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像一枚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林晚的眼睛。
那个女人的脸，她认得。蒋思涵，江城有名的社交名媛，蒋家的独女，家族企业虽不及沈氏，但也算基深厚。更重要的是，圈内一直有传闻，蒋家有意与沈家联姻，蒋思涵对沈煜城更是毫不掩饰的好感。
照片拍摄的角度极其刁钻，将蒋思涵那带着暧昧试探的动作和沈煜城略显模糊、未曾立刻避开的侧脸，组合成了一种引人遐想的亲密。
冰冷的手指几乎握不住手机，林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耳边嗡嗡作响，咖啡厅里舒缓的背景音乐变得遥远而扭曲。
玩物之一？离他远点？
她盯着那行字，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嘴角却僵硬得无法牵动。是啊，她凭什么觉得自己特别？凭那个失控的吻？还是凭那50%的加薪补偿？在他沈煜城的世界里，她林晚，或许真的和照片里那些前仆后继的女人没什么不同，最多是个签了协议的、更方便些的“玩物”罢了。
心底那点连来被她强行压下的、因那个吻而掀起的波澜，此刻被这张照片和这行字彻底冻成了冰碴，扎得她生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她没有回复那条彩信，甚至没有试图去查号码来源。这种下作的手段，查了也无济于事，只会让对方更得意。她只是将号码拉黑，然后删除了那条彩信，动作脆利落。
但删除得了信息，却删除不了心底蔓延开的寒意和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密的痛楚。
她转身，重新走回办公大楼。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一声声，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回到二十八楼，总裁办灯火通明，加班的人不少。林晚目不斜视地走回自己工位，打开电脑，继续处理那些没做完的数据图表。指尖敲击键盘的速度，比平时更快，更用力。
陈莉从办公室出来，看到她还在，有些意外：“林晚？还没走？沈总不是让你先下班吗？”
林晚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疲惫的职业微笑：“还有点数据需要核对完，很快就好。陈主管您先走吧。”
陈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点点头离开了。
偌大的开放办公区，渐渐只剩下林晚一个人。灯光惨白，映照着冰冷的电脑屏幕和堆积如山的文件。孤独感和被那张照片勾起的、混杂着屈辱和难堪的情绪，像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回去。
不能哭。不值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跳跃的数字和图表上。沈煜城让她做的数据摘要，关系到下个月董事会的汇报，不能出任何差错。这是她的工作，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与那个男人无关，与那张照片无关，与那条恶意的信息……也无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她终于完成最后一页图表的调整，保存，发送给陈莉的邮箱时，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整层楼寂静无声。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拎起包，走向电梯。
电梯金属门映出她苍白而平静的脸。她对着里面的倒影，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周谨通常会在固定的位置等她，但今晚，车位上空荡荡的。
沈煜城让她加班，却没安排车送她回去。或者说，他本忘了这茬。
林晚站在空旷冷清的地下车库，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她拿出手机，想叫个车，却发现手机不知何时因为低电量自动关机了。
真是……祸不单行。
她苦笑一声，将手机塞回包里，决定走到地面去打出租车。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声音，两道雪亮的车灯由远及近，照亮了昏暗的车库。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身边。车窗降下，露出沈煜城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他言简意赅。
林晚脚步一顿，看着车里的男人。他似乎刚从某个应酬场合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公司，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没让周谨来接。仿佛她的出现，只是他行程中一个顺带的、微不足道的点。
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弥漫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合着极淡的酒气，还有一股……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
是那个蒋思涵身上的味道吗？林晚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往车门边靠了靠。
沈煜城似乎没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发动了车子。
一路无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压抑的沉默在狭小的车厢内蔓延。
林晚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那张照片，那行字，还有此刻车厢里若有若无的陌生香水味，像一细密的针，扎在她心口。
车子驶入云山别苑，停稳。
林晚解开安全带，低声道了句“谢谢沈总”，伸手去推车门。
“等等。”沈煜城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库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晚动作一僵，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沈煜城侧过身，看着她挺直却透着一股倔强疏离的背影。车库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明天晚上，”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陪我参加一个私人聚会。蒋家主办的，在蒋家的游艇上。”
蒋家？游艇？
这两个词像两颗炸弹，在林晚本就混乱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照片上蒋思涵妩媚的笑容，那行挑衅的短信，车厢里甜腻的香水味……瞬间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胃部翻搅的结论。
