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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2

05

许国辉的脸在聚光灯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手想夺我手里的话筒,却被我侧身避开。

李桂兰下意识捂住小腹,那张精心描画的脸褪去所有血色,只剩惊恐。她试图后退,可脚下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我转向台下,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大家刚才听到许厂长说,他和李桂兰同志‘风雨同舟,携手五年’。这五年,我给大家算笔账——”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票据复印件——这是我这半个月,每天趁许国辉睡着后,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五年前,厂里搞承包试点,我们家拿出全部积蓄八百元,还借了三百外债,才凑够承包费。那时候,我和许国辉结婚两年,妞妞刚出生。”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

“承包头三年,厂子效益不好,我们每月工资加起来不到六十块。我白天在车间,晚上接缝纫活,一块手帕两分钱,缝到半夜。妞妞的粉买不起,只能喂米汤。”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挺直背脊。

“这五年,许国辉交给我的生活费,从每月二十块,降到十五块。而同一时间——”我举起那些汇款单复印件,“他每月给李桂兰同志汇款三十块,雷打不动,持续了三年零七个月。”

台下一片哗然。

“李桂兰同志身上的确良套装,脚上的丁字皮鞋,用的华姿洗发香波,烫的浪头发——都是这笔钱供出来的。”

我转向李桂兰,她正死死抓着许国辉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

“李同志,你用着别人丈夫的钱,穿着别人丈夫买的衣服,现在还要给别人丈夫生孩子。这五年,你确实和他‘风雨同舟’——风雨是我们家扛的,舟却是你在坐。”

“你胡说什么!”许国辉终于找回声音,暴怒地冲上前,“沈灵!你疯了!快下去!”

几个厂领导此时才反应过来,慌忙往台上跑。

但我没给他们机会。

我走到舞台侧面的幻灯机旁——刚才作员震惊过度,机器还亮着。我从怀里掏出那卷胶片——从许国辉相机里取出的那卷。

“大家不是想看照片吗?我这儿还有。”

胶片被塞进幻灯机,礼堂侧面的白色幕布上,影像开始显现。

第一张:小树林边缘,许国辉和李桂兰并肩而行,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期水印:四年前。

第二张:百货公司门口,李桂兰试穿呢子大衣,许国辉在一旁笑着付钱。

第三张:区卫生院走廊,两人坐在长椅上,李桂兰靠着他肩膀。

第四张:昨天傍晚,文化宫礼堂后台,两人在昏暗角落拥吻。

一张接一张,像是无声的耳光,扇在许国辉和李桂兰脸上,也扇在整个红星纺织厂脸上。

幻灯机“咔嗒”一声,停在了最后一张。

全场死寂。

“这些照片,”我转身面对台下,“是用厂里配给许厂长的双反相机拍的。胶卷是我前天从他相机里取出来的。冲洗是在国营照相馆,我付的钱。”

我看向脸色铁青的工会主席:“王主席,您负责厂里纪律监察。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王主席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国辉突然崩溃般吼道:“沈灵!你想毁了我!毁了厂子!”

“毁了你的是你自己!”我的声音第一次拔高,尖锐地穿透礼堂,“是你一边让我在家啃窝头,一边拿钱养小三!是你一边让我别去表彰大会丢人,一边带着她上台风光!是你一边让我等全家福等了五年,一边跟她连孩子都有了!”

泪水终于涌出来,但我没擦。

“许国辉,我陪了你七年,陪你从技术员到厂长。最苦的时候,我们分吃一个窝头,你说等以后好了,绝不让我受委屈。”

我深吸一口气。

“现在厂子好了,你当厂长了。你的不让我受委屈,就是让我在家里吃糠咽菜,看你在外面彩旗飘飘?”

台下开始有人喊:“许国辉!给个说法!”

“李桂兰滚出去!”

“不要脸!”

混乱中,保卫科的人终于冲上台。但他们不知道该抓谁——抓我?我只是说了实话。抓许国辉?他是厂长。

就在这时,礼堂大门被推开。

几个穿着中山装、臂戴红袖章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色严肃。

厂里几个老领导一看见他,顿时慌了:“张……张书记?”

区纪委的张书记径直走上舞台,目光扫过许国辉和李桂兰,最后落在我身上。

“沈灵同志,”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你反映的情况,区纪委已经初步核实。现在正式通知:许国辉、李桂兰因涉嫌严重生活作风问题及经济问题,即起停职接受调查。”

许国辉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李桂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捂住嘴,浑身发抖。

张书记转向台下:“红星纺织厂的职工同志们,发生这样的事,区里很痛心!但我们绝不姑息!一定会严肃处理,给大家一个交代!”

