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城
高分必读小说推荐

第2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天中家政”办公室那扇不算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灰尘,混合着廉价清洁剂和纸张油墨的味道。王露露正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办公桌后,仔细核对着上一个季度的支出票据,计算器按键发出单调的“嘀嗒”声。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那三万块的微薄利润,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三人心头,也让她在处理每一笔哪怕几块钱的支出时,都更加小心翼翼。

突然,桌上那部黑色座机电话,毫无预兆地尖叫起来。刺耳的铃声在略显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吓得王露露指尖一颤,差点按错数字。她定了定神,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接起电话前,她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确保自己的声音足够清晰、专业。

“您好,‘天中家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她的声音柔和,带着训练过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带沙哑但语速很快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工地或某个空旷的场所:“喂,是家政公司吗?我这边有个保洁的活儿,量比较大,你们接不接?”

王露露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声音依旧平稳:“接的,先生。我们公司专业承接各类保洁、开荒业务。您这边具体是什么情况?大概面积有多大?”

“开荒!新装修的酒店,整栋楼!”对方的声音提高了些,似乎对“开荒”这个词很满意,“总共十八层……差不多十五万平方米!你们能吃得下吗?”

十五万……平方米?

王露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握着听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一下话筒,怕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传过去。开业半年多,他们接过最大的单子,也不过是一个几百平米的小公司整体清洁。十五万平方米……这几乎是他们之前所有业务加起来总和的几十倍!是做梦吗?还是打错了?

但强烈的职业本能和这半年锻炼出的镇定让她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思绪,声音甚至更加清晰稳定了几分:“先生,您放心,我们有能力承接。请问您这边是哪个酒店?具体地址在哪里?大概什么时候需要进场?我们负责人可以马上过去看现场,跟您面谈详细要求和报价。”

对方似乎对她的反应速度比较满意,语速更快地报出了酒店名称和地址,那是一个位于开发区、听起来就很新的酒店。“今天下午三点,让你们能拍板的人过来看现场,就在酒店大厅碰头。我姓石,到了打我电话。”说完,不等王露露再问,就报了一串手机号码,然后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王露露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好几秒钟没动。直到听筒里持续的忙音变得刺耳,她才猛地放下电话,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脸颊也泛起了一层激动的红晕。十五万平方米!开荒保洁!这不仅仅是“大单”,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能救命的馅饼!如果能拿下,公司眼下的困境,资金的压力,沈帅的焦躁,孟江林的愁眉……一切似乎都有了转机!

她几乎是跳起来的,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她冲到孟江林平时办公的桌子前——他刚刚出去联系一个可能的钟点工客户了——又猛地想起什么,赶紧拿起桌上的小灵通,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快速按下了孟江林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声音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传来孟江林略带疲惫但依旧沉稳的声音:“露露?怎么了?”

“孟哥!”王露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调平缓,但语速还是快得像爆豆子,“快回来!有大单!超大!一个刚装修完的酒店,十八层,十五万平方米,全部要开荒保洁!客户约下午三点看现场!”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随即孟江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紧绷:“多少?十五万平?你确定?”

“确定!客户亲口说的,酒店名字和地址都给了,下午三点,酒店大厅,联系人石先生!孟哥,你快回来!”王露露急切地说。

“我马上到!”孟江林只回了四个字,电话就被挂断。

不到十分钟,孟江林就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冲回了楼下,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办公室,王露露已经把记录着信息的纸条递到了他面前,上面记录着酒店名称、地址、石先生的电话,还有一个粗略估算的、令人心跳加速的面积数字。

孟江林接过纸条,手指用力,几乎要把那薄薄的纸捏破。他快速扫了一眼,抬头看向王露露,眼神锐利如鹰:“约的几点?现场在哪儿?”

“下午三点,酒店大厅。客户姓石。”王露露快速重复,指向纸条上的地址,“在开发区那边,离我们这儿差不多三十公里。”

孟江林立刻抬手看表——一块老旧的电子表,表带已经磨得发白——中午十二点刚过。他眉头紧锁:“沈帅呢?”