他是故意的吗？用这种方式，来彻底碾碎她那点可笑的、不该有的心思？
她慢慢转过身，迎上沈煜城的目光。车库顶灯的光线从他身后打来，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总，”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以什么身份参加？”
沈煜城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邃，仿佛在探究她平静表面下的暗流。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说呢？沈太太。”
沈太太。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再次打开了那个名为“协议”的牢笼。
林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知道了。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Ada下午会过去。”沈煜城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
林晚也下了车，跟在他身后，走进冰冷的、空旷的别墅。
一夜无话。或者说，是无法交谈。
第二天一整天，林晚都在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中工作。她完美地处理了陈莉交代的所有事情，甚至提前完成了沈煜城要的数据摘要可视化终稿。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高效，精准，没有情绪。
下午，Ada果然带着团队来了公寓。这次准备的礼服是一条宝石蓝的曳地长裙，设计简约而优雅，剪裁完美贴合林晚的身形，衬得她肤白如雪，气质清冷。珠宝搭配的是同色系的蓝宝石项链和耳坠，低调奢华。
Ada一边给她做头发，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蒋家这次阵仗不小，几乎请了江城半个圈子的人。蒋小姐对沈总的心思，可是司马昭之心呢。”
林晚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妆容精致、衣着华贵却眼神空洞的女人，淡淡“嗯”了一声。
Ada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傍晚，沈煜城回来接她。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暗纹西装，与她裙子的颜色奇异地和谐，像是精心搭配过的。
两人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堪称璧人的一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公式化的般配。
“走吧。”沈煜城伸出手臂。
林晚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指尖冰凉。
车子驶向码头。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江面上波光粼粼。停泊在码头的那艘白色巨型游艇，在暮色中像一头优雅而冰冷的巨兽。
登上游艇，喧嚣的人声和悠扬的音乐扑面而来。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依旧是那个光鲜亮丽、却暗藏机锋的名利场。
沈煜城一出现，立刻成为焦点。不断有人上前寒暄攀谈。林晚挽着他的手臂，脸上维持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扮演着乖巧得体的“沈太太”。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嫉妒的，不屑的……尤其是来自女性的目光。她就像一件被沈煜城精心挑选并展示出来的奢侈品，供人观赏，评头论足。
沈煜城似乎并未察觉她的不适，或者本不在意。他从容地与各方人士周旋，偶尔低头与她耳语一两句，在外人看来，是亲密无间的恩爱夫妻。
只有林晚知道，他靠近时，呼吸拂过她耳畔的温度，和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冰冷。
蒋思涵很快就出现了。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露肩礼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热情而张扬地迎了上来。
“煜城哥！你可算来了！”她的声音娇嗲，目光先是落在沈煜城身上，毫不掩饰爱慕，然后才仿佛刚看到林晚似的，露出一个夸张的惊喜表情，“呀，这位就是林小姐吧？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个美人儿。”
她伸出手，想要和林晚握手，手腕上硕大的钻石手链闪闪发光。
林晚微笑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及蒋思涵的手，对方却像被烫到一样，极快地缩了回去，用指尖掩住嘴，咯咯笑道：“哎呀，不好意思，我刚碰了香槟，手有点凉。”
拙劣的挑衅。林晚面色不变，收回手，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蒋小姐客气了。”
蒋思涵眼底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亲热地挽住沈煜城的另一只胳膊：“煜城哥，我爸爸和几个叔叔伯伯在那边，一直念叨你呢，过去打个招呼吧？”
沈煜城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语气平淡：“好。”他侧头看了林晚一眼，“一起。”
蒋思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狠狠剜了林晚一眼，踩着高跟鞋转身走在前面。
接下来，林晚就像个漂亮的背景板，跟在沈煜城身边，听着他们谈论着她听不懂的生意经，接受着各方或真或假的恭维。蒋思涵的父亲蒋成峰，一个精神矍铄、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对沈煜城颇为热情，话里话外都透着对两家联姻的期待，对林晚则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沈总年轻有为，思涵从小就崇拜你，你们年轻人，应该多交流交流嘛。”蒋成峰拍着沈煜城的肩膀，意有所指。
沈煜城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林晚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僵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蒋思涵投来的、充满敌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终于熬到宴会中场，沈煜城被几位商界大佬拉到一边去谈事情。林晚得了片刻空闲，走到甲板栏杆边透气。