掌声,从角落里响起,然后蔓延开,最后变成雷鸣。

我在掌声中走下舞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同情的,敬佩的,复杂的。

走出礼堂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许国辉正被纪委的人带走,他回头望向我,眼神里满是怨恨和绝望。

李桂兰瘫坐在舞台上,精心打理的浪头发散乱地遮住脸,那身浅灰色的确良套装皱成一团。

我没再看第二眼。

06

调查进行得很快。

许国辉和李桂兰的丑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区纪委在许国辉办公室抽屉里找到了更多证据——不仅有给李桂兰的汇款记录,还有他用厂里资金给她买手表的发票,甚至有一份伪造的“困难职工补助”申请,受益人正是李桂兰。

李桂兰在第一次问话时就崩溃了,哭哭啼啼交代了一切。

她说她是从四年前开始的,那时她刚调来广播站,许国辉是分管宣传的副厂长。他说欣赏她的声音,常找她谈工作,一来二去就……

她说她没想过破坏他家庭,只是控制不住感情。

她说她怀了孕,许国辉承诺会离婚娶她。

“他跟我说,他老婆就是个没文化的家庭妇女,除了会带孩子做饭,什么也不懂。他说等时机成熟就……”

负责记录的女纪委部冷笑一声,笔尖差点戳破纸。

与此同时,我在娘家的小屋里,平静地整理着离婚需要的材料。

结婚证、户口本、妞妞的出生证明、还有那份泛黄的承包合同——上面确实有我们俩的签名。

表姐陪我去的法院。接待我们的女法官四十出头,听完我的陈述,又看了我带来的证据,沉默了很久。

“沈灵同志,你确定要离婚?”

“确定。”

“孩子归你,财产方面……”

“我要房子,家里的存款,还有厂里的股份。”我说得清晰明白,“许国辉净身出户。”

女法官点点头:“据现有证据,你的要求合理。但他可能会……”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我把一沓材料推过去,“这是许国辉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他给李桂兰花的每一分钱,都有记录。”

女法官翻阅着,眉头越皱越紧。

三天后,许国辉托人带话想见我。

我去了看守所。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早已没了厂长的派头。

隔着铁栏杆,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沈灵,你就这么狠心?”

“比起你,差远了。”

他噎住,半晌才说:“那些照片……你什么时候……”

“从发现你包里那缕头发开始。”我平静地说,“许国辉,你太自信了。你以为我一辈子都会是那个傻乎乎等你回家的女人。”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我……我是对不起你。但厂子刚评上先进,你这么一闹,厂子完了,多少工人要受影响……”

“厂子不会完。”我打断他,“完的只是你。”

他猛地抬头。

“区里已经决定,由副厂长暂代你的职务。生产照常进行,订单照常完成。”我站起身,“至于你,等着处理结果吧。”

“沈灵!”他喊住我,声音发颤,“妞妞……让我见见妞妞……”

我回头,第一次认真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也恨了七年的男人。

“等你出狱再说吧——如果那时候她还愿意见你。”

走出看守所时,阳光刺眼。

表姐等在门口,递给我一瓶橘子汽水:“怎么样?”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了。”我喝了一口汽水,甜中带涩,“法院会判离。”

一周后,离婚判决书下来了。

一切如我所求:房子归我,存款归我,厂里承包股份归我,妞妞抚养权归我。许国辉净身出户。

签字那天,许国辉没露面,委托律师办的。

律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递过文件时小声说:“许厂长……许国辉让我转告,他同意所有条件,只求你别再……”

“我没兴趣落井下石。”我签下自己的名字,“但我也不会原谅。”

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七年婚姻,就此终结。

07

一个月后,处理结果公布了。

厂区公告栏贴出大红文件,围满了人。

我牵着妞妞站在人群外,听见前面的人大声念:

“……许国辉,利用职务之便,与下属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情节严重,影响恶劣;挪用公款为李桂兰购买物品,数额较大……经研究决定:,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人群哗然。

“李桂兰,破坏他人家庭,接受许国辉财物……开除公职,留厂察看一年,调离广播站,下放车间劳动。”

有人啐了一口:“活该!”

妞妞仰头看我:“妈妈,爸爸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我蹲下身,摸摸她的头:“爸爸犯了错误,要去接受惩罚。但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妞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我的手指。

许国辉的案子开庭那天,我没去。

表姐去了,回来说,他被判了三年。

“他在法庭上一直低着头,宣判的时候腿都软了,要法警扶着才能走。”

我“嗯”了一声,继续踩缝纫机。

李桂兰的下场更惨些。虽然没坐牢,但在厂里已经成了过街老鼠。从光鲜亮丽的广播员,变成三车间的普通档车工,每天要站着工作八小时。

有工友看见她,说她瘦得脱了形,烫的头发也剪了,每天低着头匆匆来去,谁也不理。

“该!”表姐恨恨地说,“抢别人男人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天。”

我倒是平静了。

恨一个人也需要力气。现在我只想把子过好。

08

离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和妞妞在娘家过。

母亲包了白菜猪肉饺子,馅儿放得足足的。父亲特意去供销社买了挂小鞭,在门口放得噼啪响。

妞妞穿上了新棉袄——我用厂里发的布票扯的布,连夜赶出来的。红底小白花,衬得她小脸圆嘟嘟的。

“妈妈,好看吗?”她在镜子前转圈。

“好看。”我给她梳头,扎了两个羊角辫,系上红头绳。

年夜饭桌上,母亲犹豫着开口:“小灵啊,你还年轻,以后有没有打算……”

