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家在老城区,三楼,没电梯。
我站在楼下抽了半包烟才上去。楼道里贴满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开锁的。我家门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粉白,边角卷起来。
钥匙进去,转不动。
换锁了。
我敲门。里面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条缝,我爸的脸从里面探出来,花白头发,老花镜滑到鼻尖。
“小默?”他愣了愣,“你咋来了?”
“爸,把门打开。”
他犹豫两秒,拉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罩洗得发白,电视柜上摆着我妈遗像,旁边是林晓的毕业照。照片里她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爸搓着手:“吃饭没?我给你下碗面。”
“不吃。”我走到妈遗像前,点了三支香进香炉,“我问你个事。”
“啥事?”
“三年前,林晓车祸后,你在医院签了什么文件?”
我爸手停住了。他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烧水……”
“爸!”我声音大了点,“我问你签了什么文件!”
他背对着我,肩膀塌下去。
厨房水壶在响,呜呜的。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传进来,很远。
“捐献书,”我爸声音很低,“医院说,晓晓的器官能救好多人。眼角膜,心脏,肝……能救六个还是七个来着,我记不清了。”
“还有脑组织。”
我爸肩膀一抖。
“医院是不是跟你说,脑组织可以拿去做研究,以后能救更多人?”
他慢慢转过来,眼睛红了:“小默,你听我说……”
“他们是不是还说,这是做好事,是给晓晓积德?”
我爸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签字那天,”我走到他面前,“是不是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找你?姓陈?”
“陈……陈医生,”我爸点头,“他说他是医学院教授,在研究脑病。他说晓晓的脑组织特别……特别有研究价值。他说能帮其他孩子,让别的家庭少受苦。”
我闭上眼。
全对上了。
“他给了你多少钱?”我问。
我爸猛地抬头:“我没要钱!我一分都没要!”
“那他给了什么?”
我爸不说话了。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个铁盒子。盒子锈了,打开里面是几张存折,一沓病历,最底下压着个信封。
信封里是张照片。
照片上,林晓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但眼睛睁着,看着镜头。床边仪器显示着心跳和血压,数字都是正常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脑组织提取后,林晓女士仍有微弱意识反应。我们将继续维护其生命体征,直到自然终止。感谢您对医学的贡献。——陈启明”
期是二零二三年八月十六号。
车祸后第六天。
医院宣布脑死亡后的第三天。
我手在抖。
“他说……他说晓晓还有一点点意识,”我爸眼泪掉下来,“他说只要维持着,说不定哪天就能醒。他说这是医学奇迹,让我签字,让他们继续治疗。”
“你就签了?”
“我能怎么办!”我爸吼出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你妈走得早,我就你们俩。晓晓躺那儿,医生说没救了,可陈医生说还有希望!我能怎么办?啊?你说我能怎么办!”
他蹲下去,抱着头哭。
像个孩子。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照片上的林晓,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那确实是活着的眼神。
“后来呢?”我问,“后来你去见过她吗?”
“去过,”我爸抹了把脸,“陈医生带我去过一次,在郊区一个疗养院。晓晓躺在病房里,身上着管子,但心跳还有,呼吸机在动。陈医生说她在‘深度睡眠’,等研究成功了,说不定能醒。”
“然后呢?”
“然后……”我爸声音越来越小,“陈医生说研究需要钱,很多钱。我说我没钱,他说没关系,医院可以减免,就当支持科研。我就再没去过……我没脸去,小默,我签了字,把晓晓交给他们,可我连探视的钱都出不起……”
我扶着墙,才没摔倒。
我爸不知道。
他不知道陈启明是什么人,不知道那些“研究”是什么,不知道他女儿的大脑被当成工具,用来教别人怎么死。
他只知道,女儿可能还活着。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爸,”我声音哑了,“那张照片,能给我吗?”
我爸把照片递给我,手抖得厉害。
“小默,晓晓她……她是不是……”
“她还活着,”我说,“我会把她带回来。”
2
回到局里,技术科灯火通明。
小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神经动态科技的股权穿透图。李警官在吃泡面,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问清楚了?”
