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江府大小姐,却爱上一个马奴。
尽管我们小心翼翼,明面上甚至没有眼神对视,
却还是被父亲发现了,
为了保住裴景恩的命,我狠心打了他三十大板并将他发卖。
五年后,他恢复身份成了九五至尊。
为了报复我,他将我最讨厌的庶妹接进宫,
让她当贵妃。
而我在冷宫吃不饱穿不暖。
他会在庶妹毒打我时,淡淡说一句“她活该。”
也会在庶妹无意间提起某个喜欢的小物件时,
费尽心思给她找来。
后来,我们在同一天生产,他却把所有太医叫去承恩宫。
我在极致痛苦吃下娘亲留给我的秘药,
身体恢复如初,但只能存活三天。
1
“皇上,别......宫里人都看着呢。”
殿门并未关严,隔壁传来江梨断断续续的娇笑。
那个我熟悉的声音,此刻慵懒低沉。
“看着又如何?朕宠自己的贵妃,还需要避着人?”
他也用这样的语调在我耳边说过相似的话。
如今却悉数用在了我最恨的人身上。
“娘娘,你的孩子......”
春桃跪在一边,泣不成声。
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听着隔壁的调情。
感受身下不断涌出的热流正带走我最后一丝温度。
任由鬓边的眼泪滑落,
混入发丝,冰凉一片。
另一名婢女小菊死死绞着衣角,带着哭腔道。
“我再去求求皇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娘这样!”
我张了张嘴,想叫住她,
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只好闭了闭眼,将喉间的腥甜咽下,
手轻轻抚上了小腹。
对不起,孩子,是娘亲没用,护不住你。
我早知道裴景恩的心硬。
可没想到,连对我们的孩子都能狠心至此。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刺破冷宫的死寂。
裴景恩大步走了进来,带着满身的寒气。
他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眉头紧蹙。
“江橙,朕看你这副模样,哪里像就要死了?”
“连身边的贱婢都管教不好,还敢来争风吃醋。”
他顿了顿,没等来我的答复。
像是厌倦了一样冷声道:
“看你还有力气折腾,罚你抄十遍《女则》。”
抄书这两个字,
一下把我拉回十七岁那年。
娘亲缠绵病榻良久,最终还是去了。
我亲眼看到,是江梨在娘亲药里做了手脚。
我哭喊着去找父亲主持公道。
可父亲只是斥责我不懂事,污蔑庶妹。
罚我在祠堂跪着抄《女则》,不准任何人探视。
我伤心欲绝,是裴景恩翻窗进来,给我带来吃食和伤药。
他替我擦拭被砚台划破的手指。
“大小姐,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后来我忧思过重,心疾发作,咳血不止。
也是他寻了一门偏方,
取了自身心头血为我做药引,
一点点将我从鬼门关拉回。
他曾经是治愈我的解药,
而这一次却成了加速我死亡的毒药。
心底一片死寂的凉,
这一次面对他的惩罚。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激动辩驳,
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我只是翻了个身,平静道:
“臣妾知道了。”
春桃猛地一下将头磕在地上。
“皇上,娘娘刚痛失了孩子,身子虚弱至极,望您三思啊!”
我背对着他,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只知道沉默良久,他才冷哼了一声。
“既然无事,朕便回去陪梨儿了。”
梨儿,他唤的真是用情。
我强撑着身体抄写《女则》时,
一阵香风袭来,伴随着环佩叮当。
江梨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我这冷宫,
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勾起抹笑。
“我可是想姐姐想的紧呢。”
她自顾自的坐下,看见我桌子上的粗茶蹙眉。
“等妹妹来日登上后位,定不会这么亏待姐姐。”
我抬眸,冷冷的看着她那张与我有六分相似的脸。
“贵妃娘娘,天天装姐妹情深不累吗?”
江梨也不气,只是拨弄了一下发髻上的簪子。
我的目光骤然凝固。
那是我及笄之年送给裴景恩的定情信物。
也是我娘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我顿时脸沉如水,声音发颤。
“还给我!”
江梨故作惊讶。
“姐姐这是何意?这可是皇上亲赐。”
她眼珠一转,笑意更深。
“莫非这簪子有什么特殊来历?怪不看着眼熟。”
“皇上送我时,可什么都没说呢,只说我戴着好看。”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
“你不配。”
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夺去。
江梨灵活的后退一步,语气带着挑衅。
“你娘短命,我都还没嫌这东西晦气,”
“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啪!”
我积攒的所有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狠狠地一巴掌抽在她的侧脸上。
我和江梨拉扯间,那支簪子从她发间滑落。
“咔嚓”一声脆响。
我所有的动作都停下了。
怔怔的看着地上那两截断簪。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
呼吸都带着痛。
我踉跄的扑过去,颤抖的将它拾起时。
一双明黄色龙纹靴履出现。
裴景恩来了。
2
他冲进来,径直绕过我轻柔的扶起江梨。
“梨儿,可有伤到?”
他语气的担忧,是我好久没听到过的温柔。
江梨柔弱无骨地依偎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皇上,姐姐打了臣妾,还毁了簪子。”
“你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裴景恩看向我手中的断簪上,
眉毛微蹙了一下,声音冷硬。
“江橙,跪下,向梨贵妃认错。”
我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起身。
背脊挺的笔直,直视着他:
“我何错之有?”
“尊卑不分,以下犯上!”
