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了,在十八岁生日那天。
手术刀划开我胸膛的,是我妈,全国顶尖的心外专家。
推入麻药让我无法挣扎的,是我爸,业内闻名的麻醉主任。
他们冷静地取出我温热的心脏,放入一旁早已开胸的哥哥体内。
我是他的人间血库,也是他的备用器官。
可他们不知道,我的灵魂飘在上方,亲眼看见,我的心脏在哥哥体内开始腐烂。
1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中,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无影灯的光打在我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上。
我妈,林芝,冷静地用手术布盖住了我的脸。
她对旁边的我爸说:“卫国,动作快点,别让晖儿等急了。”
晖儿,就是我哥,乔晖。
他躺在另一张手术台上,胸膛洞开,等待着我的心脏。
我爸,乔卫国,点点头,他的手有些抖。
他拿起一个巨大的黑色医疗废弃物袋子,熟练地将我的身体往里装。
袋子碰到我冰冷的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是家里的养女。
十岁那年,我哥从楼梯上摔下来,磕破了头。
我妈二话不说,按住我,让我爸从我胳膊上抽了400cc的血。
我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醒来时,只看到他们围在我哥床边,嘘寒问暖,没人看我一眼。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我哥的专属“血袋”。
我妈拿着高压喷枪,开始冲洗手术台上的血。
水流很急,我的血顺着地上的凹槽流走,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冲得那么仔细,那么一丝不苟。
“这孩子总算发挥了她最大的价值。”
我妈冰冷的声音,让我的灵魂都打了个哆嗦。
旁边,我哥的心率监视器发出平稳而有力的“滴滴”声。
一声,又一声。
我爸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那笑容,我从未在他们脸上见过,至少,不是对着我。
我哥从小就喜欢抢我的东西。
玩具,零食,甚至是妈妈一个难得的拥抱。
有一次他弄坏了我最喜欢的娃娃,我哭了。
我妈走过来,却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你是姐姐,就不能让着点弟弟?”
她吼我。
可我才是妹妹。
为了让他能心安理得地用我的血,他们对外宣称,我比我哥大两岁。
我爸已经把装有我尸体的袋子拖到了车库。
他要开车,把我送到他工作的医院,扔进那个专门处理医疗垃圾的焚化炉。
我的灵魂跟了过去,想去碰碰他的手。
可我的手指,直接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手术刀割开我胸膛时还要痛。
车库的门缓缓升起,我爸发动了车子。
我看着那个黑色的“垃圾袋”被丢进后备箱。
原来,我从来不是他们的女儿。
我只是一味药。
一味用来救他们宝贝儿子的药。
我妈走进我哥的房间,温柔地给他掖好被角,眼神里全是爱。
我飘在旁边,贪婪地看着。
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
一次都没有。
记得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我伸手想让她抱抱我。
她却厌恶地把我推开。
“别把病菌传给我们!”
绝望和冰冷,在那一刻,就彻底淹没了我。
如今,我死了,这种感觉却更加清晰。
我没有跟着我爸的车离开。
我的灵魂飘回了那个地下手术室。
属于我哥的那颗病变的心脏,被随意地丢在不锈钢托盘里。
它已经停止了跳动,颜色暗沉。
我冷冷地看着它。
2
第二天,我哥乔晖醒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动了动手指,然后猛地睁开眼。
“我......我还活着?”
我妈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脸上全是笑。
“傻孩子,当然活着,妈怎么会让你死呢?”
她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轻柔。
我哥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感受着胸膛里有力的跳动,嘴角咧开。
“妈,这颗心跳得真有力,比以前好用多了,哈哈!”
我爸也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那当然,这可是我们为你准备的最好的‘礼物’。”
礼物。
他们叫我“礼物”。
整个房间里,一家人其乐融融,没有人提起我的名字。
就好像,乔欢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我班主任打来的。
“喂,乔欢妈妈吗?我是乔欢的班主任,今天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她怎么没来啊?”
我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不耐烦。
“哦,王老师啊。”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孩子叛逆期,跟个野男人跑了,像什么话!”
“我们已经报警了,我们家没这个女儿!”
