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班主任把那个男人带走之后，教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在用余光看着同一个方向——沈欣羽的座位。
她趴在那里，脸埋进手臂里，一动不动。
肩膀没有再颤抖了。
就那么安静地趴着，像一尊雕塑。
林翊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盯着课本，可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他握着笔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站出来了。
他挡在她面前了。
他违背了自己定下的所有规则，做了绝对不能做的事。
可他当时本没有想那么多。他看到那个男人拽着她，看到她那双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绝望——他就动了。身体比意识快，本能比理智快。
现在他坐在这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沈欣羽会怎么想，不知道班里人会怎么议论，不知道那个男人还会不会再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做不到看着她被欺负而无动于衷。
做不到。
过了一会，沈欣羽被班主任叫出去了。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沈欣羽回来了。
她从办公室回来的。
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周敏凑过去，小声问她什么。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没有看林翊安。
一眼都没有。
林翊安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课本。
可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下午的课，沈欣羽一直很安静。
比平时更安静。
她不说话，不抬头，只是低着头看书做题，偶尔咳嗽几声，也是捂着嘴，轻轻的，像是怕打扰到任何人。
可林翊安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平时慢。
翻书的动作慢，写字的动作慢，连呼吸都慢。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撑住。
下午第二节课后，流言又起来了。
这次不是关于她追林翊安的事，是关于她家里的事。
“听说了吗，那是她继父。”
“继父？那她亲爸呢？”
“不知道，可能没了？或者离婚了？”
“她妈呢？她妈不管吗？”
“谁知道啊，她妈要是管，继父能闹到学校来？”
窃窃私语像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
这一次，那些话更难听了。
“肯定是她不听话呗，要不然继父能来学校闹？”
“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说不定她在家里也不老实，继父才来抓人的。”
“啧啧，这种人……”
林翊安握着笔，指节发白。
他看向沈欣羽。
她低着头，在写字。她握笔的手很稳，笔画没有一丝颤抖。
可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他站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许是走过去，也许是说点什么，也许只是站起来而已。
可他刚站起来，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他低头，是陈峰。
陈峰看着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别去。你现在去，只会让她更难堪。”
林翊安僵住了。
陈峰说的是对的。
他现在去，能说什么？能做什么？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他只会让那些人的议论更多，让她的处境更难。
他慢慢坐回去。
可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笔，攥得生疼。
放学的时候，林翊安没有马上走。
他坐在座位上，等着。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等沈欣羽站起来。等她离开。
可她没有。
她一直坐着，一动不动。
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翊安站起来，走到她座位旁边。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林翊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四个字。
“你还好吗？”
他问完之后就后悔了。
她怎么可能好？她怎么可能好呢？
沈欣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我没事。”她说。
林翊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欣羽低下头，开始收拾书包。她的动作很慢，一本一本地把书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她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林翊安。”
“嗯？”
“今天……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
林翊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这天晚上，林翊安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今天那一幕幕画面。
那个男人拽着她往外拖。她拼命挣扎。她那双眼睛里的绝望。
他冲上去抓住那个男人的手臂。
他挡在她面前。
他说“放开她”。
然后是她从办公室回来时苍白的脸，是她一整天的沉默，是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今天……谢谢你。”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的时候，肩膀在颤抖。她低着头走路的时候，脚步很慢很慢。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却在努力笑着。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他想起前世。
前世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些事。她只说过她家里情况复杂，他问她她不说，他就不再问。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不想说，从来没想过，也许是说不出口。
那些事，那些伤害，那些难堪，她一个人扛了多久？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前世做了那个的决定，用最残忍的方式离开她，让她一个人承受那些。
现在，他又在做什么？
他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要让她远离自己，要让她好好活着。
可结果呢？
他什么都没做到。
那些伤害他的人，他挡不住。那些伤害她的话，他堵不住。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他口口声声说远离她是为了她好。
可她真的好了吗？
她现在这样，是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
林翊安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沈欣羽已经在了。
她坐在座位上，正在背书。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和往常一样。她的侧脸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可林翊安注意到，她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
她还在咳嗽。
林翊安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他没有看她，但他能感觉到，她就在那里。
上午第一节课后，那几个女生又开始了。
“听说她继父还要来。”
“真的假的？还来？”
“不知道，反正我听说是没完。”
“那她怎么办？”
“能怎么办，人家家里的事，外人管得着吗？”
沈欣羽低着头，继续写字。
可林翊安看到，她握笔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他攥紧了手里的笔。
中午吃饭，沈欣羽没有去食堂。
周敏给她带了饭回来，放在她桌上。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林翊安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到她正盯着面前的饭发呆。她的目光很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他想说点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走过去，回到自己座位。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来了。
她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教室。
“关于昨天的事，”她说，“我希望大家不要议论。那是学生的私事，跟你们没有关系。谁要是再乱传谣言，学校会严肃处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凭什么不能议论？”
“就是，她家里的事又不是我们编的。”
班主任敲了敲讲台。
“安静！我说的话听清楚了吗？”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班主任又说了几句别的，就走了。
她一走，议论声又起来了。
这次更隐蔽，更小声，但更密集。
沈欣羽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翊安看着她，口堵得厉害。
放学的时候，林翊安追上陈峰。
“问你个事。”
陈峰看着他：“什么？”
“那几个女生，”林翊安说，“是谁？”
陈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
他压低声音：“你要嘛？”
林翊安没有说话。
陈峰看着他，表情复杂。
“兄弟，你终于想通了？”
林翊安还是没说话。
陈峰叹了口气，报了几个名字。
林翊安记下了。
第二天，那几个女生发现自己的课桌里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适可而止。”
没有署名，没有别的。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放的。
可她们再看沈欣羽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丝不确定。
林翊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看书。
他没有看她们，也没有看沈欣羽。
可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别的，他做不了。
不能做。
也不敢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