“沈哥骑摩托车出去发传单了,说要再跑几个新小区。”王露露回答,“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

孟江林略一思索,立刻做出决断:“来不及等他回来了。我现在就过去,早点到,先把现场情况摸清楚,心里才有底。”他转身就想去拿挂在墙上的旧公文包——那还是他从东风饭店带出来的,边角已经磨损。

“孟哥,饭做好了!”王露露连忙喊住他,指着厨房小桌子上刚刚摆出来的简单饭菜,一荤一素,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孟江林看了一眼饭菜,又看了一眼手表,摇摇头:“不吃了,来不及。路上要是饿了随便买点对付一口。你看好家,等沈帅回来告诉他一声。”他动作麻利地抓起公文包,从桌上胡乱拿了支笔和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塞进去,又检查了一下里面是否还有之前剩下的空白服务协议和公司简陋的宣传页。

“孟哥……”王露露看着他匆匆忙忙的样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叮嘱,“路上小心,……谈事也别太急,注意安全。”

“放心。”孟江林回头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虽然那眼神深处也跳动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他拎起包,快步冲下楼。

午后的街道车流不息。孟江林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空驶的出租车飞驰而过,没有一辆停下。他咬咬牙,朝着出租车可能更多的路口小跑过去,一边跑一边不断回头看。终于,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减缓速度,他几乎是用扑的姿势拦下了车。

“师傅,去开发区,悦澜国际酒店,越快越好!”拉开车门坐进去,孟江林报出地址,声音还带着喘。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一眼这个满头是汗、衣着朴素但眼神急切的年轻人,没多问,一脚油门汇入车流。车子驶离熟悉的旧城区,高楼渐渐稀疏,视野开阔起来,但道路也似乎更加漫长。孟江林紧紧握着公文包,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跳却比车速更快。十五万平方米……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需要多少人?多少天?用什么工具和药剂?成本大概多少?报价多少才有竞争力又能保证利润?每一个数字都在他脑海里翻腾、碰撞。这是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也是巨大的挑战,以他们现在的人手和资源,能吃得下吗?如果搞砸了……他不敢深想,只是反复告诉自己,必须拿下,必须谨慎,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下午一点,出租车停在了“澜心国际酒店”气派却尚未启用的大门前。这是一栋崭新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周围还堆放着一些建筑材料和施工围挡,显得有些凌乱。孟江林付了车费——看着计价器跳动的数字,心里又紧了一下——推门下车。

热浪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他站在酒店宽阔却空无一人的广场前,仰头望着这栋高耸的建筑,十八层,在开发区这片尚显空旷的地界显得格外醒目。巨大的压力感伴随着强烈的兴奋感同时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没有立刻联系石先生,而是先从随身带着的、印有“天中家政”字样的廉价帆布袋里,掏出一顶同样印着公司logo的蓝色安全帽——这是他特意准备的,有时候去新装修工地看现场能用上。仔细戴好,又拍了拍身上因为匆忙赶路而沾染的灰尘,虽然作用不大。他拎着公文包,没有走向酒店那旋转玻璃门紧闭的大厅入口,而是绕到了侧面一个虚掩着的、供施工人员进出的侧门。

门内是尚未完工的大堂,空旷,回音很大。地面铺着保护地膜,但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各种装修材料、工具杂乱地堆放在角落,空气里弥漫着粉尘、油漆和水泥未的味道。孟江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口罩戴上,又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定了定神,走向消防通道的楼梯间。

电梯显然还不能用。他选择步行上楼,从最高层——十八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下看。这是他做事的习惯,也是他今天早来的目的:必须在客户面前展现出最专业的素养,而专业,首先来自于对现场情况了如指掌。

十八楼是顶层,似乎是规划中的行政酒廊和部分豪华套房。空间开阔,但此刻一片狼藉。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沾满了水泥点、油漆雾和灰尘,模糊了外面的景色。地面是抛光石材,但覆盖着厚厚的石膏粉尘、涂料斑点、胶渍,还有散落的包装袋、烟头、快餐盒等建筑垃圾。墙壁上也有不少胶漆溅射的痕迹,开关座面板很多还没安装,着线盒。卫生间里,高级洁具上蒙着灰,瓷砖缝隙里填满了污垢。

