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嘉陵江边(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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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快过年了。
刘建安一早起来,把厂里的事交代给小陈,提前收了工。他骑上摩托车,先去菜市场买了条大草鱼,又买了些卤菜、花生、瓜子,大包小包挂在车上,慢慢往家开。
路过解放碑的时候,堵车堵得凶。他索性把摩托停在路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碑还是那个碑,但周围全变了。高楼一栋比一栋高,商场一个比一个大,人来人往的,全是提着大包小包办年货的人。有几个外地游客站在碑下头拍照,比着剪刀手,笑得开心。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带他来解放碑办年货。那时候哪有这么多商场,就是在路边摊上买点瓜子花生,扯几尺布做新衣服。他妈牵着他的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他抬头看那个碑,觉得好高好高。
如今碑还是那么高,但他老了。
他笑了笑,骑上摩托,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一推门,热气扑面而来。
李凤英在厨房忙活,锅铲翻飞,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刘老太坐在沙发上择菜,面前一堆藤藤菜,她一一地掐,掐得仔细。刘小溪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得认真。
“爸,你回来了。”刘小溪抬头喊了一声。
刘建安把东西放下,走过去看了看他的作业:“写啥子?”
“寒假作业,快写完了。”
刘建安摸摸他的头:“乖,写完爸带你放火炮。”
刘小溪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刘老太在旁边笑:“莫放火炮,危险。买点烟花就行了。”
刘建安说:“好,听妈的,买烟花。”
李凤英从厨房探出头:“建安,去把阳台收拾一下,过年要贴对联。”
刘建安应了一声,去阳台收拾。
阳台不大,堆了些杂物。他一样一样归置好,把地扫净,把窗户擦亮。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娃儿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吓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他笑了笑,转身进屋。
对联是刘建安自己写的。字不好看,但图个喜庆。上联:一年四季行好运,下联:八方财宝进家门,横批:万事如意。
刘小溪帮他贴,站在凳子上,把对联按在门框上,刘建安在后头看正不正。
“左边高点……右边下来点……好了好了,就恁个。”
贴完了,父子俩站在门口看。
刘小溪说:“爸,你写的字不咋样。”
刘建安说:“你写得好,以后你来写。”
刘小溪笑了:“要得。”
年夜饭是下午五点开始的。
刘老太主厨,李凤英打下手,刘建安负责端菜摆碗。刘小溪在一边转来转去,一会儿偷块肉,一会儿抓颗花生,被他妈撵了好几回。
菜摆了一大桌:红烧鱼、回锅肉、粉蒸肉、烧白、腊肉香肠拼盘、炒藤藤菜、凉拌黄瓜、排骨藕汤。还有一碟刘老太自己做的泡菜,酸辣脆爽,是刘建安的最爱。
刘老太坐在正中间,看着这一桌菜,看着儿子、媳妇、孙子,笑得眼睛眯起来。
刘建安倒了杯酒,站起来:“妈,新年快乐。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李凤英也站起来:“妈,新年快乐。”
刘小溪举着饮料:“,新年快乐!”
刘老太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都快乐,都快乐。”
碰了杯,一家人坐下来,开始吃。
刘建安给母亲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妈,吃鱼,刺少。”
刘老太吃了,点点头:“好吃,凤英手艺越来越好了。”
李凤英笑了:“是妈教得好。”
刘小溪埋头吃,嘴巴塞得满满的。刘老太看着他,眼里全是笑:“慢点吃,莫哽到起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刘建安带着刘小溪去楼下放烟花。李凤英和刘老太站在阳台上看。
烟花不大,就几魔术弹,几串小鞭炮。但对刘小溪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快乐。他拿着魔术弹,对着天空放,嗖——砰!一朵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好看得很。
刘老太在阳台上看着,说:“凤英,你看,小溪多高兴。”
李凤英点点头,眼眶有点湿。
刘老太握住她的手,说:“凤英,这个家,谢谢你。”
李凤英愣住了,然后眼泪掉下来:“妈,是我该谢谢你。”
刘老太拍拍她的手:“莫说那些。以后的子,好好过。”
李凤英点头,握住刘老太的手,紧紧的。
烟花放完了,刘小溪跑上楼,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亮的。
“,你看到了吗?那个最大的,是我放的!”
