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三月十九。
一场连绵春雨悄然而至，细密雨丝如轻纱笼罩整座京城，将相府飞檐翘角晕染得朦胧温润。庭院里的青石地面被雨水打湿，泛着微凉的水光，枝头新芽吸饱水汽，透着新生的嫩绿，一派平和景象。
可这份平和，只停留在表面。
清芷轩内，沉水香袅袅升起，烟丝细柔，将窗外湿冷隔绝在外。苏凌霜临窗而坐，一身月白色常服，长发松松挽成垂云髻，仅一支素银簪子，素雅净。她手中虽捧着一卷兵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雨幕之中，指尖轻抵书页，并未真正阅览。
经过前几扳倒赵坤、清理相府内奸、撕破苏怜月假面，萧景渊在京中的势力已被连拔起。可苏凌霜比谁都清楚，这位野心勃勃的七皇子，绝不会就此认命。
他手中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母妃李贵妃的娘家，江南漕运巨头，李嵩。
上一世，李嵩为萧景渊提供巨额钱财、私藏兵器、运送粮草，是他发动宫变最坚实的后盾。这一世，萧景渊身陷冷宫、心腹尽失，只会更早、更急地依附李家。
果不其然，不过半功夫，知画便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块擦水渍的暗卫密函，神色恭敬而凝重。
“小姐，暗卫从京郊河道传回消息，一切都如您所料。”
苏凌霜缓缓收回目光，声音清淡如细雨，听不出半分情绪：“细细说来。”
知画躬身走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回禀：“回小姐，李嵩以江南商号运送茶叶、丝绸为幌子，前后共派出九艘大船。船队白停靠在城郊码头，装作寻常商队，待到戌时三刻夜深人静之时，便悄悄启航，专挑偏僻无人的支流行走，避开所有巡检关卡。”
“船舱内部全部用厚铁板加固，守卫皆是受过正规练的壮丁，腰藏短刃，昼夜轮值，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比军营还要森严。暗卫冒着风险靠近，闻到船舱内飘出桐油、生铁、鞣制皮革的气味——那是打造甲胄、兵器、弓弦才会有的味道。”
苏凌霜眸色微冷，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沉稳。
一切都与她前世记忆分毫不差。
李嵩贪婪狠辣，野心滔天，只要萧景渊许以“江南王”的承诺，便敢铤而走险，私运兵甲，谋逆造反。
“船队最终停靠何处？”她淡淡开口。
“是京城西郊那座废弃十余年的皇庄。”知画声音压得更低，“那处庄园荒无人烟，杂草丛生，连樵夫都不愿靠近，正是藏兵、藏粮、藏兵器的绝佳之地。如今皇庄内外已被李嵩的私兵把控，外人本无法靠近。”
苏凌霜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成竹在。
萧景渊与李嵩自以为行事隐秘，天衣无缝，却不知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踩在她两世的记忆之上，一举一动，尽数落在她的眼底。
她要的不是小打小闹的阻挠，而是一击毙命，永绝后患。
“取纸笔来。”
“是。”
知画立刻研墨铺纸，动作利落。苏凌霜提笔蘸墨，笔尖悬于雪白宣纸之上，清隽挺拔的字迹缓缓落下，一笔一划沉稳有力，不带半分急躁。
她写下的，是环环相扣、无懈可击的三策定局。
第一策：截粮困船
命暗卫在河道最狭窄处，凿沉一艘废弃货船，堵死航道。让李府船队进不能攻、退不能守，困死在河面之上，进退两难，彻底断绝他们转移兵器粮草的可能。
第二策：人证坐实
将三年前李嵩吞没江南赈灾粮、致使三万灾民饿死的幸存者，秘密接入京城，安置在铁面无私的右御史大夫周大人府中。只待会审之，当庭指证，让李嵩贪残暴虐的罪行公之于众，再无辩驳余地。
第三策：借刀除奸
不动用相府一兵一卒，将李家私运兵甲、萧景渊勾结外戚谋逆的证据，尽数递到皇后手中。由皇后出面请旨，调动禁军围剿皇庄与河道，人赃并获，名正言顺。既除了奸佞，又让苏家置身事外，不沾半点谋逆纷争。
三策相连，一环扣一环，不留一丝破绽，不涉半分风险，却足以让萧景渊与李家，彻底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知画站在一旁，看着纸上条理分明、思虑周全的计策，心中敬畏更甚，忍不住轻声道：“小姐此计一出，萧景渊与李嵩，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苏凌霜放下笔，望着窗外绵绵雨丝，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我从没想过给他们翻身的机会。”
她声音轻淡，却带着入骨的坚定。
上一世，苏家三百二十七口腰斩于市，血流成河；她被穿琵琶骨，焚于摘星楼，尸骨无存。那时候，苍天不曾怜悯，仇人不曾手软，世间不曾给她半分活路。
这一世，她重生归来，只为复仇，只为护家人周全。
心慈手软，从来都不是她的选择。
“你亲自去办，切记隐秘行事。”苏凌霜叮嘱道，“所有证据，都要‘恰好’被禁军发现，‘恰好’被御史拿到，‘恰好’让皇后撞见，不可暴露半分与我相关的痕迹。”
“奴婢明白，定不负小姐所托。”知画郑重躬身，将密策收好，悄然退下。
屋内重归安静，只余下窗外雨声淅沥，香雾轻飘。
苏凌霜起身走到妆台前，望着菱花镜中的自己。
镜中少女不过十五年纪，眉眼清丽，肌肤莹润，尚带着未脱的青涩，可眼底深处，却是两世沧桑，血海深仇。她抬手，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眉眼，轻声对自己道：
“苏凌霜，你不再是活在仇恨里的鬼魂。你是苏家嫡女，是父兄的依靠，是忠心之人的支柱，也可以是……被真心以待的人。”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侍女轻缓的禀报声：“小姐，北狄世子墨辞渊派人送来了东西，说是雨中新折的寒梅，不敢打扰，只放下便走。”
苏凌霜微怔，转身望去。
只见一名青衣小厮捧着一只白瓷梅瓶，瓶中斜两三枝带雨寒梅，花瓣清冽，傲骨铮铮，淡香萦绕，与这满室沉静相得益彰。
小厮躬身行礼：“我家世子说，京城春雨湿冷，小姐近劳，见梅可清心安神。”
苏凌霜望着那枝寒梅，心口忽然泛起一丝细微而真切的暖意。
这京城里，人人敬畏她、忌惮她、拉拢她、算计她。
唯有墨辞渊。
记着她偏爱寒梅，记着她雨天心绪易沉，记着她不曾说出口的疲惫。不求回报，不涉权谋，只是纯粹的关心与惦念。
她轻声道：“回去转告世子，有心了，多谢。”
“是，小人遵命。”小厮躬身退去。
苏凌霜伸手，轻轻拂过花瓣上的雨珠，冰凉触感落在指尖，却让她长久紧绷的心弦，缓缓松了一分。
窗外春雨依旧，屋内寒梅悄然绽放。
权谋暗涌之下，一丝温暖悄然生。
她知道，复仇之路尚未结束，京城风雨仍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