孟江林看得极其仔细。他时而蹲下,用手指抹一下地面,判断污渍的类型和清洁难度;时而靠近玻璃,观察污垢的附着情况和高度,心里估算着需要多长的伸缩杆、什么类型的刮刀和清洁剂;他数着每个楼层的房间数量,记录不同区域的地面材质(石材、木地板、瓷砖),估算建筑垃圾的体积。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18F,玻污重(水泥点+漆),地石抛,灰厚,建垃多(约5立方),卫具待保… 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越往下走,楼层结构略有变化,但脏乱程度大同小异。灰尘无处不在,各种装修残留触目惊心。有些房间地板上的胶漆滴落凝固,像丑陋的疤痕;有些玻璃上被工人画了莫名其妙的涂鸦;消防通道的楼梯扶手积灰足有半厘米厚。孟江林看得眉头越皱越紧,这工作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但与此同时,一个初步的施工方案、人员配置、物料清单和成本核算,也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他不断地计算:如果每层需要X个人做Y天,总共需要多少人工?清洁剂、工具损耗大概多少?垃圾清运费?运输成本?管理成本?利润空间留多少合适?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鬓角不断流下,浸湿了口罩边缘,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几道泥痕。安全帽下的头发也变得湿漉漉的。黑色的旧夹克上,早已沾满了灰尘,在背部、肩部形成一片片灰白的印记,有些被他蹭到,反而更脏,成了擦不掉的污痕。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这个庞大“战场”的勘察和评估中。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只偶尔抬起手腕看看表,确保进度。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当孟江林从消防通道楼梯走出一楼,重新站在尚且杂乱的大堂时,他几乎变成了一个“土人”。头发被安全帽压得紧贴头皮,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口罩边缘污渍明显,原本黑色的夹克和裤子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有些地方因为蹭到未的涂料或污渍,已经板结。只有那双眼睛,因为专注和思考,显得格外明亮有神。

他刚摘下脏兮兮的口罩,深吸了一口相对好些的空气,就听到电梯方向传来“叮”的一声轻响。在这个空旷安静、尚未投入使用的大堂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孟江林转头看去。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藏青色商务西装、皮鞋擦得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男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带着一种久经场面的审视感。他走出电梯,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大堂,立刻就落在了站在不远处、浑身尘土、与这即将开业的高档酒店环境格格不入的孟江林身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接触。中年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孟江林一眼,尤其是他那一身狼狈和头上的安全帽,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人。

孟江林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反应过来。他连忙将手里脏污的口罩和笔记本塞进公文包,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事实上也拍不掉了——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热情而不失稳重的笑容,尽管这笑容在他沾满灰尘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他伸出右手——手还算净,因为一直戴着工地常用的那种露指手套,但指甲缝里也嵌着黑泥。

“您好!请问……是中午打电话给我们家政公司的石先生吗?”孟江林的声音因为两小时没喝水而有些沙哑,但尽量保持清晰和礼貌。

中年男人看着他伸过来的、指甲缝带着黑泥的手,又看了看他真诚急切的眼神和一身勘察现场的“勋章”,那丝疑惑化去了,点了点头,也伸出手,与孟江林短暂但有力地握了一下。他的手燥有力。

“对,是我。我姓石,石片梓。你是天中家政的?”石片梓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语速快,带着一种脆利落的劲儿。

“是是是,石总您好!我是天中家政的负责人,孟江林。您叫我小孟就行。”孟江林连忙回答,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幸好没认错人,也幸好自己提前到了做了功课。他敏锐地注意到对方自称“石片梓”而非“石总”,但对方的气质做派,叫一声“石总”绝不会错。

“小孟。”石片梓从善如流,又看了一眼孟江林这一身,倒是点了点头,“看来你已经先看过现场了?这么短时间,从上面下来的?”他指了指楼上。

“对,石总。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早点到,先把情况摸清楚,心里有数,跟您谈起来也实在。”孟江林实话实说,语气诚恳。

