厢里。
沈清辞走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钱大海第一个爆发。
“傅云峥！你他妈什么意思！叫我们来，就为了让一个丫头片子打脸？”
傅云峥的脸色很难看。
“钱总，我没想到……”
“没想到？”钱大海冷笑，“人家把我老底都掀了，你说没想到？你知道她说的那些事传出去，我他妈就完了！”
张明远也站起来，脸色铁青。
“老傅，咱们这么久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故意让我们难堪？”
老周没说话，只是阴沉沉地看着傅云峥。
那眼神，让傅云峥后背发凉。
“几位，几位，听我解释……”傅云峥试图挽回局面，“我真的不知道她会这样，她就是个大一新生，我没想到……”
“大一新生？”钱大海打断他，“大一新生能把我查得这么清楚？大一新生能知道老周的上家被盯上了？傅云峥，你当我们傻？”
傅云峥说不出话。
是啊，大一新生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自己都不知道！
“行了。”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阴沉，“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但是傅云峥，你欠我们一个交代。”
他站起来，拿起大衣，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傅云峥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
“那个丫头，你最好离远点。她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说完，他推门走了。
钱大海和张明远也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傅云峥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脸色惨白，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沈清辞刚才的眼神。
那眼神淡淡的，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情绪。
但就是那种没有情绪的眼神，让他从头凉到脚。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找的这些人是什么货色。
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知道……他是什么人。
傅云峥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沈曼妮说过的话。
“她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现在他明白了。
沈清辞，已经不是他认知里的那个沈清辞了。
六
回学校的路上，沈清辞坐在陆承北的车上。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
沈清辞裹着陆承北的大衣，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
“陆承北，”她忽然开口，“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吗？”
陆承北开着车，没转头。
“好奇。”
“那你怎么不问？”
陆承北沉默了几秒。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上辈子她遇到的人，都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傅云峥想要她的钱，沈曼妮想要她的一切，刘秀娥想要她卖个好价钱。
只有陆承北，什么都不想要。
只是……想对她好。
“陆承北，”她轻声说，“谢谢你。”
陆承北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不客气。”
车窗外，霓虹灯闪烁。
2009年的春天，快来了。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晚，她睡得很好。
七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但很快整个京城大学的创业圈子都知道了——傅云峥想在沈清辞面前充大佬，找了一堆歪门邪道的“朋友”，结果被沈清辞当场揭穿，颜面扫地。
陆承北亲自去接的人。
据说傅云峥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
周晓晓刷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
“清辞！你太牛了！现在全校都知道你打脸傅云峥的事了！”
林默默在角落里小声说：“论坛上还有帖子呢。”
沈清辞放下书，走过去看了一眼。
帖子标题很劲爆：《传媒大学某研究生装大佬翻车记——京城大学沈姓学妹教你做人》
下面跟帖已经几百条了。
“笑死，找几个骗子装大佬，结果被当场揭穿。”
“傅云峥？就是那个天天装温润学长的？”
“听说他想追人家，结果人家本不鸟他。”
“活该！这种人就该被收拾！”
沈清辞看了几眼，就关掉了。
没意思。
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
手机响了。
是傅云峥发来的消息。
“沈清辞同学，昨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改天单独请你吃饭，赔礼道歉。”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起。
她回复了一个字：
“好。”
周晓晓凑过来，看见这个“好”字，眼睛瞪得老大。
“你还要去？！”
沈清辞看着她，笑了。
“去。为什么不去？”
周晓晓愣了。
沈清辞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春天，真的来了。
而那些欠她的人，她会一个一个，慢慢收拾。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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