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贺之微升职为副总当天,给我送了限量款的包。
他以为我会如预料中惊喜。
可我只是问:“丝带呢?”
“什么丝带?”
“买包配送的那根丝带。”
其实我知道。
那根丝带在他的贴身秘书,我曾经资助过的学生手里。
1.
我忽然觉得疲倦。
“贺之微,我们分手吧。”
“就因为一条丝带?你要跟我分手?”
男人捧着花束怔在原地。
眼神从震惊、不可置信到迷茫。
“我只是看那东西不值钱,就随手给了员工。”
“哪个员工?”
他烦躁地一挥手,眼底全是对我不可理喻的质疑和失望:
“公司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我怎么记得给谁了?“
“我用心思给你准备礼物,连一句谢谢老公都收不到吗?你真的那么在意那条破丝带,大不了我明天带你去专柜再挑......”
“不用了。”
我看着面前的贺之微。
他眉眼俊朗,身材笔挺。
西装是设计师高定款,每一寸都熨烫得妥帖。
可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和七年前那个在学校里跟我表白的人相去甚远。
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
我直接点破:
“如果孟晚喜欢,你大可以把这只包也送她,毕竟是相配的一对。”
他的表情慢慢僵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花的刺扎破手指。
我笑了,一根一根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头,黏腻微凉的触感真让我恶心。
“你和你的名字真般配,虚伪之至。”
贺之微的眼神变了,嘴角微微发抖。
似乎没想到,从来温和淡然的我,从来被外人夸脾气好的未婚妻,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他说,“丝带我是送给阿晚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许若也,你在家呆了三个月了,你倒是清闲,你知不知道最近公司有多忙?!“
“孟晚跟着我跑前跑后地应酬,你知道有多辛苦吗?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你有必要连这个也要跟她争吗?”
“我说白了,你现在是靠我来养的!”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
我和他同时愣住了。
贺之微好像完全忘了,当初我居家修养。
是因为他急需一个文件送到分公司,而我已经熬穿了一整夜,这才出的车祸。
他也忘了,当时自己失魂落魄地往医院里跑,头发凌乱,眼底全是红血丝。
几乎是扑倒着跪在我的病房前,一遍又一遍哽咽着说,
若若,吓死我了,幸好你没事。
我开玩笑说,幸亏没摔坏脑子,不然我可怎么工作啊?
那时候他一面抓着我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
一面像失去伴侣的兽一样发出低低哀鸣。
“别这样说,若若,求你别这样说。”
“我可以养你一辈子。”
“不要离开我。”
......
——“我说白了,你现在是靠我来养的!”
——“我可以养你一辈子。”
大概是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贺之微又把花放下,要来抓我的手。
“好了,若若,都要结婚的人了,干嘛闹小孩子脾气?”
而我退后一大步,用力地、毫不犹豫甩开他的手。
贺之微,你有恃无恐的不过是我陪你走过的这七年。
但现在你和这些回忆,我都不想要了。
七年和下半辈子,我还是分得清的。
2.
次日。
我主动跟公司提申请,外派了一星期。
第二天半途就刷到了孟晚的同城微博。
配图正是那只打了丝带的爱马仕。
她发九宫格,将贺之微原本送我的包放在中间。
——“是最好的上司也是最伟大的引导型恋人啊。”
不明情况的人纷纷点赞。
“啊啊啊啊,男帅女美,小说文照进现实。”
“求问,朝哪里下跪能求到这样的上司?”
......
看着这些,我笑着没说话。
只是在下面打了一行字。
“祝福,贱人配狗九九哦。”
贺之微这时也许发现了我将他删好友拉黑一条龙。
他以为我和之前一样在置气。
我情绪稳定,性格温和。
几乎从不与人发生争执和冲突。
我也告诉过贺之微缘由。
爸妈从我记事起就开始吵架,吵不够就动手,半夜摔锅砸碗。
我躲在漆黑的衣柜里瑟瑟发抖,眼泪呛入口鼻,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直到邻居阿姨找上门。
指着他们怒骂:“吵吵吵,不会养孩子就别生啊!”