“妈,”我给她夹了块鱼,“我现在只想把妞妞带大,把子过好。别的,以后再说。”

父亲点点头:“对,先把子过稳当。”

开春后,厂里有了新变化。

由于许国辉的事,区里对红星纺织厂进行了整顿。新任厂长是从别的厂调来的,姓周,五十多岁,作风正派。

周厂长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核查承包合同。他把我请到办公室,客客气气地倒了茶。

“沈灵同志,你的事我听说了。你很不容易。”

我没说话。

“厂里研究过了,你那份承包股份,按规定应该保留。但考虑到你现在一个人带孩子,如果继续参与管理,可能会比较吃力。”周厂长推过来一份文件,“我们有个提议:你把股份折算成钱,厂里一次性买断。这样你手里有笔钱,可以做点小生意,或者存起来,都稳当。”

我看了一眼金额——两千元。

在1985年,这是一笔巨款。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保留股份,每年分红。”周厂长补充,“看你自己。”

我想了想:“我选择折现。”

周厂长有些意外:“你确定?厂子效益在好转,以后分红可能会更多。”

“我确定。”我说,“钱拿在手里,踏实。”

签完字,拿到存折的那一刻,我的手微微发抖。

两千元。

这是我过去七年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我用这笔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在厂区附近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裁缝铺。我手艺本来就好,加上价格公道,很快就有不少女工来找我做衣服。

第二件,送妞妞去了区里最好的幼儿园。学费不便宜,但值得。

第三件,给自己买了件呢子大衣——不是李桂兰那种时髦的浅灰色,而是沉稳的藏蓝色。穿上的那天,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三十岁,短发齐耳,眼神清澈坚定。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等丈夫回家的女人了。

09

我的裁缝铺已经扩成了小服装店,雇了两个学徒。店里不光接定制,还卖些成衣——都是从广州进的货,款式新颖,生意不错。

妞妞上小学二年级了,成绩挺好,还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她爱唱歌,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的鸟。

这天下午,我正在店里裁剪布料,门帘被掀开。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门口。

许国辉。

他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背有些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我们隔着柜台对视,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是他低下头:“我……我来看看妞妞。”

“她上学去了,四点半放学。”

“我……我能等她吗?”

我放下剪刀,擦了擦手:“坐吧。”

他拘谨地在店里的长凳上坐下,网兜放在脚边,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店里很安静,只有缝纫机嗡嗡的声响。

“你出来了?”我问。

“上个月。”他声音很低,“减了半年刑。”

“哦。”

又是沉默。

“你……过得挺好。”他打量着店面。

“还行。”

“妞妞……她好吗?”

“好。”我拿起水壶,给他倒了杯水,“学习不错,也懂事。”

他接过水杯,手有些抖:“她……她还记得我吗?”

我没回答。

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四点半,学校放学铃响。不一会儿,妞妞背着书包跑进店里:“妈妈!我今天……”

她看见许国辉,愣住了。

许国辉站起身,嘴唇哆嗦着:“妞妞……”

妞妞躲到我身后,小手抓紧我的衣角。

“妞妞,这是……”我顿了顿,“这是你爸爸。”

妞妞从后面探出头,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他。

许国辉的眼圈红了。他蹲下身,从网兜里拿出苹果:“妞妞,爸爸给你买了苹果……”

妞妞没接,只是看着我。

我点点头。

她这才接过,小声说:“谢谢。”

许国辉的眼泪掉下来。他慌忙擦去,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对不起妞妞……对不起……”

妞妞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摸摸她的头:“去里屋写作业吧。”

妞妞点点头,抱着苹果跑进去了。

许国辉站起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等他平静下来,才转过身:“沈灵,我……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但……谢谢你,把妞妞带得这么好。”

“她是我女儿。”

他点头,又摇头:“我……我在劳改农场,学会缝纫了。现在在街道缝纫组活,能养活自己。”

“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这个……留给妞妞。是我在农场攒的。”

布包里是几张十元钞票,叠得整整齐齐。

“你拿回去吧。”我推回去,“我们不缺钱。”

他坚持:“就当……就当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一点心意。”

我看着他,最终还是收下了。

“以后……我还能来看妞妞吗?”

“每月一次,周六下午。”我说得清楚明白,“前提是,不影响她学习,不跟她说些不该说的。”

“我明白,我明白。”他连连点头。

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住,回头看我。

“沈灵,如果……如果重来一次……”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走吧。”

他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夕阳西下,把街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里屋传来妞妞哼歌的声音,清脆悦耳。

我转身回店,继续裁剪手中的布料。

剪刀划过蓝色的确良布,“咔嚓”一声,净利落。

就像这人生,该断则断,该舍则舍。

缝纫机重新响起,嗡嗡嗡,嗡嗡嗡,像时光平稳流动的声音。

窗台上的茉莉开了,香气淡淡地飘散在空气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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