说完,她“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飘在空中,心口一阵阵地抽痛。
虽然我已经没有心了。
挂了电话,我妈好像才想起什么。
她走进我的房间。
那个我住了十八年的小房间。
她拉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扯出来,扔在地上。
然后是我的书,我的笔记本,我偷偷藏起来的小玩意儿。
最后,她拿起我床头柜上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那是我十岁生日时,硬拉着他们拍的。
照片上,他们俩簇拥着我哥,笑得灿烂。
我站在最边上,表情怯怯的。
我妈看着照片,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从我的脖子位置,将照片撕开。
撕拉一声,我被从这个家里,彻底地抹掉了。
她把剩下的那部分,他们三口人的合影,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相框。
仿佛那才是这个家本来的样子。
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垫下面。
那里,藏着我的日记本。
从十岁第一次被抽血开始,我记下了所有。
他们每一次对我的虐待,每一次把我当成“备用品”的言语。
那是他们犯罪的证据!
我急得想冲过去,想把日记本藏起来。
可我只是个灵魂,什么也做不了。
我妈注意到了翘起来的床垫一角。
她走过去,掀开,拿出了那个粉色的日记本。
她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小东西,还挺会记仇。”
说完,她把日记本,连同我所有的东西,一起塞进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
客厅里,我哥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他在我爸的搀扶下,试着做了几个康复动作。
“爸!我感觉我能去打篮球了!浑身都是劲儿!”
他兴奋地大喊。
门铃响了。
是住在对门的邻居张阿姨。
她手里端着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乔主任,昨天是欢欢生日吧?我做了个蛋糕,昨天敲门你们不在,今天给她送来。”
我爸打开门。
“谢谢,有心了。”
他接过蛋糕,不等张阿姨再说什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然后,他转身,直接把那个漂亮的蛋糕,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多事。”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我的灵魂飘过去,落在那个被压扁的蛋糕上。
奶油蹭在我的“脸”上,凉凉的。
这个家里,只有这个外人,还记得我的生日。
夜深了。
一家三口都睡了。
我哥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咳!咳咳!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飘过去,看到他嘴边,有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我妈立刻被惊醒了,她冲进房间,紧张地检查着我哥的情况。
“怎么了晖儿?哪里不舒服?”
“没事妈,就是嗓子有点痒。”
我妈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
“可能是术后正常反应,来,把这个药吃了。”
她给我哥喂了药,又守了一会儿,才离开。
她没有看到。
我哥刚才抓挠过的手臂上,出现了一小片淡淡的红疹。
3
第二天早上,我哥的尖叫声划破了别墅的宁静。
“啊!”
我爸妈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冲进了我哥的房间。
我哥惊恐地坐在床上,指着自己的身体。
“妈!爸!你们看!这是什么!”
他的胳膊上,胸口上,甚至脸上,都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紫红色斑点。
那些斑点聚在一起,看上去触目惊心。
“好痒!好痛啊!”
他疯狂地用手去抓,可越抓,那些斑点就蔓延得越快。
我妈,林芝,作为全国顶尖的心外专家,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超急性排异......怎么可能......”
她喃喃自语,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明明是完美配型!我亲自做的检查!”
“妈!什么排异?你快救救我啊!”
我哥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话音刚落,手臂上一块紫癜的皮肤,突然破了。
一小股黑色的血水流了出来。
皮肤,开始溃烂了。
“啊!我的身体烂了!我变成怪物了!”
我哥看着自己溃烂的皮肤,疼得在床上翻来滚去,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昔日那个英俊、傲慢的天之骄子,此刻,变成了一个正在腐烂的怪物。
我爸吓得腿都软了,他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
“我......我打120!”
“不能打!”
我妈一把抢过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
手机屏幕碎裂。
“不能去医院!去了我们就全完了!”
她通红的眼睛里,理智已经被疯狂所取代。
“我是专家!我能救他!一定能!”
他们俩连拖带拽,把我哥弄回了那个地下手术室。
我妈从药柜里拿出各种昂贵的免疫抑制剂,大剂量地往我哥身体里注射。
但,毫无用处。
排异反应疯狂地吞噬着我哥的生命力。
他的哀嚎声,回荡在整个别墅里。
与此同时,我的班主任王老师,在连续几天都联系不上我,并且回想起我妈那番“跟野男人跑了”的诡异说辞后,越想越不对劲。
乔欢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
那是个胆小、内向,甚至有些自卑的女孩。
她连跟男生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么可能“跟野男人跑了”?
而且,马上就要高考了。
以乔欢的性格,她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
王老师越想越害怕,她最终拨打了110。
“喂,警察同志吗?我要报案。我的一个学生,叫乔欢,失踪好几天了。我怀疑......我怀疑她出事了,她的父母非常不对劲!”