所以,我从骨子里害怕,害怕曾经相爱恋人到最后吵得面目可憎。
在一起七年,我们几乎没有争吵。
这次......
也不必争吵了。
我拖出行李箱,一不小心带掉了什么。
眼前的黑影一闪而过,“啪”地碎了一地。
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
哦,是贺之微手绘的双面小章鱼。'
他跟我说:
“若若,万一哪次你生气了我没看出来。”
他把粉色小章鱼换成蓝色的气鼓鼓的那一面。
“你把它这样转过来,我就知道了。”
记忆中,我只用过一次。
起因是贺之微为了抢单子熬了三天三夜,直接低血糖进了医院,还瞒着不肯告诉我。
是我问了他的老同学兼合作伙伴才知道的。
那时的我默默将小章鱼翻了个面。
拎着包去了隔壁的城市。
贺之微直接连夜追了过来,马不停蹄地赶到酒店,拎着我最喜欢吃的那家糕点。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明明我没告诉任何人。
那时候的贺之微是怎么说的呢?
“若若,从我决定喜欢你的时候,我就应该去了解你的一切。“
“如果我只爱你年轻美丽,那我的爱未免也太拿不出手了。”
......
等到忙碌完之后,无尽的寂静和长夜袭来。
我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沙发里。
贺之微,临走之前,你丢给我的三个字是什么呢?
——“别那么敏/感行吗,你现在像个神经病。”
可惜了,贺之微。
你的爱,现在依旧拿不出手。
3.
我想起我们大学毕业刚刚在一起的时候。
贺之微还不是贺经理,只是市场部的小贺。
时常加班、应酬,被灌酒。
我搀扶着醉的一滩烂泥的贺之微进屋、换鞋、洗漱。
他却执拗的抓着我的手,含混不清地说:“媳妇儿,外套,有惊喜”
我从贺之微的西装口袋里拿出来鼓鼓囊囊一大把车厘子。
很大,很红。
有的在路上被挤破了,鲜红的果汁淌了满手。
贺之微仰头看着我邀功:
“若若,你爱吃车厘子,我偷偷带回来的."
"这个车厘子,他们说是好几个J的车厘子,招待领导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是,我爱吃车厘子。
不久前逛超市,我从生鲜柜拿出一盒来。
看到三位数的标价,有点窘迫地放回去。
只是一个小动作,他就记住了。
鼻子有点酸,我努力克制着想哭的感觉:“干嘛啊你,不怕人笑话?”
贺之微眼神亮亮的,盛满温柔爱意:
“不怕。媳妇儿喜欢吃,我才不怕呢。”
“别叫我媳妇儿,没扯证呢。”
他也不生气,就朝着我笑:
“知道,我还在考察期,我得努力,若若,我得努力娶你啊!”
我从回忆抽离。
可惜了。
爱只在相爱时做数。
一周之后,我回到Z市。
好友约我出来聚聚。
等我到了地方,才发现几个老同学都在。
有人小心觑着我的脸色:
“若若,你和老贺吵架了呀?”
我淡淡地说:“不是吵架,分手了。”
大家簇拥着我进去,我一眼看见了坐在窗边,眼眶红红的贺之微。
我转身准备走。
却被共同好友拦住了。
“哎哎哎,若若,给个面子,给个面子,来,先坐。”
“我们还不知道啥情况呢,怎么就分手了?你俩当初可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金童钰女啊。”
两个男性朋友一左一右压着贺之微,我则被女生连哄带劝地拽到中间的位置坐下。
“肯定是这混蛋玩意儿惹你生气了!”
“就是,许若也可是我们班花,脾气又好,我可告诉你啊老贺,你不好好珍惜,有的是人想追呢!”
“还不赶紧给我们若若道歉!”
4.
贺之微走上前,想要牵我的手,被我不着痕迹地躲开。
他哑着声音,语气卑微:
“若若,别生气了,你怎么对我都行,你别跟我分手,我不要跟你分手。”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五味杂陈。
贺之微上学时就人缘好,和他打过交道的老师同学没有不喜欢他的。
我也曾被他身上的坦率、赤诚、热烈吸引着。
可现在,明明是他心思游离,明明是他精神越轨。
他却能抬出了我们的共同好友,将自己放在那么深情的位置。
隐秘地审判着我不合时宜的醋妒。
他却执拗地从桌上拿起包装精致的一大束厄尔多枚瑰。
眼泪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若若,我跟你道歉,我买了你喜欢的花和钻戒,我们和好行不行?”