我把照片放桌上。
李警官看了一眼,泡面汤洒出来。
“这……这什么时候拍的?”
“脑组织提取后两天,”我说,“陈启明给我爸看了这个,让他相信林晓还有意识,然后签了附加协议。”
“所以林晓可能真的没死?”
“不知道,”我坐下,头痛得像要裂开,“但陈启明这种人,为了骗签字什么都能伪造。照片可以摆拍,仪器可以调数字。”
“那你爸……”
“他什么都不知道,”我说,“就是个想救女儿的父亲。”
李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把泡面推开。
“陈启明撂了,”他说,“但只撂了一半。他承认非法使用脑组织,承认给周明远做‘治疗’,但咬死所有数据都毁了,样本也处理了。至于其他死者,他说都是‘志愿者作失误’。”
“作失误能失误七次?”
“他说是设备bug,程序错误。”李警官苦笑,“律师下午就到,到时候更问不出什么。”
我拿起照片,对着光看。
照片边缘有点泛黄,但成像清晰。林晓的脸,病床的栏杆,仪器屏幕上的数字——收缩压110,舒张压70,心率65。
全部正常。
正常得不像个脑死亡患者。
“伏羲,”我说,“分析这张照片。有没有PS痕迹?”
“正在处理……未发现数字修改痕迹,”伏羲回答,“但主人,照片右下角有反光。反光里能看到半个窗户,窗外有树。”
“什么树?”
“香樟树,成年树,高度约八米。树冠形状显示,拍摄地点应该在二楼或三楼。”
“能定位吗?”
“需要更多参照物,”伏羲说,“如果有完整窗户照片,或者看到建筑外立面……”
我想起我爸的话。
郊区疗养院。
“李队,”我说,“查陈启明名下,或者神经动态科技关联的医疗机构。地点在郊区,建筑不超过五层,窗外有香樟树。”
“范围太大了,”李警官皱眉,“郊区疗养院少说几十家。”
“再加一个条件,”我看着照片,“病房里这台仪器,是德国‘麦迪逊’牌的多功能生命监护仪,一台三十万起步。能用这种设备的,不是普通疗养院。”
李警官眼睛一亮:“我让小王查!”
他跑去摇醒小王。小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开始敲键盘。
我走到窗边,看外面夜色。
城市灯火一片片亮起来,车流像发光的河。这城市有八百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
我爸的秘密是他签了字,把女儿交给了。
我的秘密是我没接电话,让妹妹一个人回家。
陈启明的秘密是他把人命当成实验材料,还觉得那是慈悲。
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
“林顾问,”是陈启明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封闭空间,“照片收到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父亲是个好人,”陈启明语气平静,“他只是想救女儿。我也是。我们都想救她。”
“你那不叫救。”
“那叫什么?”陈启明笑了,“维持她的生命体征,保留她最后一点意识,让她以另一种形式‘活着’。这难道不比火化成灰强?”
“你把她当工具。”
“工具?”陈启明顿了顿,“林顾问,妹的脑波模式,是天然的‘平静模板’。她面对死亡时没有任何恐惧,只有接受。这种状态,我们找了三年,测试了上百个临终者,没有一个人能达到。”
“所以你就复制她?把她的大脑当成‘平静药’,卖给那些怕死的有钱人?”
“我在治疗他们,”陈启明声音冷下来,“周明远死前半年,每天要靠安眠药才能睡两小时。李建国副局长,女儿死后重度抑郁,几次想自。我给了他们平静,给了他们解脱。这有错吗?”
“可他们死了!”
“那是意外!”陈启明突然激动,“剂量计算错误,设备参数失控……是意外!我的本意是救人,不是人!”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很重。
“林顾问,我打电话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他缓了缓,“我想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告诉你林晓在哪,你把照片和备份的证据交给我。从此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当我傻?”