地下室里,我哥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浓烈的腐烂恶臭。
他透过手术室里的反光镜,看到了自己那张已经不成人形的脸。
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是乔欢!是她!是她的心脏在报复我!她在害我!”
他用尽全身力气尖叫着。
我爸妈被他的话惊得呆住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一家人乱作一团,被绝望和恐惧淹没的时候——
“叮咚!叮咚!”
急促的门铃声响彻整个别墅。
我爸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通过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
其中一个警察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接到报案,前来调查乔欢的失踪案,请开门配合调查!”
话音刚落。
“啊!”
地下室里,又传来我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内忧外患,天罗地网。
我看着我爸妈那张瞬间死灰的脸,笑了。
2
4
我妈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走过去打开了门。
“警察同志,什么事啊?”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刑警。
他锐利的眼睛在我妈脸上一扫,然后直接开门见山。
“我们接到你女儿班主任的报案,说乔欢失踪了,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我妈立刻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哎,警察同志,让你们见笑了。这孩子,太不听话了,叛逆期,为了个男孩子跟我们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了。”
她说着,转身从玄关的柜子上拿出一封信。
“这是她留下的信,你们看。我们当父母的,真是操碎了心。”
老刑警接过信,只看了一眼,就和旁边的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信纸的折痕是新的,上面的墨迹,甚至都还没完全干透。
“我们可以进屋看看吗?去一下乔欢的房间。”老刑警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妈的脸色白了一下,但还是侧身让他们进来了。
“当然可以,这边请。”
警察走进我的房间。
房间里,干净得不像样。
床单平整,桌上一尘不染,衣柜里空空如也。
没有一本书,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任何属于一个十八岁女孩的生活痕迹。
“你女儿离家出走,连根头发都不留?”年轻警察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我妈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她......她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说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就在这时。
“咚!”
地下室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爸的身体猛地一颤,紧张地脱口而出:“是锅炉!地下室的锅炉有点故障!”
他这句解释,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刑警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死死地盯着我爸。
“锅炉?”
别墅区怎么会有锅炉?
两个警察再次交换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刑警拿出手机,走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
我知道,他在申请搜查令。
在等待搜查令的这段时间,每一分每一秒对我的父母来说都是煎熬。
地下室里,我哥的病情急剧恶化。
他开始七窍流血,眼耳口鼻都渗出黑色的血丝,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嘴里胡乱地喊着:“疼......好疼......乔欢......你这个贱人......”
我爸彻底崩溃了。
“林芝!你救救晖儿!求求你救救他!他快不行了!”
我妈呆呆地看着楼下。
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别人害她。
是她自己,是她引以为傲的专业和自负,亲手杀死了她最爱的儿子。
也是她,亲手杀死了她的女儿。
“啊——!”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就在这时,有人敲别墅的大门。
两个刑警急忙打开大门。
老刑警带着几个同事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刚刚批下来的搜查令。
他们直奔地下室。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警察一脚踹开地下室的门。
眼前的一幕,让现场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和恶心的表情。
一个已经看不出人样、浑身溃烂流着黑血的人,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5
铁证如山。
警察在地下室发现了完整的手术设备,带血的手术刀、纱布,以及被随意丢弃在托盘里,那颗属于我哥的、已经病变坏死的心脏。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铐在了我爸妈的手上。
那一刻,我妈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被警察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我是为了救我儿子......我有什么错?”
“我只是做了一个最优的选择......”
她的冷漠和毫无悔意,彻底激怒了办案的老刑警。
他一把将她推向门外:“有什么错,去跟法官说!”
我哥被紧急抬上了救护车。
但一切都太晚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他就因为严重的感染性休克和多器官衰竭,停止了呼吸。
我爸妈精心策划的这场“新生”,最终只持续了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面对警察对我尸体去向的质问,我爸的心理防线第一个崩溃了。
他抱着头,痛哭流涕,把所有的一切都招了。
“是林芝!都是她逼我的!都是她的主意!”
他鼻涕眼泪一大把,指向隔壁的审讯室。
“她说......她说欢欢活着就是个移动血袋,死了,她的心脏才有用!”
“她说这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为了晖儿!我没办法啊!我能怎么办!”