看那副卑微到了尘土里的样子,两个女生皆是心软:
“话说回来,若若,贺之微肯定是爱你的。”
“是啊,你都不知道你走之后他都要疯了!大半夜给我们所有人打电话,求我们来劝你,就怕你不想单独见他。”
不得不说,贺之微的场面功夫做的天衣无缝。
既然他做完了。
那么,该我了。
我扬了扬手机,嘴角勾出轻微的弧度:
“贺之微,那你有没有告诉大家,你的爱可以一分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小三?”
话音落地的同时,餐厅的门被人打开。
孟晚穿着一袭白裙,泪眼汪汪地站在门口。
“之微哥。”
在大家目光齐刷刷投过去的同时,贺之微明显慌了神。
“你来干什么?”
“老贺,这位是?”
“是我......我的员工。”
孟晚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几乎是在刹那间眼泪夺眶而出。
自责、痛悔、哀婉、无助的情绪非常有层次感地出现在她脸上。
她说:“若也姐,如果你还在生我的气,你可以随便打我骂我,但是贺经理真的没有对不起你。"
"我们只是工作往来而已,如果你觉得我碍眼了,我随时可以离开公司,绝不出现在你们两个人面前。”
是的。
刚刚的餐厅定位是我发在了自己的微博上。
我就知道孟晚一定会来。
可我没想到,她也是个绝佳的演员,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那样不断砸落。
说完,在大家或惊异或同情的眼神里,她抬手用力甩了自己两个巴掌。
“都怪我。”
“我没分寸。”
“我不识好歹。”
贺之微的表情从紧张到戒备,最后是藏也藏不住的心疼。
“够了!”
他喝止孟晚,随后,满眼失望地看着我:
“若若,是不是非要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你才满意?”
“你从前不会像现在这样咄咄逼人。”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幅样子?”
共同好友没人说话,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才有人小声开口:
“作过头了吧。”
“我看着也不像小三啊......”
“小三谁敢大大方方站出来?”
我夺过那束花,狠狠砸在孟晚的左脸上。
当然,我也没忘了反手甩贺之微的脸。
在男人震惊的目光里,我听到自己带着冷笑的声音:
“贺之微。”
“我真的看不起你,连出轨都偷偷得像个老鼠。”
“那我就祝你和孟晚在阴沟里过一辈子。”
第2章
当初我第一次见到孟晚,她顶着被几个小太妹剪得参差不齐的头发.
泪眼汪汪地低着头,攥着校服衣角,负责介绍的老师还没说话,她就朝我跪了下来。
“姐姐,你帮帮我吧,我一定百倍报答你。”
那时候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只是想资助父母早亡或者家庭不幸的女孩子。
至少我走过的路,能少一个人重蹈覆辙。
夏琼用力踹了一脚行李箱:
“气死我了!你怎么不拆穿她啊!”
我反问:
“你以为他们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不是的。”
“大家就算看出了端倪,也还是会站在贺之微的那一边。”
“因为这个社会默许年少多金的男人在外风流,那不过是性魅力的展现。”
“只要没有闹出天大的事,谁都不介意做和稀泥的好人。”
“而我,已经不想再和这些烂人烂事做纠缠了。”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我拿到了同在Z市的龙头企业的offer。
辞呈已经递交上去,只要这个季度的工作结束,我就能离开了。
就在我思考该从哪里控诉这段烂掉的感情的时候。
婚纱店的负责人刚好打了个电话过来:
“许小姐,我是婚纱设计师薇薇安。能否问下您为什么取消了订单,是对婚纱不满意吗?”
电话开着免提。
我实话实说:“抱歉,我前未婚夫说我胸太小了,穿上不好看。”
那边陷入沉默。
连带着这边的人一起沉默。
贺之微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我只是随便开个玩笑!”
