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它。”我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将依旧冰凉滑腻的小圆镜紧紧攥在手心。镜框边缘的“井眼窥影”符号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阴冷的脉动，透过皮肤传来。“赵三钱想看，就让他看。但他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林晚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块深色的绒布，示意我将镜子包裹起来。“虽然不知道能隔绝多少，但总比直接暴露强。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我们运气‘好’，说不定能反过来，用它找到赵三钱。我老师笔记里提过，‘眼’钥的特性是‘见微知著，亦易为所见’，持有者过度依赖窥探，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尤其是在有更强‘印记’牵引的情况下。”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后背。
我依言用绒布将镜子层层裹好，塞进帆布包内侧的口袋，紧贴着爷爷的山势图和那本《撼龙经》。镜子隔着布料和书本，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被阻隔了一些，但后背“执骨印”的细微搏动，依然能隐隐感受到它的存在，如同一个冰冷的坐标。
街道上依然死寂，雾气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因为天色渐晚（尽管浓雾遮蔽，光线依旧在不可逆转地黯淡），而显得更加沉滞阴冷。那些曾经打开又悄无声息关闭的门户，此刻都沉默地隐藏在灰白色的雾墙之后，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不能再耽搁了。
我们对照着爷爷的山势图和那张简略的井位示意图，迅速确定了方位。锁龙井位于青峦镇北侧的后山，需要穿过整个镇子。地图上标注了一条相对好走些的、似乎是旧时山民踩出的小径，入口在镇子最北头，靠近一片废弃的梯田。
我们不再尝试探查任何一扇门，尽可能放轻脚步，沿着街道边缘快速移动。林晚的相机依然挂在脖子上，但关闭了电源，只是偶尔用肉眼警惕地扫视四周。我则将帆布包背好，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藏着镜子的口袋位置，另一只手紧握着爷爷留下的、已经被我摩挲得温热的罗盘。罗盘指针在进入镇子后就有些不安地微微颤动，此刻更是时不时偏向某个固定方位——正是后山的方向。
越往北走，街道两旁的房屋越发破败，有些甚至已经半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房梁。雾气中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挂在歪斜门框上的、破烂褪色的布条，倒在地上的、布满苔藓的石磨，还有一些丢弃在路边的、看不清原本用途的陶罐碎片。空气里的那股水腥腐气也越来越重，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怪异香味。
“不对劲。”林晚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路边。
那是一个半埋在湿软泥土里的东西，只露出一角。我蹲下身，用手拨开上面的湿泥和腐烂的落叶——是一个木偶的头。雕刻得很粗糙，似乎是小孩子的玩具，但颜料的痕迹几乎掉光，木头的纹理在湿中膨胀扭曲。诡异的是，木偶的眼睛位置，被人用钉子粗暴地钉上了两枚生锈的铜钱，方孔正对着我们，像是在无声地凝视。
“镇物？还是……警告？”林晚用鞋尖轻轻碰了碰木偶，它纹丝不动。
我没说话，目光被木偶旁边泥土上一个浅浅的印记吸引了。那是一个脚印，不大，像是小孩的赤足印，但印记的边缘极其清晰，甚至能看清脚趾的轮廓，仿佛刚刚才有人从这里走过。可这湿软的泥土周围，只有我们两人的足迹，以及这个孤零零的小脚印，指向雾气更深处。
“走，快走。”我拉起林晚，不再看那诡异的木偶和脚印。
罗盘的颤动越来越剧烈，指针几乎要跳起来。我们几乎是跑过了最后一段街道，眼前豁然开朗——镇子到了尽头，一片荒草丛生的缓坡向上延伸，隐入更浓的山雾中。而就在缓坡的起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歪斜的青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大字：“锁龙径”。
碑旁，倒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树枝和破布草草扎成的人形，大约有孩童大小，被随意丢弃在泥水里。人形的口位置，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而人形的脸上，蒙着一块脏兮兮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布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张哭脸。
“替身……还是诅咒？”林晚的声音有些发。她举起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这诡异的人形和石碑拍了一张。相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看到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怎么了？”
她把相机递给我。在取景框里，那草扎人形旁边，泥土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小小的、赤足的脚印，层层叠叠，围着人形和石碑，形成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圆圈。而在这些脚印的中心，石碑的阴影里，似乎还蹲着一个更小、更模糊的黑色影子。
现实中的石碑旁，只有那个着柴刀的草人，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雾气中，显得孤零零而又邪气森然。
“不管是什么，上山。”我将相机还给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迈步踏上了那条被荒草淹没大半的“锁龙径”。
就在我脚踩上小径碎石的一刹那——
“哗啦……”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许多细小金属片摩擦的声音，从我帆布包里传来。
是那面镜子。被绒布包裹着的小圆镜，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冰冷却又带着强烈牵引感的波动，从镜子的方向传来，并非指向山上，而是……指向我们身后，青峦镇的某个方向。
与此同时，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山路旁边的浓密灌木丛深处，有一抹极其黯淡的、暗红色的光，一闪而逝。
和赵三钱镜子里看到的，井口那些崩断的、漂浮的暗红绳索，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