石片梓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许的表情,但很快收敛。“行,是个做事的样子。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灰大。旁边有个会所,安静点,我们去那边坐下详谈。”他指了指酒店大门外的一个方向,率先迈步走去,步伐稳健。

“好的,石总。”孟江林连忙跟上,落后半步。他瞥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样子,又看看石片梓笔挺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心里掠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更重要的谈判心思压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大堂。外面阳光正好,照着孟江林满身尘土,也照着石片梓一丝不苟的背影。两百米外,果然有一家门脸不大但装修颇为雅致的商务会所,招牌上写着“清韵茶语·简餐”。

走进会所,环境与外面的尘土飞扬判若两界。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咖啡香,背景是若有若无的轻音乐。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在卡座或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孟江林这身打扮一进来,就吸引了几道目光,但他此刻也顾不上了。

侍者引他们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卡座。石片梓很自然地坐在了里面,孟江林在他对面坐下,将那个与这里环境格格不入的旧公文包小心地放在身边椅子上。

“小孟,别客气,喝点什么?吃点简餐?”石片梓接过侍者递来的烫金菜单,随手翻着。

“石总,您来,您来。我随便,都行。”孟江林连忙说,目光快速扫过菜单一角的价格,心里暗暗咋舌。一杯最普通的绿茶都要三十八,一份简餐动辄七八十。

石片梓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合上菜单,对侍者说:“先来一壶龙井,两份商务简餐套餐A。”说完,又转向孟江林,语气平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小孟,吃喝不重要,主要是找个安静地方,好好谈谈这个。悦澜国际,十八层,十五万平的开荒,不是个小活儿。我们业主方和酒店管理公司都很重视,选择方必须谨慎,不可能随便交给哪家就做。我得对负责。”

孟江林正襟危坐,连连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是,石总您说得对。这么大的工程,肯定要严格筛选。我们‘天中家政’虽然成立时间不算特别长,但我和我的团队都是实打实做事的人。我本人以前在酒店行业做过几年管理,对酒店的开荒流程、清洁标准、特别是细节要求,非常清楚。”他开始谨慎地介绍,既不敢夸大,又必须突出优势,“这半年我们也接了不少家庭和中小公司的开荒、常保洁,客户反馈都很好。质量和服务,我们绝对是放在第一位的。”

这时,茶和简餐上来了。青瓷茶具,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清香袅袅。简餐看起来也很精致,两荤两素搭配米饭。但孟江林此刻哪有心思细细品味。他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化开,但他更关注的是石片梓的反应。

石片梓也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锐利地看着孟江林:“经验是一方面。我更关心的是,以你们公司目前的规模和人员,怎么保证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这么大面积、且要求不低的开荒工作?工期很紧,酒店开业时间已经定了,耽误不起。”

问到关键了。孟江林精神一振,这正是他花了两个小时勘察现场时反复思考的问题。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语速适中但清晰地回答:“石总,不瞒您说,我们现有固定员工十人左右。但做这种大型开荒,我们有自己的办法。第一,我们会组建专门的组,我亲自带队盯现场,保证管理到位。第二,我们可以临时招募可靠的、有经验的钟点保洁阿姨,按天计酬,统一培训,按我们的标准施工。我们之前有过基础好的阿姨资源,随时可以调动。第三,据我今天初步看的现场情况……”他拿起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潦草但密密麻麻的记录,“我已经初步划分了区域和工序。比如,高空玻璃和幕墙外立面清洁,我们可以分包给有资质的高空作业团队,我们负责监工和验收,这部分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效率高质量有保证。室内部分,可以分层分区域同步推进,先清理大件建筑垃圾,再处理墙面地面重点污渍,然后全面精细保洁……”

他开始条理清晰地说起自己的初步方案,从人员分组、作业流程、时间节点,到不同区域(客房、公区、餐厅、后厨通道)可能遇到的难点和针对性清洁方法,甚至大概需要用到哪些类型的清洁剂和工具,都一一提及。虽然有些细节还不完善,但能看出是经过实地勘察和认真思考的,不是信口开河。

