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把两张红纸扣在石桌上,用手掌压住。
林容看了我一眼,他没有动。
我鼓起了毕生最大的勇气,颤抖着手,伸向了左边那一张。
我的指尖冰凉,几乎是摸出了那张纸。
我迫不及待地展开——
红色的奖状纸上,一个挺拔有力的“林”字,赫然映入眼帘。
那一瞬间,巨大的狂喜淹没了我。
我得救了!我还是林彻!我还是妈妈的儿子!
我攥紧了那张小小的红纸,仿佛那是我的整个世界。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向妈妈展示我的幸运,身旁的林容却突然动了。
他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红纸,然后将他面前那张未展开的红纸塞进了我手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
“你什么!”我愣了一秒,随即扑过去想要抢回我的“林”字。
“这是我的!”林容死死护住那张纸,尖声叫道。
“是我先抽的!”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两个穿着军绿色仿制童装的孩子,在所有邻居面前,撕扯着,扭打在水泥地上。
再也没有了平里军人子弟的体面。
“够了!”
一声冰冷的呵斥从头顶浇下。
妈妈的声音。
我和林容同时停下了动作,仰头看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顾彻,不要再欺负弟弟了。”
顾彻。
妈妈叫我,顾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然后,我看见她看向林容,眼神瞬间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骄傲。
“小容,”她俯下身,拉起林容,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很果断,懂得争取。不愧是我看好的接班人。”
林容站在妈妈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本该属于我的红纸。
他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我们家,没人敢反驳妈妈的话。
于是,生成了我的告别仪式。
我成了没有的顾彻,而弟弟,依旧是那个被妈妈寄予厚望的军人子弟,林容。
2
姓氏换掉的第二天,我们家的饭桌上就只剩下三种声音。
我妈和林容聊军事报纸上的新闻,我爸顾文清给我夹菜,还有我咀嚼窝窝头的声音。
“下个月全军比武,你跟着警卫连去看。”林曼撕着馒头,头也不抬地对林容说。
“是!”林容答得脆,背脊挺得笔直。
一块肥肉片掉进我碗里,是我爸夹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把那块肉拨到一边,没吃。
这成了我们家的新常态。
我妈不再叫我“林彻”,也不叫我“顾彻”。
她叫我的时候会顿一下,然后用“你”来代替。
她给我换了房间——从朝南的主屋搬到了朝北的小隔间。
还有每月五块的零花钱,就放在我床头。
我一次没动过。
林容倒是很乐意帮我“分担”。
他会堂而皇之地走进我房间,拿起桌上我攒钱买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哥,这个你不看吧?那我拿走了啊。”
我嗯一声,眼睛还盯着手里的《军工基础》。
他大概觉得很没意思,又拿起那五块钱,“这个你也用不上,我替你花了,就当是帮咱妈省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