我补充,“哦,叔叔阿姨可能还不认识,我之前资助的那个女大学生,现在是贺之微的贴身秘书。”
那天的记忆重现。
我满心欢喜地试婚纱,贺之微有些神游地躺在沙发上。
微信就在这时候弹出消息来。
是孟晚。
她连发几张性感的睡衣照片:
“贺经理,我最近休息不好,感觉都瘦了。你得补偿我。”
贺之微回复:“没事,该大的地方一点都没小。”
正好这个时候设计师走过来跟他定方案。
他只抬头瞭了我一眼,随口便说,挺好看的,就这套吧。
转头和孟晚吐槽,“你不知道许若也有多平,要好几层胸垫才能撑起来那个鱼尾裙,真的一点也不好看。”
“啊?我不知道诶。”
“反正她身材没你好,性格也是。木头美人一个。”
6..
我娓娓道来所有的细节、对话。
完整复刻了当时的场景。
贺之微终于低下了头:“对不起,若也,”
“可我真的只是开个玩笑。胸大胸小我无所谓的。”
贺阿姨红了眼眶,死死地咬着下唇。
似乎努力让自己维持仪态,不至于在后辈面前哭出声。
“小许,我是真的把你当闺女啊。”
心脏在刹那间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攥住,痛得无以复加。
从小爸妈就不爱我。
我不知道父母的爱是什么样。
可我真的好羡慕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孩。
我曾经和贺之微说,等我们结婚后,我会将他的父母当亲生父母一样孝敬。
无数过往和回忆疯狂地撕扯着胸腔。
好像要将那里捅出个血窟窿。
我强忍着发酸的眼睛:
“阿姨,我相信。”
“但是,没办法了。”
——没办法了。
贺阿姨转头捶打着自家的儿子,恨得咬牙切齿:
“你说你干什么呀!你犯贱!
“若也多么好一个姑娘,你们就差一点儿就修成正果了,七年哪!你说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贺之微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或许也有点惭愧在吧。
他抬手甩了自己一巴掌。
“我犯浑。”
“我一时糊涂了。”
不不不,贺之微,你撒谎已经到可以把自己骗过去了。
整整两年,七百多天的时间,你比谁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忽然觉得,挺不值的。
贺家父母不值得来一趟,他们不是错误的始作俑者。
我不值得浪费自己的时间,在已经腐烂变质的爱人身上。
时钟缓慢滑向四点。
还有半个小时,是我预约家政上门打扫的时间。
“叔叔阿姨,我还有点事,如果你们问完了就请......”
“许若也。”
贺之微叫我的名字。
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可能的确是要彻底失去我了。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和我分手的?不是你回来聚餐的那一天,对不对?”
短暂的片刻的死寂。
也许半分钟,也许更短的十几秒。
我们对视。
我闭了闭眼,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就在我以为自己差点要死了的时候。”
“就在我向贺之微求救,而他挂了我所有电话的时候。”
“就在与此同时,孟晚向他表白。”
7.
小时候,我妈会为了气我爸,故意将我关在楼上漆黑的阁楼里。
然后说我自己走丢了,都怪他加班,不管女儿。
漫长而黑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梦魇般的回忆。
所以我特别、特别、特别怕黑。
贺之微是知道的。
曾经他会在我噩梦醒来后彻夜不睡,温柔地给我讲故事,直到晨光熹微。
那次意外是晚上快十点钟。
我忽然想起来,给贺之微买的限量款球鞋到了。
他和我说最近工作不顺。
如果收到喜欢的鞋子,可能会开心一点。
电梯显示到了22楼,但却忽然停住了。
我在刹那间绷直了神经。
强迫自己冷静,按了几次电梯开门按钮。
门却没有开。
又连续按了两次,毫无反应。
冷汗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
就在我想要找救援灯的时候,电梯里的白炽灯忽然间熄灭了。
一瞬间,我被黑暗淹没。
好黑。
好黑......
