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闭眼,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穷,喝个屁!”
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他回了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爬上二楼,他在自家门前停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大口喘息着。
额头上渗出冷汗,酒瘾让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声控灯熄灭,黑暗中,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酒瘾渐渐下去,身体正常了一些。
他用力揉了揉脸,掏出钥匙,进锁孔。
“咔嚓。”
门开了。
暖黄的光和食物的香气涌了出来。
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桌子椅子上的油点也都消失了。
夏听晚把卫生做的很净,地板和玻璃窗都擦的锃亮。灰扑扑的窗帘也洗净了。
厨房里的调料按高矮顺序排列,强迫症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夏听晚已经煮好了粥,买好了卤菜。
今天买的是一点卤牛脸肉。
桌上放着三个包子。
林见深的手还微微有些颤抖。
他把塑料袋递了过去:“最近表现不错。”
夏听晚沉默了几秒钟,伸手接过塑料袋。
袋子很轻,她打开,低头看去。
里面是一双粉红色的塑料拖鞋,上面印着有些失真的白雪公主图案。
拖鞋边缘还有些注塑留下的毛刺,做工很是粗糙,一看就是地摊货。
旁边躺着两支没有拆封的牙刷,也是最简单的款式。
她盯着那抹粉红看了好几秒,长发垂落,挡住了表情。
手指慢慢收紧,将塑料袋的提手攥在掌心:“谢谢。”
林见深坐在餐桌上,一边喝着粥,一边指着对面的椅子说道:“坐吧,我有话跟你说。”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只用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缘。
林见深一边喝着粥,一边说道:“老子想明白了,你得回去上学。”
“明天也别去餐厅端盘子了,抓紧时间读书。”
“等读书读出名堂了,才能赚更多的钱。”
夏听晚浑身一震。
读书?虽然她辍学才几个月,但感觉这个词已经和她的生活十分遥远。
遥远的像上辈子的事。
林见深指着她哈哈笑道:“等你大学毕业,至少给老子挣一百万回来,你才能走。”
“要是赚不到一百万,你这妹妹啊,我吃一辈子。”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巷子里传来小电驴滴滴的喇叭声。
夏听晚回过神来,手指捏着衣角,很小声地说道:“好,好的,我知道了……”
林见深吃了两个肉包子,把第三个包子丢在桌上:“吃饱了,不吃了。”
吃完饭,他丢下碗筷,回到了房间。
不想跟夏听晚有过多接触。
林见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知道自己不该变化这么快,但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他也淋过雨,知道淋雨的时候,有多难受。
而且夏听晚的遭遇,比他曾经的遭遇,还要恶劣得多。
幸好夏听晚看起来没多想,应该没有识破他的伪装。
这具身体睡眠质量好的令人匪夷所思。
他本来还在为钱的事发愁。
结果一沾枕头,人又睡着了。
年轻人,睡眠质量确实是好。
夏听晚却失眠了。
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
她想起了四个多月前的事情。
那天夏听晚背着书包,回到家里。
为了尽可能避开林见深,她选择了住校,减少回来的次数。
但放假的时候,总归是要回家的。
不幸的是,一推开门。
就看见林见深醉醺醺地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许多空酒瓶。
浓烈的酒气混杂着烟味扑面而来。
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听到有人开门,林见深扭头看了一眼。
看见他的表情,夏听晚知道,他今天必定又输钱了,而且输的不少。
因为他的眉眼之间,戾气很重。
嘴角也向下撇着,这是他烦躁和愤怒的标志。
果不其然,林见深猛地将手里的半瓶啤酒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泡沫溅得到处都是。
“过来!”
她低着头,攥着书包带子,挪到餐桌前。
“啪——!”
一记耳光,毫无预兆的扇在她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的头猛地偏向一侧
脸颊先是麻木,随即辣地烧灼起来。
嘴里传来铁锈般的腥甜。
林见深骂道:“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自从你来了我家,我爸妈也不向着我了,做什么事都不顺。”
他越说越气,一拳打在夏听晚的肚子上。
她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身体不由自主地佝偻下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
林见深继续骂道:“妈的,现在我爸妈也被你克死了。”
“老子赌钱也没赢过。”
卖房子的钱……今天也他妈输完了!拜你所赐!全都是拜你所赐!”
他越骂越激动,一脚踢在夏听晚的小腿上。
夏听晚站立不稳,“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小腿传来钻心的疼痛。
她蜷缩着,捂住小腿,也不敢发出哀嚎,只是一下下的抽着凉气。
“站起来,别在老子面前装可怜。”林见深又吼了一句。
夏听晚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
“今天怎么知道回来了?”
“说话,哑巴了!”林见深近,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
“学校……学校放假。”夏听晚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学校。”林见深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上学?读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变出钱来?”
他的语气充满不屑:“你知不知道现在很多人大学毕业,却在给小学毕业的人打工?”
夏听晚嘴唇动了动,想说这只是少数案例,想说知识确实能改变命运。
……但她不敢说出口。
“说话!”林见深揪住她的衣领,举起了拳头,“老子问你话呢!”
夏听晚吓得一哆嗦,连忙回答道:“不能。”
“不能?那你还读个屁!”林见深的声音拔高,蛮横道,“从明天起,别去了!”
夏听晚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什、什么?”
“老子说,别去上学了!”林见深道,“家里没钱了,你还想白吃白喝去念书?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可……可是……我想上学。”夏听晚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学有所成,她或许可以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你想上学?”林见深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手指慢慢收紧,“想得美。”
“从明天开始,你就出去找工作,端盘子、洗碗、扫大街……随便你什么!”
“总之,下个月开始,你要是拿不回钱来,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夏听晚拼命地拍打着林见深的手,可是他的手很有力气,仿佛铁钳一样。
她逐渐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肺里的空气耗尽,几乎要炸开。
“你要是不同意,老子就去你学校里闹。”林见深欣赏着她濒死的挣扎。
“我就不信,你还能读得下去。”
夏听晚用尽最后力气,拼命眨眼,表示顺从。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毫不怀疑,如果此刻不屈服,这个被酒精控制的疯子,真的可能失手掐死她。
林见深这才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她像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