而在另一间审讯室里,我妈却异常冷静。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
“乔卫国心理素质太差,麻醉技术不行,手术中麻药剂量没控制好,才导致乔欢意外死亡的。”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人既然已经死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才决定把她的心脏移植给晖儿。这只是一场医疗意外后的......废物利用。”
废物利用。
我在她嘴里,连“人”都算不上。
警察将两人的口供录音当着他们的面播放了一遍。
我爸听着我妈那颠倒黑白的话,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敢相信,这个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会如此狠毒。
“林芝!你这个毒妇!是你!是你从欢欢一出生就计划好了!是你亲手杀了她!”
他像疯了一样扑向隔音玻璃,用头去撞。
夫妻间最后那点可笑的温情,被撕得粉碎。
我冷漠地看着审讯室里上演的这场狗咬狗的闹剧。
我以为我会感到快意,会大笑。
可我没有。
我只感到悲凉。
很快,警察根据我爸的供述,在医院医疗废物焚化炉的登记记录里,找到了“乔卫国”的名字和签字。
时间,正是我死后第二天凌晨。
我的尸骨,早已化为一撮无人问津的灰烬。
连我存在过的最后证明,都被那熊熊烈火吞噬了。
几天后,这起骇人听闻的“著名医学专家杀女换心案”被媒体捅了出去。
一时间,舆论哗然。
我那对曾经站在金字塔顶端,受人尊敬的父母,一夜之间,从“白衣天使”,变成了人人唾骂的,突破人伦底线的恶魔。
6
新闻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各大媒体的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他们采访了我的班主任王老师,采访了对门的张阿姨。
王老师对着镜头,泣不成声。
“欢欢是个多好的孩子啊......她成绩很好,很乖,就是太内向了,不爱说话。”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她身上总是有一些小针孔,我问她,她总说是自己不小心扎的......我当时怎么就信了呢!”
张阿姨也红着眼圈说。
“是啊,那家人很奇怪的,平时很少跟邻居来往。”
“我好几次半夜都听到他们家有女孩子的哭声,很压抑的那种......第二天碰到林芝,问她,她还说我听错了。”
医院里,我妈的同事也站出来爆料。
说林芝在工作中就表现得极度冷血和功利。
为了一个能让她名声大噪的高难度手术,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另一个病情同样危重的普通病人。
她的“医德”神话,彻底破灭。
网络上,“为乔欢讨回公道”的话题被顶上了热搜第一。
无数素不相识的网友,在下面留言,为我愤怒,为我哭泣。
“太残忍了!这还是人吗?简直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虎毒不食子啊!这配当父母吗?”
“可怜的妹妹,愿天堂没有痛苦,没有这样的父母。”
很多人自发地来到我们家那栋已经被贴上封条的别墅门口,献上一束束的白菊花。
那片小小的花海,在风中摇曳。
我飘在那些花朵上,感受着那份迟来的,来自陌生人的温暖。
我生前从未得到过的爱,在我死后,以这样一种方式,汹涌而来。
更具戏剧性的是,警察在清理我被丢弃的那些“垃圾”时,在袋子底部,找到了那本被我妈随手扔掉的日记。
日记本被送到了专案组。
里面,我用稚嫩的笔迹,一笔一划,记录了八年的血泪。
“今天,妈妈又让爸爸抽了我的血,300cc。我的头好晕,哥哥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哥哥弄坏了我的新钢笔,妈妈骂我为什么不收好,害哥哥划破了手。”
“我发烧了,妈妈不让我出房门,怕传染给哥哥。”
“今天我生日,他们忘了,哥哥说想吃蛋糕,妈妈立刻就去订了最好的。”
“我听到爸爸妈妈在书房吵架,妈妈说,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哥哥。”
字字泣血的记录,通过媒体的报道,公之于众。
这本日记,成了压垮我父母社会名誉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守所里,我爸从律师口中得知,我哥死了,而他自己,将面临最严厉的审判。
他一夜白头。
那个曾经懦弱、麻木的男人,终于在失去一切后,感到了悔恨。
他不停地用头撞着墙壁,嘴里一遍遍地喊着我的名字。
“欢欢......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是爸爸没用......”
而我妈,在得知儿子死讯后,她那根紧绷的神经,“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了。
只是每天呆呆地坐在角落里,用手指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画着心脏的形状。
画好了,再用脚,狠狠地擦掉。
再画,再擦掉。
她开始出现幻觉。
总觉得墙角里站着一个浑身溃烂流着黑血的影子,是她最爱的儿子乔晖。
那个影子死死地盯着她,用嘶哑的声音质问她。
“妈妈......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我的身体好痛......好臭......”