石片梓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敲击桌面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他偶尔话问一两个细节,孟江林都尽可能给予了实在的回答,不懂的或者需要进一步确认的,他也老实承认,表示需要带专业师傅再来仔细评估一次。

时间在交谈中一点点流逝。茶续了两道,简餐也慢慢凉了。孟江林说得口舌燥,但精神高度集中。他能感觉到,石片梓的态度从最初的公事公办、略带审视,逐渐变得认真,甚至在他提到几个酒店开荒常见的卫生死角(如空调出风口、踢脚线凹槽、电梯门轨)的处理时,微微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多,谈话进入实质性阶段。石片梓开始询问报价。“小孟,你初步估个价,心里有数吗?按建筑面积,或者按实际清洁面积报价都行,但要包含垃圾清运、材料、人工、管理,所有一切。我要个总包价。”

孟江林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报价太高,可能直接出局;报价太低,自己可能白甚至亏本,而且会让对方怀疑专业性。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两小时勘察得出的数据,结合刚才讨论的施工方案,心里快速进行着复杂的计算。人工(固定+临时)多少?耗材多少?工具折旧?垃圾清运费?高空作业分包成本?运输?管理费?税金?还有……他们急需的利润。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杯壁,然后抬起头,看着石片梓,报出了一个数字:“石总,据现场情况和我们的方案,初步估算,全部做完,达到酒店验收标准,总价大概在……二十八万到三十万之间。具体需要据更详细的施工方案和清单最终确定。” 这是他反复权衡后的价格。留了一点浮动空间,但核心利润,他压在五万左右。如果能拿下,这五万,就是公司的救命钱,是未来发展的启动资金!

石片梓听了,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似乎在思索。孟江林的心悬在半空,手心里全是汗,但面上竭力保持镇定。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但对孟江林来说无比漫长。石片梓转回头,看着他,缓缓说道:“价格……不算离谱。但我需要看到你们更详细的施工组织设计、进度计划、人员安排,还有质量保障措施。另外,你们公司相关的资质文件、保险情况,我也需要了解。这个,不是我说了就算,还要报给上面批。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小孟,看你也是个实在做事的人。这么短时间,能把现场看到这个程度,不容易。我这个人,也愿意给认真做事的年轻人机会。这样,你回去准备一份详细的方案和正式报价单,附上公司资料,三天内给我。如果方案可行,价格合理,我会尽量推动。”

孟江林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有戏!石片梓这话,几乎就等于给了他一个准入门票!他强压着激动,连忙点头:“没问题!石总,太感谢您了!我一定尽快把详细的方案和资料准备好,准时发给您!”

石片梓点了点头,看了看表:“差不多了。我一会儿还有个会。今天先这样。”他招手叫侍者过来结账。

孟江林见状,赶紧抢先一步,对侍者说:“我来,我来!”他记得这顿饭和茶钱不便宜,刚才偷偷瞥了一眼账单,估计要三百左右。加上来时的打车费,小四百块出去了。心在滴血,但这笔钱,他必须花。这是诚意,也是规矩。

石片梓看了他一眼,没坚持,只是说:“那下次我来。”

“应该的应该的,石总您给我机会,我请您吃顿饭是应该的。”孟江林一边掏钱,一边说着客气话。那几张百元钞票递出去时,他感觉手心都在发烫。这是公司所剩不多的流动资金啊。但想到那可能的三十万合同,想到其中蕴含的五万利润,他又觉得这钱花得值!必须值!

付完钱,两人起身。石片梓和孟江林又握了握手:“小孟,等你的方案。保持联系。”他的语气比来时温和了些。

“一定!石总您慢走!”孟江林将石片梓送到会所门口,看着他坐上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离开,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这才感觉到后背上已经被汗水湿透,凉飕飕地贴着皮肤,腿也有些发软。但一股巨大的、灼热的希望,却从心底猛地窜起,几乎要让他喊出声来。

成了!有希望了!三十万的大单!公司有救了!