江风带着湿冷的气息吹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她看着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游艇上璀璨奢华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躲清闲？”一个带着讥诮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林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蒋思涵端着酒杯，摇曳生姿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却落在远处被众人簇拥的沈煜城身上。
“林小姐手段不错啊。”蒋思涵抿了一口酒，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不声不响，就把煜城哥拿下了。听说你只是个小助理？家境也一般？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林晚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蒋小姐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蒋思涵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直说？好啊。我就是想提醒你，有些圈子，不是你挤进来就能待得住的。煜城哥现在对你有新鲜感，玩玩而已。等新鲜劲过了，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恶意的甜美：“那张照片，好看吗？哦，对了，我还有很多呢。要不要我都发给你欣赏欣赏？看看煜城哥身边，有多少像我这样的‘朋友’？”
林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蒋小姐的兴趣，未免有些独特。”
“你！”蒋思涵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激怒，声音拔高了些，“林晚，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沈煜城真的会娶你？别做梦了！沈家是什么样的门第，你配得上吗？他不过是利用你挡掉一些麻烦而已！等利用完了，你就是个弃子！”
甲板上风大，蒋思涵的声音被吹散了一些，但附近还是有人听到了，目光若有若无地瞥过来。
林晚看着蒋思涵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漂亮脸蛋，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些所谓的名媛千金，除了家世和皮囊，内里也不过如此。
“说完了吗？”林晚语气依旧平淡，“蒋小姐，你似乎忘了，现在站在沈煜城身边，被他称为‘沈太太’的人，是我，不是你。至于配不配得上，该不该做梦，好像也轮不到你来评判。”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蒋思涵气得发红的脸：“有功夫在这里警告我，不如想想，为什么你送了那么多照片，发了那么多信息，沈煜城却连多看你一眼都嫌烦。”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蒋思涵的痛处。她脸色瞬间涨红，扬起手，似乎想给林晚一巴掌。
就在她的手即将落下时，一只骨节分明、充满力量的手，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煜城不知何时出现在林晚身后，脸色沉静如水，眼神却冷得能冻伤人。
“蒋小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慑人的寒意，“对我的太太动手，你想过后果吗？”
蒋思涵手腕被捏得生疼，看着沈煜城冰冷至极的眼神，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煜城哥，我……我只是……”
“我和蒋小姐没什么旧可叙。”沈煜城打断她，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让蒋思涵踉跄了一下。他顺势揽住林晚的肩膀，将她带进自己怀里，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姿态。
“蒋家的待客之道，我算是领教了。”沈煜城目光扫过闻声围过来的蒋成峰等人，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看来，我们夫妇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扫各位的兴。告辞。”
说完，他揽着林晚，在众人或惊愕、或玩味、或担忧的目光中，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甲板，留下脸色铁青的蒋成峰和泫然欲泣的蒋思涵。
游艇上的喧嚣被抛在身后。
沈煜城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她穿过人群，走下舷梯，登上等候的快艇。
江风凛冽，吹起林晚的长发和裙摆。她被他半拥在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他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快艇启动，驶离那艘灯火辉煌的游艇，驶向漆黑的江面。
直到再也看不见游艇的灯光，沈煜城才松开了她。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江风的呼啸。
良久，沈煜城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低沉，清晰：
“看到了吗？”他侧过头，看着林晚被江风吹得有些苍白的脸，“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答案。”
林晚心头一震，抬头看他。
夜色中，他的眼眸比远处的江水更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些麻烦，躲是躲不掉的。”他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既然躲不掉，那就让他们看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林晚，是我沈煜城明媒正娶、放在身边的女人。”
“动了你，就是动我。”
江风呼啸，将他这句话清晰地送到林晚耳中。
不是协议，不是交易，不是玩物。
是“明媒正娶、放在身边的女人”。
是“动了你，就是动我”。
林晚怔怔地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脏在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却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悸动。
游艇上的羞辱，照片带来的冰冷，车厢里陌生香水的刺痛……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他这句话带来的巨大冲击和热度，搅碎，融化，升腾成一片混乱的、难以言喻的雾气。
沈煜城，你到底……想要什么？
而我又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你？
快艇划破黑暗的江面，朝着未知的彼岸驶去。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