她被吓得蜷缩成一团,发出恐惧的尖叫。
她最爱的儿子,成了折磨她余生的,永不醒来的梦魇。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主宰我一切的女人,如今变成了一个可悲的疯子。
我发现,我对她的恨,好像随着我哥的死亡,随着她的疯癫,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我的灵魂,好像也变得更透明了一些。
7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被记者和闻讯赶来的市民围得水泄不通。
公众席座无虚席。
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这对恶魔父母的下场。
我爸妈被法警押上被告席。
我爸穿着囚服,头发花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佝偻着身子。
我妈则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法庭上,气氛肃穆。
检察官用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宣读着起诉书。
当他开始宣读我那本日记里的内容时,整个法庭陷入了一片死寂。
“......十月三日,晴。今天又是抽血的日子,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扎了很多孔的娃娃,血流干了,就没用了......”
“......十二月二十日,阴。哥哥的病又重了,妈妈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很害怕。她看的不是我,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检察官的声音,回荡在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旁听席上,开始传来阵阵压抑的哭声。
我的班主任王老师,邻居张阿姨,她们都来了。
她们哭得泣不成声。
轮到被告人最后陈述。
我爸放弃了所有的辩护。
他颤抖着站起来,对着法官,对着旁听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我不是人......”
他的声音嘶哑,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
“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女儿......一个世界上最该爱她的人,却亲手把她推下了地狱......”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所有人......”
“我认罪,我只求一死,去给我的欢欢赎罪......”
他泣不成声,瘫倒在地上。
轮到我妈了。
她被法警扶起来,却对着法官,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法官大人,你看,这个心脏配型不成功,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换一个......”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着空无一人的旁边。
“我们还有备用的......对,备用的......”
她已经完全疯了。
她的疯癫,没有换来任何人的同情。
连她的辩护律师,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肃静!”
法官敲下了法槌。
那声音,像是为这场罪恶敲响的丧钟。
“被告人乔卫国,犯故意杀人罪、非法摘取人体器官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人林芝,犯故意杀人罪、非法摘取人体器官罪,数罪并罚,但考虑到其案发后精神失常,无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判处无期徒刑,终身在精神病监狱强制医疗、服刑!”
宣判的那一刻。
我爸瘫倒在地,脸上不知道是解脱还是绝望。
我妈则依旧茫然地坐在那里,还在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心脏的形状。
一个家,两个孩子,两个高级知识分子。
这场惊天动地的人伦悲剧,以最惨烈,也最公正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平静。
我的灵魂,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
是时候,该离开了。
8
我爸被执行死刑那天,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我没有去看。
只是听说,他临死前,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哭。
只对着行刑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欢欢,爸爸来赎罪了。”
一声枪响,了却了他罪恶的一生。
我的灵魂,最后一次飘进了那座高墙之内的精神病监狱。
我妈被关在一个单人病房里。
她抱着一个枕头,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贝。
她时而对着枕头温柔地笑,叫着“晖儿,我的好儿子”。
时而又会突然惊恐地把枕头扔得远远的,缩在墙角发抖,尖叫着“别找我,不是我害你的”。
她将永远活在自己一手制造的地狱里,日复一日,直到生命终结。
这或许,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
我最后一次回到那个已经贴上封条的家。
别墅里空荡荡的,落满了灰尘。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罪恶、算计和死亡的气息。
再没有一丝值得我留恋的地方了。
我的灵魂,渐渐变得轻盈。
我飘出了别墅,飘过了那些已经枯萎的白色花束,飘到了对门张阿姨家的窗外。
屋子里,灯光温暖。
张阿姨在桌上,放了一个小小的,只插着一根蜡烛的蛋糕。
她点燃了蜡烛,火光跳动着。
她没有许愿,也没有唱生日歌,只是对着空气,轻声地说。
“欢欢,又是一年生日了。”
“在那边,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如果能有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胎,别再遇到那样的父母了。”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那是我这一生,不,是连同死后,听过最温暖的话。
我的灵魂,好像被那温暖的烛光包裹住了。
我努力地,想对她说一声“谢谢”。
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滴冰冷的,不属于人间的“泪”,从我透明的脸颊滑落。
我对着那微弱的烛光,露出了死后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释然的微笑。
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我的身体,在温暖的烛光中,慢慢化作了无数个细小的光点。
尘归尘,土归土。
这薄情的人间,我来过,痛过,恨过。
现在,我彻底告别了。
愿世间,再无乔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