紧张就像海水,一层接着一层淹没身体。
掌心的汗水已经濡湿了手机屏幕。
我飞快地打开自带的手电筒。
在照亮的一小片区域里找到求救键。
依然没有反应。
还在不断地往上蔓延,我好像连呼吸都变的滞涩而艰难。
我紧靠着电梯的背面,缓缓蹲下来,脑海中仅存的理智告诉我要趴下,伏低。
尽最大可能地让自己与地面接触。
完全的黑暗里,我像是被一根绳索悬吊在几十米的高空。
22楼,如果电梯坠落下去......我会变成一滩血肉模糊的肉泥吧?
尸体会面目全非,没有人会认出那是我。
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恐怖的画面,费力地拿出手机。
还剩下最后百分之十八的电量。
大脑飞快运转,打了119。
不知道等待多久。
那边工作人员刚说了一句“你好”,就被我哽咽的声音打断:
“救救我,我被困在电梯里了,电梯在A座3号楼1单元,停在、停在22楼,求求你们,救救我......”
“好的,请您保持镇定,我们会尽快派人前往核实。”
我哆嗦着道了谢。
然后给贺之微打电话。
嘟——嘟——
他挂了。
我又打了一个。
无人接听。
在漫长的死寂里,呼吸和心跳声都被放大了千百倍。
贺之微,不久后我便会知道,你此时此刻在和孟晚调情。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我打开了备忘录,一条一条输入自己的银行卡、密码。
写我资助上学的女孩名单,写我的梳妆台里层有一个放金豆豆的玻璃罐,.
我们同居的时候悄悄买的。他给我的钱我一分都没舍得花,全部换成金豆豆放在里面。
最后,我颤抖着写下,如果我真的出了意外,请不要忘记我......
8.
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有人敲了敲电梯门:“您好,能听到我说话吗?”
过了一会,工作人员来到电梯门外。
我听到工具发出碰撞的声音,好像是在拧螺丝,又好像转动的是我的神经。
最后,他们把电梯门扒开了一条缝。
那个工作人员在外面念叨着从未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我带着哭腔问:“师傅,门能安全打开吗?我能活着出去吗?”
工作人员沉默着抿了抿嘴。
我知道了,电梯随时都可能下坠。
又不知等待了多久,几个师傅背着工具过来,交头接耳地议论。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太亮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全身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此刻忽然像抽了骨头一样瘫软。
比膝盖高一点的高度,我竟差点爬不上去。
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来拉我。
我失魂落魄地抱着鞋盒子,一步一步挪回了家。
贺之微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不知道在回复谁的消息,嘴角噙着惬意的微笑。
我忽然彻底崩溃了。
鞋盒子被我摔在了地上,我朝他吼:
“贺之微,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你知不知道我被困电梯里了?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差点死了......”
说到一半,我的眼泪开始簌簌往下落,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他愣住了,半晌才解释:
“我刚刚洗澡呢,没听见......”
“我哪能想到出事儿啊,我以为是快递太重了你才给我打电话呢。”
是快递太重了。
所以,你不想拿,索性挂掉了我的电话?
我大脑空白,居然说不出话来。
眼泪还在继续流淌。
好笑的是,贺之微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我哭了,这才不情不愿放下手机朝我走过来。
“哎哟,真哭啦?好吧好吧,我的错。若若你居然怕坐电梯啊?”
他居然还有心情剐蹭我的鼻子,跟我开玩笑:“小心我把你的丑照拍下来,发到公司大群里让大家笑你啊!”
我一把将那只手打开。
贺之微神色逐渐不耐烦。
“若若,你在无理取闹什么?”
“但凡有点生活常识都知道,电梯困一会儿死不了人的。”
“谁让你那么大晚上取快递啊,整天买买买。”
我擦掉了眼泪,平静地说:“是给你买的球鞋。”
贺之微有点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毛,这才发现被我摔在地上的盒子。
似乎意识到我是真的生气了,他赶紧换了一副脸色,和声和气地说:
“对不起嘛,老婆,刚公司又有事了,我心烦。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我现在就去换上试试。”
他想搂我,被我躲开了。
男人讪讪笑了笑,去里屋的落地镜前试球鞋。
手机正好在此刻亮起。
9.
