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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头痛。

剧烈的、像是有人在用钝器反复敲击太阳的疼痛,将林翊安从一片混沌的深渊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皱眉,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耳边先是一片嗡鸣,随后,那些嘈杂的、属于少年人的声音,像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涌进他的耳膜。

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声讨论着什么。有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刺耳声响。

不对。

这不是医院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不是出租屋里死寂的安静,更不是那个雨夜绝望的轰鸣。

这是……

他猛地睁开眼睛。

刺目的光线让他本能地眯缝了一下,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用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看到的是——低矮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两台老旧的吊扇,正慢悠悠地转着,扇叶上积着陈年的灰。斑驳的墙壁上贴着的褪色的名人名言。一排排略显拥挤的课桌,上面堆满了课本和试卷。

以及,那些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年轻而陌生的面孔。

林翊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低头看向自己——同样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有些磨损。压在课本下的左手,皮肤光洁,没有针眼,没有输液后留下的淤青。他抬起那只手,在眼前翻覆,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甚至能看到指甲盖下健康的粉色。

心脏,腔里的那颗心脏,正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不是那种需要药物维持的、疲惫的搏动,而是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节奏。

“林翊安?你发什么呆呢?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

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紧接着,一只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林翊安转过头,对上一张年轻而熟悉的脸——寸头,浓眉,笑起来带着点傻气。

陈峰。

是陈峰。

是那个在他后来的记忆里,已经改名叫陈思涵、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的陈峰。可眼前这张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活力,正奇怪地看着他。

“喂?傻了?班主任叫你啊,让你去拿新的模拟卷。”陈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昨晚没睡好?看你脸色不太对。”

模拟卷。

林翊安的大脑像生锈的机器,艰难地转动着。模拟卷……高三……班主任……

他的目光扫过课桌右上角——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课程表,纸张已经有些卷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一行,赫然印着:

高三上学期。

九月三。

九月。

高三。

林翊安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了课本的边缘,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他腔里的那颗心,那颗属于沈欣羽的、平稳跳动的心脏,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高三。

他回到了高三。

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还没有拿到那份诊断书?不对……他摸向自己的左侧口。那颗心脏,还在跳。那场病……先天性心脏病,是在大学体检时才首次发现的。高三……高三他还不知道。他的身体,此刻还是“健康”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目光在教室里疯狂地搜寻着,像是在看什么不属于这里的人一样。一张张年轻的脸从他眼前掠过,有的陌生,有的能勉强对上名字。

没有。

没有那张他刻在骨子里的脸。

“你看什么呢?”陈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更加莫名其妙,“睡迷糊了?赶紧的,去办公室,老班等着呢。”

林翊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他撑着课桌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腿脚是轻快的,没有那种拖不动的沉重感。呼吸是顺畅的,口没有那种被浸在水里的憋闷感。

真的……回来了?

他机械地迈开步子,在周围同学或埋头做题、或小声交谈的背景音里,走出了教室。走廊的光线很好,初秋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有风吹过,带着一点点凉意,吹得走廊尽头那扇没关紧的窗户轻轻晃动。

他站在教室门口,愣愣地看着那片阳光。

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一场梦。

可是如果是梦,为什么那些痛苦,那些绝望,那些被他自己亲手撕碎的过往,会如此清晰地盘踞在脑海里?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林翊安!”

班主任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点不耐烦。他回过神来,看见那个发际线堪忧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试卷,对他招手。

他抬脚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什么。脚下的地面是坚实的,鞋底与地砖接触的触感是真实的。

“这次模拟考成绩出来了,你英语又退步了。”班主任把试卷递给他,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唠叨,“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但高三了,你自己得抓紧。别到时候后悔……”

家里情况特殊。

这几个字像一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林翊安接过试卷,垂着眼应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试卷顶端的名字上——林翊安。自己的笔迹。下面的分数,不高不低,中等偏下。

“行了,回去好好看看错题。”班主任挥挥手,又去招呼另一个学生。

林翊安攥着试卷,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

场上,有班级正在上体育课。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跑着、跳着,笑声被风送过来,模糊又遥远。天空很高,很蓝,飘着几缕淡淡的云。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的,是那个雨夜刺眼的车灯,是那封从欧洲寄来的信上清秀的字迹,是自己蹲在商业街地上狼狈地捡珠子的画面,是沈欣羽最后看他时那陌生而审视的眼神。

还有那十三颗冰凉的、沾了灰的木珠。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手腕。

空的。

那里什么都没有。

也对。那串手链,要等到大学,等到他们在一起十七个月的时候,才会出现在他的手腕上。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光洁的腕骨,许久没有说话。

下午的课,林翊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就那样坐着,课本翻在老师讲的那一页,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那棵开始泛黄的梧桐树上。脑海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着。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然后呢?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心上。

前世的一切,像一部漫长的电影,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那些甜蜜,那些痛苦,那个残忍的分手,那场大雨,那封信,那颗现在正跳动在他腔里的、属于沈欣羽的心脏……

他用她的心,活了下来。

然后呢?

然后他在那个雨夜,开着车冲向那辆卡车,想要结束这一切。

然后他醒了,醒在了这里。

如果这是命运给他的一次机会,那他该怎么做?

