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西风走到大厅中央，避开陆斩的视线，悄然翻开了识海中的《万象废谱》。
这本古书不知来历，不知材质，自他十二岁那年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识海中后，便再也没能摆脱。书页枯黄残破，边缘焦黑，仿佛随时都会化为飞灰。但每当曹西风需要的时候，它便会无风自动，翻到最需要的那一页。
此刻，古书停在一页残缺的白纸上。
纸上原本空无一物，但随着曹西风心念一动，手中的【残墨】仿佛活了过来，笔尖自行探出，在纸上飞速勾勒。墨迹所过之处，原本空荡荡的大厅在曹西风眼中开始扭曲、变化。
他看到了——
时间仿佛倒流。
那些无脸的尸体从地上站起，恢复了生前的模样。有商贾，有书生，有妇人，有孩童，他们在大厅里走动、交谈、说笑，一切如常。驿站的小二端着托盘穿行其间，炭火烧得正旺，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然后，门开了。
一个戴着红狐狸面具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面具做工极精致，狐狸的眼角微微上挑，透着说不出的妖异。男人身穿一袭玄色长袍，手中提着一盏灯笼——血红色的灯笼，像是刚从鲜血里捞出来的。
灯笼一亮，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红狐狸男人不疾不徐地穿行在人群中，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他每路过一个人，便微微停顿片刻。而就在那停顿的瞬间，那人的五官就像被无形的磁铁吸引一般，化作一缕轻烟，飘飘荡荡地钻进了那盏血红色的灯笼里。
先是一双眼睛，然后是一个鼻子，再然后是嘴唇、眉毛、耳朵……
五官离体的人并没有立刻死去，他们依然站着，依然能动。但他们已经没有了表情，没有了情绪，没有了喜怒哀乐。他们像一群牵线木偶，茫然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最后的命运。
曹西风看到，在红狐狸男人的背后，虚空中赫然画着一双巨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俯瞰着整个大厅，冷漠，威严，不带任何情感。它们不属于任何人，又仿佛属于所有人——那是俯瞰众生的眼睛，是高高在上的眼睛，是执掌生大权的眼睛。
“见骨。”
曹西风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万象废谱》给他的能力之一，就是能够透过表象，看到一切事物最深层的“骨”——无论是人的骨相，还是事的骨络。
此刻，他看到的“骨”，是那红狐狸男人官靴上的一个极小的标记。
那是一朵祥云纹样，云纹中央有一个极淡的“内”字。若非《万象废谱》加持，就算是曹西风也绝不可能注意到这种细节。但他知道这个标记——苍穹宫御用画坊的内贡标识。只有专门为京城权贵作画的顶级画师，才有资格在靴子上绣这个纹样。
苍穹宫，那是石峰最顶端的存在。寻常百姓只知道那里住着“上面的人”，却从不知道上面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做什么事。他们只需要知道，那里的人一句话，就能让青州城血流成河；那里的人动动手指，就能让整个雾区灰飞烟灭。
曹西风收起《万象废谱》，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还在喘气的陆斩，看着那只半残的手，看着满地的黑衣残片，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说：“这案子，你查不了了。”
陆斩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什么意思？在青州，还没老子查不了的案子！老子当捕头二十三年，什么大案要案没见过？人放火，奸淫掳掠，甚至还有那些邪门的玩意儿——老子都办过！就这几十条人命，能难得住我？”
曹西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一件残留的衣物旁边，蹲下身，伸手翻开死者的衣领。那是一件商贾的长袍，衣领内侧，有一道极淡的青黑色纹路，像是某种墨迹渗透进了布料。
“你看看这个。”
陆斩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这是什么？”
“这是‘入墨’的痕迹。”曹西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有人在用活人炼墨。那些人的五官，就是被炼进了那盏血红色的灯笼里，变成了某种特殊的墨料。这种墨，不是用来画画的——是用来修补东西的。”
“修补什么？”
曹西风抬起头，透过驿站的窗户，看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石峰。黑雾缭绕中，石峰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巨大的天柱，支撑着整个青州的天与地。但仔细看去，那石峰的底部，靠近地面的地方，隐隐可以看到无数细密的裂纹。
“修补石峰的基。”
陆斩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