所以啊,贺之微。
有些事情巧合就巧合在了这里。
上天会挑选一个恰当的时机,譬如此刻我摇摆不定的时候,再给心脏来一记重锤。
孟晚发了很长一段话过来:
——之微哥哥,这是我认识你的第两年,也是我喜欢你的第两年。
——听说真正的爱是藏不住的,就算捂住嘴也会从眼睛里冒出来,如果你看到我的眼睛,你就会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我知道我或许对不起许若也,毕竟她资助我上学,可我不能再对不起我的心。
我逐字逐句地看完了,心彻底坠入无边深渊。
贺之微款款走到我面前,活像卖力开屏的孔雀。
他撩起衣服一角,露出腹肌的轮廓朝我笑:
“行了,若也,别看手机了,能有我好看吗?嗯?”
我毫无征兆地冲进洗手间干呕。
那天你睡得很好,嘴角甚至隐隐挂着笑——
你很得意吧,贺之微。
在内有个相伴多年的温柔贤淑的未婚妻,在外有热烈爱慕你的小女生。
我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天晚上,回忆疯了似的往脑子里冲。
挤在筒子楼里的那个寒冬,贺之微把我冰凉的双脚抱在怀里渥着。
我第一次被小领导动手动脚还尴尬小心地陪着笑,贺之微红了眼冲上来一拳将人揍倒。
拿到第一笔工资后,我们吃旋转餐厅的高档西餐,去迪士尼拍了好多好多照片。
烟花盛开在城堡的时候,你说,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段话。
“你的爱人是哪一刻忽然烂掉的?”
回答是:
——他不是在某一刻忽然烂掉的,只是这一刻我清醒了。
——我清楚地看到他光鲜外表下的自私与虚伪,看到他的贪婪和伪装.
那些曾经被爱意包裹的丑陋其实始终存在,而且只会被爱滋养得愈发有恃无恐.
直到有一天我掀开了“喜欢”的皮表,才看到早已腐坏不堪散发恶臭的血肉。
10
贺父贺母走了。
临走前,我想把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翡翠镯子还回去。
贺夫人哀切地恳求我收下。
就算是留她一点点心安。
周一,我准时出现在公司例会上。
就算将要离职了,最后的工作也要体面漂亮地收尾。
我和贺之微已经坐到了高管,知道我俩闹翻的同事不在少数。
越是此时,越不能落人话柄。
孟晚迟到了一个多小时,来的时候还带着哭红了的眼睛。
我不知道这个周六周日贺之微跟她说了什么。
也真的不感兴趣。
孟晚毕业后实习分在我的研发组,虽然专业并不完全对口,但油水丰厚。
明眼人都看得出我有心照顾她。
所以此刻,她还是一副弱者姿态,可怜兮兮地跟我道歉。
“孟姐,我迟到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养的狗死了,我从宠物医院赶过来耽误了时间,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的确不会了,去人事交接离职手续吧,明天起不用来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在原地愣了愣。
“为什么?”
“公司就算辞退我,也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嘴角溢出冷笑,“孟晚,你问我要理由?”
“不闹到公司上下人尽皆知已经是我留给你最后的脸面了."
"不然呢,我让设计部把你知三当三的事排版做成大字报,给你裱起来,就安在大厦的楼梯间,你觉得怎么样?”
她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却还是执着又倔强:
“那是感情的私事,我已经向你道歉了。”
“没想到许经理会把感情的事情牵扯到工作上来,你这是公报私仇!”
“对啊。”我耸了耸肩,毫不掩饰,“权力在我手上,你在我手下。”
“明知道我能把你带到今天的位置,就能把你打回原形,你还敢逾越雷池。”
“于公于私,我都不需要你这种又蠢又坏的货色。”
“你......你会后悔的。”孟晚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喃喃.
“许若也,你永远这么高高在上,不近人情。难怪贺之微不要你,你亲爹亲妈也不要你,你早晚会众叛亲离——”
然后,被一记耳光打断了。
贺之微气的手在发抖。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打女人。
他声音拔高、尖声嘶吼:“孟晚你他妈有病吧?你闹什么?你哪来的脸闹到公司里?”