那个念头几乎是立刻就浮现了出来——远离她。

让她离自己远远的,不要相遇,不要相爱,不要有任何交集。这样,她就不会因为自己而去做配型,不会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她会好好的,活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遇见一个健康的人,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对。就该这样。

他攥紧了手中的笔,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笔杆折断。可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随之而来的,是口那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

那意味着,他将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听不到她的声音,感受不到她的温度。那意味着,他要亲手扼掉他们之间所有可能的美好,将所有回忆都封存在前世的废墟里。

可是,比起她的死亡,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他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挣扎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放学后,他没有像前世那样和陈峰一起走,而是找了个借口,独自离开了学校。

他需要回去看看。

看看那个“家”。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走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片老旧的小区。楼房的墙体斑驳,防盗网锈迹斑斑,楼下堆着些杂物和自行车。他上了四楼,在左边那扇门前站定。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脱落了好几块。他掏出钥匙——那串钥匙竟然真的还在口袋里,金属冰凉,带着陌生的熟悉感。

进去,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酒气、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林翊安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脚步顿住了。

客厅的窗帘紧紧拉着,透进来的光有限,让整个空间显得昏暗压抑。沙发上胡乱堆着衣物和报纸,茶几上横七竖八摆着好几个空酒瓶,有几个倒在地上,烟灰缸里溢满了烟头。地上有涸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洒了以后没清理。

而那面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三个人。年轻的父亲,温柔的母亲,还有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男孩。照片里的每个人都笑着,那笑容隔着相框,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林翊安盯着那张照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穿过客厅,走向其中一扇紧闭的门。那是他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他微微愣了一下。

不大,但整洁。床铺收拾得整齐,书桌上的书本摞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甚至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已经枯了,但还立在那里。这间屋子,和外面那个狼藉的客厅,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压着一本台历,期停留在九月。他翻动了几下,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台历的空白处,有一些稚嫩的笔迹,是曾经的自己随手记下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半开的抽屉上。犹豫了一下,他伸手拉开。

里面是一些杂物。旧笔记本,用过的笔,几枚硬币。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抽出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画稿。

铅笔画的,线条还有些稚嫩,但能看出画的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坐在窗边,侧着脸,阳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画里的人,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他的母亲。

林翊安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纸张的边缘,有些发毛,显然是被翻看过很多次。

母亲。

那个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得只剩下轮廓的女人。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生病、然后在医院里永远闭上了眼睛的女人。

他只记得一些零星的片段。她抱他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她给他讲故事的声音,软软的,很好听。她生病以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还努力对他笑,说“妈妈没事,很快就能回家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父亲拔掉了她的氧气管。

这是他后来从亲戚们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来的“真相”。他们没有当着他的面说,但他听见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老林也是狠心,说拔就拔了。”

“没办法,治下去也是无底洞,家里就那点钱……”

“苦了孩子,小小年纪没了妈。”

从那时起,他对父亲的怨恨,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恨他为什么放弃治疗,恨他为什么同意拔掉氧气管,恨他凭什么决定母亲的生死。尤其当父亲开始酗酒,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开始对他不理不睬的时候,那种恨意就更加浓烈。

他记得那一次。

那是他初中时,学校的美术老师夸他有天赋,鼓励他好好学画画,以后可以考美院。他兴冲冲地跑回家,翻出自己所有的画稿,一张张地看,一张张地挑,想挑出最好的几幅,下次带给老师点评。

父亲那天喝了酒,摇摇晃晃地推门进来,看到散了一地的画稿,一脚踩上去,留下一个脏兮兮的鞋印。

“画这些有什么用?”父亲含糊不清地说,“能当饭吃?”

他当时气疯了,冲上去想抢回画稿,却被父亲随手一推,撞在了桌角上。等他爬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回了自己房间,门摔得震天响。

地上那些画,有的被踩破,有的被揉皱,还有的被撕成了两半。

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起来,试图拼好,却怎么也拼不回原样。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父亲面前画过画。

那些怨恨,就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厚,厚到他几乎忘记了,在那之前,父亲也曾对他笑过,也曾把他扛在肩上逛庙会,也曾在他发烧的夜里彻夜不眠。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林翊安猛地合上抽屉,将画稿塞回信封。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踉跄的脚步,然后是重物砸在沙发上的闷响。

他走出房间。

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男人。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皱成一团,散发着浓重的酒气。他仰躺着,眼睛闭着,嘴巴微张,发出粗重的鼾声。

是父亲。

林翊安站在客厅中央,隔着一张堆满酒瓶的茶几,看着沙发上那个苍老而狼狈的男人。昏暗的光线里,他看清了父亲脸上的皱纹,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比记忆中要深得多。他的手垂在沙发边缘,手指粗糙,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污渍。

他就那样看着。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前世接到那个电话时电话里冰冷的声音,“你爸走了”,以及自己那毫无波澜的死寂。

他以为自己会恨一辈子。

可是此刻,看着这个醉倒在沙发上的男人,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冷漠无情、亲手毁掉一切的人,他心里的恨意,忽然变得有些空洞。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沙发上的男人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林翊安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唤。

“翊安?”

是父亲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不确定的试探。

他没有回应。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父亲从沙发上坐起来了,又或者只是翻了个身。最终,一切都归于沉寂。

林翊安闭上眼。

腔里,那颗心脏平稳地跳动着。

窗外,夜色已经悄悄降临。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对面楼房亮起的零星的灯火,温暖得有些刺眼。

这个秋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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