他摸出那个二手手机,想给王露露打个电话,分享一下这巨大的喜悦,也想问问沈帅回来没有。但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下,还是先发了一条短信:“露露,谈得不错,有希望!客户让回去做详细方案。等我回来细说。沈帅回来了吗?”

短信发出,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多。离晚饭时间还早,但他一点不觉得饿,兴奋感压过了饥饿。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构思那份详细的方案该怎么写,需要找哪些资料,人员怎么调配更优化……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铃声大作。不是王露露,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

孟江林有些疑惑地接起:“喂,你好?”

“你好,是孟江林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

“我是。您哪位?”

“我这里是义遵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你的朋友沈先生现在在我们医院,他出了车祸,骑车摔伤了。你现在能马上过来一趟吗?”

“什么?!”孟江林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刚才所有的兴奋和热望瞬间冻结,坠入冰窟。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沈帅?他怎么样?严重吗?在哪个科室?”

“具体情况你过来再说。病人现在在急诊抢救室,意识不太清楚。我们在他随身物品里只找到了你的联系方式,请你尽快过来,也需要办理相关手续。另外,如果他有其他亲属,也请一并通知。”女医生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话语里的信息却让孟江林浑身发冷。

抢救室?意识不清?

“我马上到!马上!”孟江林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挂断电话,心脏狂跳,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沈帅出车祸了!在抢救室!怎么会?

他瞬间慌了神,但残存的理智强迫他镇定。他立刻翻找通讯录,第一个拨通了江燕燕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再打,还是无人接听。对了,这个点,她可能已经在“上班”了,手机或许静音,或许本顾不上接。

孟江林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腿上,强迫自己冷静。他立刻又拨通了王露露的电话,这次几乎是一响就被接起。

“孟哥?你谈完了?什么时候回……”王露露轻快的声音传来。

“露露!”孟江林急促地打断她,声音涩嘶哑,“沈帅出车祸了!在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我现在马上赶过去!你……你也赶紧过来!带上钱!医院让交费!”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两三秒,才传来王露露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什……什么?沈哥他……严不严重?我……我马上来!带钱!我带钱!”电话被匆匆挂断。

孟江林也顾不上再说什么,挂掉电话就冲到路边,不顾一切地挥手拦车。此时正值傍晚交通小高峰,出租车很少空车。他急得额头青筋直跳,看着一辆辆载客的出租车驶过,恨不得跑到马路中间去拦。终于,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减慢速度,他拉开车门就吼:“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快点师傅!救命的事!”

司机被他吓了一跳,看了一眼他惨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睛,没多问,一脚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一路上,孟江林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沈帅伤得怎么样?严不严重?会不会有生命危险?摩托车呢?他怎么就出车祸了?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出去发传单吗?要是沈帅有个三长两短……他不敢想下去。刚刚还因为可能拿到大单而雀跃的心,此刻被巨大的恐惧和担忧紧紧攫住,沉甸甸地往下坠。石总,三十万的单子,五万的利润……所有这些,在“沈帅在抢救室”这个消息面前,瞬间变得无足轻重,苍白无力。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还没停稳,孟江林就扔下一张钞票,推开车门冲了出去,甚至没等找零。他一路狂奔,冲进急诊大楼,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人来人往,哭声、喊声、担架车滚轮声、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副慌乱沉重的图景。

“护士!请问刚才送来的一个出车祸的,骑摩托车的,姓沈,在哪?”孟江林冲到分诊台,语无伦次地问。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快速在电脑上查询:“沈帅?在第三抢救室。那边直走右转。”

孟江林道了声谢,拔腿就往里跑。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第三抢救室的门关着,门上亮着“抢救中”的红灯。他扑到门边,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往里看。里面人影晃动,仪器闪烁着冰冷的光,但看不清具体情形。

他不敢敲门,也不敢离开,就那么僵立在门口,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恐惧像冰冷的水,一阵阵淹没他。他想起沈帅总是不着调但充满活力的样子,想起他嚷嚷着“这么没前途”时的烦躁,想起他骑着摩托车载着江燕燕离开的背影……如果他真的……