“是她要开除我,你听不见吗?!”
孟晚委屈地一面哭一面发出尖叫,
“贺之微,你为了她打我,当初她家里那些破事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你说她爹不疼娘不爱的,她离不开你!”
“你闭嘴!”
11
办公室已经有同事悄悄打开了手机。
录下周一繁琐工作中不可多得的乐趣。
我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召来保安,将这对颠公颠婆赶出去。
我不是没有看到贺之微眼底汹涌的情绪,他想叫我的名字。
赶在那之前,我飞快地甩上了办公室的门。
贺之微,你是在悔恨自己知错犯错,还是不够谨慎被我发现了呢?
我已经不想知道真相了,只想尽够我分内职责,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
可惜的是,曾经与贺之微一起入职,并肩打拼这么多年。
我们的业务纠缠太多太深。
若要动刀切除,必然伤筋动骨。
我可以开除孟晚,但不能和贺之微在公司里闹起来。
老总待我不薄,高层的人员更迭变动会让整个公司的局面动荡。
这是我不想看到的。
贺之微也明白。
所以,他开始疯狂地卖力工作,我加班多久他就等多久。
就算每次都被我扔掉,还是锲而不舍地送来一日三餐。
在饭盒上面贴着亲手写的便签:
——若也,我真的希望时间回到一切发生之前。
——原来人犯了错第一反应是掩饰错误,而不是承认和弥补。
——我错了,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那些让你痛苦的,你都加倍还给我,好不好?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他做足了浪子回头的悔过之态。
大家舆论的风向似乎也随之迁移。
——“虽然出轨是错,但是孟晚那个不要脸的绿茶婊先越界的。
——“毕竟贺经理年少有为,又那样多金,被有心之人夜以继日地腐蚀,一时误入歧途。”
——“许董事不是已经赶走小三了吗,还有什么可闹的?”
我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最后的最后,朋友也试探着说:“不如试试重新来过。”
我看着朋友递过来的,贺之微当年对我表白的视频。
高三平平无奇的某一天,班里吵吵闹闹,一大群人轰地冲出教室去抢饭。
贺之微在看我的英语作文,突然念到了“forever”,他白皙的脸莫名染上绯红。
我不明所以:“语法有错吗?”
贺之微低垂着眼睫,飞快地问我:要不要谈恋爱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的意思是永远。
那天窗外粉紫色的天空格外梦幻,美得不真实,大概是为了在记忆里永远定格十七岁的美好。
我耐心地看完了视频。
朋友是老朋友,从高中我和贺之微刚刚在一起的时候就认识了。
眼看着我们携手经历风雨,从高考完到整个大学,再到白手起家创业,她不禁唏嘘。
“毕竟是七年啊,若也,人的青春能有几个七年?”
我也诚恳地回答:
“的确,当初刚在一起的时候,喜欢是真喜欢。”
随后,手机屏幕被熄灭,我轻轻推了回去。
“也或许,美好的是十七岁,是高考,是在无数艰苦中打磨出来的,看似熠熠生辉的时光。”
“但绝对不是现在的贺之微。”
12
最后的半个月。
贺之微深情如一,极力挽回。
我虚与委蛇,配合老总一点点收回他手中的权力。
最后在下一季度的股东大会上,老总出席宣布,撤掉了贺之微所有席位。
满座哗然。
贺之微大概是想不到的,他身边多的是我的眼睛。
前脚在公司里低声下气地哄我,后脚便驱车去了临郊。
那里有他金屋藏娇的孟晚。
被我辞退后,她在行业内也待不下去了。
毕竟原本所学的一切和专业就不完全对口,更何况知三当三丑闻加身。
没有哪个有家室的老板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我甚至知道她的网名是什么,在哪家娱乐公司做主播。
贺之微,你看,不是我不聪明。
一路抽丝剥茧下去,会发现你的技法当真拙劣。
也不是你不清醒,一时糊涂才犯了错。
你比谁都了解我是什么性格,你比谁都知道出轨后面临的种种后果,可是你还是做了。
那么,别怪我。
最后一步死棋,是你先落子的。
整个大会议室全是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老总亲自说出:“贺经理德行有亏,严重影响公司风评。经过公司董事会一致讨论决定,予以辞退处理。”
贺之微终于彻底破防了。
大骂我婊子、心机深沉、自私自利。
骂我狠毒又绝情,难怪是个没人敢接近的野种。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发疯。
耐心地听他唾沫横飞。
最后,我拿起一直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
电话另一端显示贺母通话中。
贺之微的脸色瞬间白了个彻底,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又低头去看手机。
我语气和缓温柔,不疾不徐:
“阿姨,您都听清楚了吧?”