“你可以带警察去,可以全程录像,”陈启明说,“我只要求一件事——我告诉你地址后,你给我十分钟时间撤离。十分钟,够我离开江城,永远不回来。”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陈启明声音很轻,“林晓现在靠呼吸机和营养液维持生命。设备每二十四小时需要人工维护一次。如果我不在,或者我出了事,没人会去管她。她会在沉睡中慢慢停止心跳。”
我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地址。”
“城北,老工业区,原江城市第三制药厂旧址。厂区最里面那栋红楼,三楼,306病房。”陈启明说完,补了一句,“你只有一小时。一小时后,如果我没接到你的确认电话,我会远程关闭所有生命支持设备。”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响。
李警官凑过来:“他怎么说?”
“城北老制药厂,”我把手机扔桌上,“红楼306。让你的人别动,我自己去。”
“你疯了?那是陷阱!”
“我知道,”我抓起外套,“所以我更需要你们在外面守着。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或者里面发生爆炸、枪响,你们再冲进去。”
“林默——”
“李队,”我打断他,“那是我妹。”
李警官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头。
“小心点,”他说,“活着回来。”
3
第三制药厂废弃快二十年了。
铁门锈得只剩半边,院子里杂草长到腰高。红楼在厂区最深处,四层,外墙的红砖掉得斑斑驳驳,窗户全碎了,像一排排黑窟窿。
我打着手电往里走。
杂草刮过裤腿,发出沙沙声。远处有野猫叫,凄厉得像小孩哭。
伏羲在眼镜里投出热成像——整栋楼只有三楼一个房间有热源。
一个静止的,人体大小的热源。
306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蓝光。
我推开门。
病房。
真的是病房。墙面刷成淡绿色,地上铺着防滑胶垫,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房间中央摆着张病床,床上躺着人,盖着白被单。
床边是呼吸机、心电监护仪、输液泵。仪器屏幕亮着,显示着平稳的数字。
心跳65,血压110/70,血氧98%。
全部正常。
我走到床边,掀开被单。
是林晓。
瘦了很多,脸颊凹陷,头发剃光了,头上贴着电极片。她闭着眼,口随着呼吸机节奏微微起伏。
像睡着了。
“伏羲,”我声音发颤,“检测生命体征。”
“心跳、呼吸、血压均正常,”伏羲说,“但脑电图显示……近乎直线,只有微弱的基础电活动。主人,这是深度昏迷状态,接近脑死亡。”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晓晓,”我叫她,“哥来了。”
没反应。
呼吸机噗嗤噗嗤响,把氧气推进她肺里。输液泵一滴一滴,营养液流进静脉。
我看向四周。房间很净,没有灰尘,床头柜上还摆着个相框——是我爸和林晓的合照,海边拍的,两人都笑得很傻。
陈启明连这个都准备了。
为了让我爸相信,他女儿在这里被好好照顾着。
门突然关上。
自动锁“咔哒”一声落锁。
我冲到门口,拧把手,拧不动。门是钢制的,从外面锁死了。
“陈启明!”我拍门,“你出来!”
没有回应。
只有病房里的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我回到床边,握住林晓的手。她的手很软,但没力气,像一摊泥。
“伏羲,能联系外面吗?”
“信号被屏蔽,”伏羲说,“这是全频段扰,通讯中断。”
“破门呢?”
“门厚十五厘米,内置钢板。没有工具无法突破。”
我看向窗户。窗户封死了,玻璃是加厚的,外面焊着铁栏杆。
标准的囚笼。
“主人,检测到异常,”伏羲忽然说,“呼吸机参数正在变化。”
我看向呼吸机屏幕。氧气浓度从40%开始下降,35%,30%……
“他在远程控制,”我说,“他想憋死她。”
“不止,”伏羲声音急促,“输液泵速度也在加快。照这个速度,十五分钟内,血管会因过快输液而破裂。”
我冲到仪器前,想拔掉电源线。
线是内置的,从墙里接出来,本拔不掉。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变。
氧气浓度25%。
输液速度120ml/h。
心跳开始上升,70,75,80……
林晓的脸开始发红,口起伏变快。
“伏羲!破解控制系统!”