不,不会的!孟江林猛地摇头,想把不吉利的念头甩出去。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入头发,死死揪住。怎么会这样?下午还好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但对孟江林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

孟江林像弹簧一样蹦起来,冲过去:“医生!医生!沈帅怎么样?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平静的脸:“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朋友!他……他怎么样?”孟江林急切地问,声音都在发抖。

“病人头部受到撞击,有脑震荡,短暂昏迷,现在已经恢复意识了。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擦伤,左手臂疑似骨折,需要拍片进一步确认。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和治疗。”医生语速很快,但清晰地交代了情况。

孟江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原地,但腿却更软了,几乎站不住。没有生命危险……没有生命危险!太好了!太好了!

“那……那我现在能进去看他吗?”

“病人需要休息,意识还有点模糊。你先去把费用交一下,办理住院手续。等他转到病房再去看。”医生递过来几张单子。

孟江林连忙接过,连声道谢。他走到抢救室门口,隔着玻璃又往里望了望,能看到沈帅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但口在起伏。确实还活着。他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他拿着单子走到缴费窗口,摸出钱包。里面只剩下薄薄几张钞票,一共一百五十块。而缴费单上的数字,预交住院费,五千。

孟江林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看手里的一百五十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下午请石总吃饭花掉的三百多,几乎是他身上全部的钱了。这五千……他到哪里去弄?

他焦急地再次拨打江燕燕的电话,依然无人接听。现在是晚上快七点,正是她“工作”最忙的时候,本联系不上。沈帅的父母?沈帅几乎从不提家里的事,他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公司账上?那仅有的三万块,是王露露保管着,而且那是公司最后的钱……

就在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乎要对着缴费窗口的医护人员哀求宽限几天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急诊大厅,是王露露。她跑得头发都有些散乱,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

“孟哥!”她一眼看到缴费窗口前的孟江林,快步跑过来,看到孟江林手里拿着缴费单和空空的钱包,立刻就明白了。她什么也没问,直接把手里的布包塞到孟江林手里,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喘息,但异常清晰坚定:“这是一万块,我刚在医院门口的取款机取的。你先去把住院费交了。”

孟江林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包,又抬头看向王露露。她跑得脸颊通红,眼神里有关切,有焦急,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孟江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公司那三万剩下的?”他声音涩地问。

“嗯。”王露露点点头,语速很快地解释,“分给沈哥和燕燕姐一万,还有五千备用金,这段时间开销了一些,还剩这一万。你先拿去用,救人要紧。”

孟江林攥紧了那个旧布包,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着他的掌心,那一沓钱的厚度和重量,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一万块,是公司苦苦挣扎半年,三个人没没夜、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最后一点家底,是未来所有的希望和种子钱。下午,他还在为可能到手的三十万合同、五万利润而心澎湃,觉得曙光在前。转眼之间,沈帅躺在医院,这一万块救命钱就要瞬间蒸发。

他用这笔钱,能换来沈帅的平安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用,沈帅可能连基本的治疗都无法得到。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冰冷地灌入肺叶。他没有看王露露的眼睛,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缴费窗口,将那装着公司最后积蓄的布包,连同里面的一万块钱,还有那几张轻飘飘的缴费单,一起递了过去。

“交费,沈帅的。”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随着那递出去的钱,一起沉了下去,落入一片冰冷而黑暗的寂静里。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点着钞票,机器发出单调的“唰唰”声。孟江林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霓虹灯次第亮起,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繁华,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急诊大厅里,一个年轻人刚刚交出了他全部的希望,去赎回另一份可能破碎的未来。

王露露默默地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他冰凉僵硬的手指,然后松开。两人并肩站着,像两尊沉默的雕像,等待着,等待着未知的明天。而那笔关乎公司生死的三十万合同,那顿价值三百块的茶饭,那个浑身尘土却充满希望的下午,都仿佛成了一个遥远而不真切的梦,被医院惨白的灯光和冰冷的现实,切割得支离破碎。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