“我和贺之微再无可能了,是他亲口说的。”
电话另一端的贺母心脏病发作,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她发出“嗬......啊”的声音。
随后便是身体倒地的沉钝声响。
我冷眼看着男人从刚刚的愤慨中回过神,仓皇飞奔出大会议室。
紧攥的掌心留下青青紫紫的痕迹。
其实,我差一点点,只差一点就心软了。
贺之微,是你逼我的。
13.
曾经,我很在乎同事们对我的评价。
哪怕是只言片语的议论都会让我难过很久。
但现在,说我冷心冷情也好,手段狠辣也罢,都不重要了。
我给老总找了合适的借口,开除贺之微这个麻烦。
我也帮公司尽心尽力地处理了最后的大单。
离职那天,阳光很好。
我走出公司大楼,忽然觉得这七年恍惚一眨眼。
当主治医生的高中好友告知我,贺母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将那个翡翠镯子揣上,取了现金——
不多不少,比她初次见面给我的红包翻了倍。
初秋的风已经有些寒意,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我拢了拢围巾。
本以为这是与贺家最后的道别。
但人生永远在未知处充满了戏剧。
我刚到病房号门口,便看见了里面的孟晚。
她挺着肚子,已经显怀。
贺之微头发乱七八糟,面色灰白颓败。
“爸,妈,你们不接受孟晚没办法了,她有了孩子。”
贺父看也没看孟晚一眼,咬牙切齿地说:“你只要没瞎就看得清楚,她哪里比得上人家许若也!从头到脚哪里比得上?”
贺之微也烦躁起来:“那您说怎么办?我像个孙子一样鞍前马后赔礼道歉,许若也非但不领情还要反咬我一口!要不是她,我怎么会被开除!”
说完,他表情愈加狰狞:
“当初在一起也是,看着不争不抢,实际上野心比谁都大,在公司她处处压着我就算了,在家里我都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是个男人谁忍得了?”
孟晚哭哭啼啼地守在床边,“爸......”
“别叫我爸!当不起!我贺家的脸被你们俩丢尽了!”
只有面朝门的贺母看见了我,眼神在刹那间迸发出些微的光。
她抬了抬手,声音虚弱不堪:“小......小许......”
我走进去,孟晚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脚起来。
她警惕地拦在贺之微面前:
“你来干什么!你来干什么!?”
“我告诉你,许若也,你们已经分手了,你现在插足就是小三!”
我挑了挑眉毛:
“哦,原来小三也怕新小三啊。”
孟晚嘴唇哆嗦,不发一言,只是狠狠瞪着我。
我笑了笑:
“不过你放心,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在垃圾桶里找男人。”
“你我现在只剩下一重关系,那就是欠债人和债主。记得你曾经给我打的借条吗?你需要连本带息还我15万。”
她浑身哆嗦起来。
当初资助合同上写的自愿赠与指的是成年之前。
她四年大学的衣食住行全是我付的。
而我要讨,她就得还。
贺之微咬牙切齿地看过来:
“许若也,我妈还躺在病床上,你就非得落井下石,是吧?”
我抱臂环胸。
“贺之微,你逃避责任的性格一点都没变。”
“出轨怪女人,被辞怪前任。
“阿姨到底是被谁的话刺激成这样,你心里有数。”
说完,将银行卡和红匣子放在床头柜上。
“听说有人走投无路非要借贷去挖币,亏了五十个啊。”
“贺之微,分手快乐,祝你好运。”
而我终于彻底斩断这七年的纠葛。
踏上我自己的锦绣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