“尝试中……系统加密等级很高,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
我抄起椅子,砸向呼吸机。塑料外壳裂开,露出里面电路板。我扯断电线,火花噼啪炸开。
呼吸机停了。
但输液泵还在加速。
140ml/h,160ml/h……
林晓的手背开始肿,输液管里回血了。
我扯掉输液管。针头,血珠溅到床单上。
仪器警报响起,尖锐刺耳。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伏羲,还有多久!”
“三十秒!”
门锁转动。
我抓起输液架,挡在身前。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陈启明。
是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戴口罩,手里拿着电击器。
“林顾问,”其中一人说,“陈医生让我们送你一程。”
电击器噼啪作响,蓝光闪烁。
我往后退,背抵到病床。
“你们是谁?”
“护工,”那人笑笑,“负责清理不听话的‘素材’。”
他们近。
我举起输液架。
“伏羲!”
“破解完成!”伏羲声音响起,“正在接管系统!”
输液泵突然停止。
所有仪器屏幕同时黑掉,然后重新亮起,跳出绿色的“系统重置”字样。
两个护工愣住。
就这一秒。
我抡起输液架,砸在左边那人头上。他闷哼倒地。右边那人按下电击器,朝我捅过来。我侧身躲开,抓住他手腕,反向一拧。
骨头咔嚓一声。
电击器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对准他脖子按下开关。他抽搐两下,瘫倒。
走廊里还有脚步声,更多,更近。
我回到床边,抱起林晓。她轻得像片叶子。
“伏羲,指路。”
“出门右转,走到尽头有安全通道。但楼下可能有人埋伏。”
“管不了那么多。”
我踢开门,冲出去。
走廊很长,灯很暗。尽头有扇绿门,写着“安全出口”。
我跑到一半,楼梯间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前后夹击。
我踹开旁边一扇门,是间废弃办公室。窗户封着,没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晓在我怀里,呼吸微弱。
“哥……”
我浑身一僵。
低头,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但确实睁开了。
“晓晓?”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是:
“走……”
我抱紧她,看向窗外。
三楼,下面是一片杂草丛。
没时间了。
门被撞开。四五个护工冲进来,手里拿着棍子。
我退到窗边,用胳膊肘撞玻璃。
第一下,没破。
第二下,裂纹。
第三下,玻璃碎了。
冷风灌进来。
“抓住他!”有人喊。
我抱紧林晓,爬上窗台。
下面很黑,看不清有多高。
“伏羲,计算落地角度。”
“主人,高度约十米,下方有杂草缓冲,但抱着人跳跃,受伤概率百分之八十。”
“管不了了。”
我跳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
杂草的腥味冲进鼻子。
落地瞬间,我蜷起身子,把林晓护在怀里。右腿传来剧痛,骨头可能断了。
但我没松手。
杂草很厚,缓冲了一些冲击。我爬起来,拖着腿往厂区外跑。
身后有人从窗户探出头,手电光晃来晃去。
“在那儿!”
我钻进杂草丛,深一脚浅一脚。
林晓又睁眼了,这次看得清一点。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哥……疼……”
“不疼,”我喘着气,“哥在,不疼。”
跑出铁门,李警官的车就停在路边。他看见我,冲过来。
“林默!你腿——”
“先送医院!”我把林晓塞进后座,“快!”
车发动,引擎咆哮。
我从后视镜看到,红楼三楼的窗户边,站着个人影。
太远,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是谁。
陈启明。
他没走。
他在看。
车拐上大路,红楼消失在夜色里。
林晓靠在我肩上,呼吸很轻。
我握着她的手,很凉。
“伏羲,”我说,“记录刚才所有数据。尤其是陈启明远程控仪器的证据。”
“已记录,”伏羲停顿,“但主人,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说。”
“在系统被破解前,我检测到一段异常指令。指令来源不是陈启明的设备,而是另一个加密频道。”
“什么意思?”
“意思是,”伏羲说,“除了陈启明,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试图控制那些仪器。而那个人……就在警方内部。”
我看向开车的李警官。
他紧握方向盘,额头上全是汗。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和我对视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