刘老太搂着他:“看到了看到了,小溪真能。”
晚上,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节目没啥意思,但坐在一起的感觉,比啥子都强。
刘老太看着看着,睡着了。头靠在沙发上,微微打着鼾。
刘建安轻轻给她盖上毯子。
刘小溪靠在妈妈身上,也迷迷糊糊的。李凤英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窗外,烟花还在响,远远近近的,像在比赛。
刘建安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看着远处的江,看着江对岸的灯火。那边是渝中半岛,是十八梯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了,但他晓得,那边有个地方,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人,想起那些事。
想起十八梯的梯坎,想起巷口的黄葛树,想起王嬢嬢的西瓜,想起张木匠的刨花,想起王酒罐的骂声,想起那些老邻居的脸。
他们都远了。
但他晓得,他们会一直在他心里。
就像父亲留下的那个木箱子,就像母亲围着的红围巾,就像儿子攒钱买的那份孝心。
这些东西,都在。永远不会走。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第二天,大年三十。
刘建安一早起来,带着刘小溪去江边。
江边人不多,有几个钓鱼的老头,有带着娃儿耍的年轻夫妻,还有几对谈恋爱的小年轻,手牵手走在江堤上。
刘建安找了个地方坐下,刘小溪在旁边捡石头打水漂。
“爸,你看,三个!”刘小溪高兴地喊。
刘建安笑了:“厉害。”
他摸出烟,想了想,又装回去了。
从钱包里拿出那张照片,父亲的照片。照片上的父亲还是那么年轻,还是那么憨厚地笑着。
“爸,过年了。”他轻声说,“我们都好。妈身体还好,凤英回来了,小溪上初中了,成绩好。我的厂子搬到巴南了,远了点,但生意还行。”
他顿了顿,又说:“爸,我想你了。”
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但他晓得,父亲能听到。
刘小溪跑过来,看见爸爸拿着张照片发呆,问:“爸,这是哪个?”
刘建安说:“你爷爷。”
刘小溪凑过去看:“爷爷好年轻。”
刘建安笑了:“他走的时候,才三十二岁,比我现在还年轻。”
刘小溪愣了一下,说:“爷爷要是还在,就好了。”
刘建安点点头:“是啊,就好了。”
他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回家。”
回家的路上,刘小溪突然问:“爸,爷爷是啥子样的人?”
刘建安想了想,说:“好人。一个好人。”
“还有呢?”
“他爱,爱你爸我,爱这个家。他话不多,但心里头有。他活踏实,从不抱怨。他……他是个普通的人,也是个了不起的人。”
刘小溪点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但他记住了一句话:爷爷是个好人。
回到家,刘老太已经做好早饭了。稀饭、馒头、咸菜、煎鸡蛋,简简单单的,但热乎乎的。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
刘老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得眼睛眯起来。
刘建安说:“妈,吃完饭,我们去江边耍?”
刘老太说:“去嘛,我也想去看看江。”
吃完饭,一家人出了门。
刘建安骑着摩托车,带着刘老太。李凤英带着刘小溪,坐公交车。约好在江边碰头。
江边的人多起来了。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很。
刘老太找个地方坐下,看着江水发呆。
刘建安和李凤英站在旁边说话。刘小溪在江边跑来跑去,捡石头打水漂。
“爸,你看,四个!”
刘建安笑了:“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刘老太看着孙子,笑得眼睛眯起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刘建安也这样,在江边跑来跑去,捡石头打水漂。那时候她年轻,追在他后头跑,喊他慢点,莫摔了。
如今她老了,跑不动了,就坐在这儿,看着孙子跑。
一代一代的,都是这样。
太阳慢慢往西走,江面被染成金灿灿的。
刘建安说:“妈,天快黑了,回去吧。”
刘老太点点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一家人往回走。
走到那棵黄葛树下,刘老太站住了。
她抬头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树还是那棵树,但已经不是十八梯那棵了。
但树就是树,扎在土里,叶伸向天空。不管在哪点,都一样。
刘建安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刘小溪跑过来,拉着的手:“,走嘛。”
刘老太低头看着孙子,笑了:“好,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然后转身,慢慢往前走。
雾从江上爬上来,薄薄的,轻轻的,像一层纱。
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刘建安骑着摩托车,载着母亲,慢慢往家开。
后座上,刘老太抱着儿子的腰,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她想起十八梯,想起那些老邻居,想起那棵黄葛树,想起她男人,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
都过来了。
风在耳边吹,暖暖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路还长,子还长。
但她不怕。
有儿子在,有媳妇在,有孙子在,有家在。
怕啥子?
雾散了。
新的雾,会在明天早晨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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