我扯出一个极淡的冷笑。
“按这么算,论嫡庶,我还是她长姐。”
裴景恩黑着脸,没想到我会如此顶撞。
他眼底全是愠怒,厉声喝道。
“来人,她既扇了贵妃一巴掌,那就十倍还过来。”
“给朕掌嘴,什么时候下跪认错什么时候停。”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的按住我。
沉重的巴掌一下下落在我脸上,
口腔瞬间弥漫开血腥味。
我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春桃的哭求声。
“皇上,求您开恩!再打下去娘娘会没命的呀......”
我感觉自己快要昏厥时,
裴景恩紧抿着唇下令。
“停。”
江梨不满的拽了拽他的衣角。
“皇上,那簪子......”
裴景恩看着我意识模糊,也要死死攥着的簪子的手。
眸色复杂的一闪,随后别开了眼,对江梨柔声道:
“不过一支破簪子,碎了便碎了。”
“库房里还有更好的,朕明日让人挑了给你送去。”
被松开的一瞬间,我浑身脱力。
眼看就要软倒在地,
一只有力的手臂下意识伸了过来,
稳稳的扶住了我。
裴景恩抱住我那一刻,身体一僵。
又猛地把我推开,语气冰冷。
“你可有什么要与朕说的?”
我踉跄一步,勉强扶住墙站稳,摇了摇头。
以前有千言万语想问,
但现在没有了。
就算有,也晚了,我只有三天可活。
他看着我的眼睛,眉头蹙的更紧。
“明日宫宴,有要事宣布,你必须参加。”
我知道无非又是作践我的手段罢了。
我刚想要拒绝,他却猛地伸出手,
死死掐住了我的手腕。
声音冰冷的带着不容置疑。
“朕说了,不许拒绝。”
第二天宫宴,让我意外的是,
裴景恩竟指了他身旁,
原本属于江梨的位置让我坐下。
江梨坐在下面,面色怨毒。
酒过三巡,一个宫人悄悄上前与她耳语了几句。
她脸上表情由阴转晴,
甚至带上了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
她突然站起身,打断了正在表演的歌舞。
“皇上,臣妾有事禀报。”
“关乎皇室血脉,不得不此刻直言。”
裴景恩面露不悦。
“宫宴之上,成何体统?有事结束再说。”
江梨却不肯罢休,提高了声音。
“皇上,姐姐仅仅承宠一次就怀上龙嗣,
而你夜夜宿在臣妾的梨花宫,两年臣妾才得以用孕。
皇上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裴景恩的眉头越皱越深。
我心头火起,带着怒意的看着她。
“江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梨得意的勾起了嘴角,拍了拍手。
“带上来!”
一个被捆绑的侍卫被推了上来,面色惶恐。
江梨故作伤感的叹息。
“皇上,臣妾本来是心存疑虑,怕姐姐一时糊涂便私下查探了一番。”
“结果竟然真的查出了与姐姐私通之人!”
她转向我,眼神带着快意。
“姐姐,你果然改不了喜欢下人的毛病呢。”
3
裴景恩沉默了几秒,天子之怒压得人喘不过气。
片刻,他声音低沉的开口。
“江橙,她所言,确有其事?”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心中像是被钝器击中。
在他眼里,我便是如此不堪?
我艰涩的开口,被迫提起我那个不愿提及的夜晚。
“那天晚上,是皇上你喝的酩酊大醉,闯进我的寝宫......”
要了我一次又一次,才有了这个孩子。
最后半句还未说出口,
便被一道女声打断。
“皇上!奴婢该死,那晚,承宠的人是奴婢啊!”
江梨身旁的一名侍女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裴景恩龙袍下的手骤然缩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这是他怒极的表现。
“证据呢?”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那被捆绑的侍卫抬起头,急声道:
“橙妃娘娘锁骨下有一颗朱砂痣。”
“小人愿以死明志。”
说罢,他一头撞向旁边柱子,当场气绝。
那侍女连连磕头,额上见了血。
“奴婢曾经在橙妃娘娘宫里做掌灯女,因为身形与娘娘与橙妃有几分相似。”
“便被橙妃胁迫假扮她,奴婢自知犯下欺君大罪,夜夜难熬,实在不愿意再欺瞒皇上了!”
话音未落,她也起身狠狠撞向同一根柱子。
顿时血光四溅,殿内惊呼声四起。
我看着江梨那毫不掩饰的得意,只觉得浑身冰冷。
裴景恩转向我,眼底深不可见。
“江橙,你有何解释?”
我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
江梨为了对付我,竟然不惜赔上两条人命。
看着这一切,我忽然感觉无比的荒谬,
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既然是莫须有的事,他若不信,我又何必解释?
我们之间的误会早就堆积如山,
再多这一件事,又何妨?
见我沉默不语,裴景恩深吸了一口气。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冷硬如冰。
“贵妃江梨,温庶贤婉,即日起,册封为后。”
“封后大典前不宜见血,所以橙妃贬为宫女,罚三十大板,即日起发配辛者库。”
江梨大喜过望,立刻盈盈拜倒。
“臣妾谢主隆恩!”
我想起了,发配他那日的三十大板,
不想再多说什么。
只是麻木的转过身,前去领罚。
手腕却又被他猛地扣住了。
这一次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我。
“江橙,你就......没有什么相对朕说的?”
我抬眼,迎着他的目光。
“没有。”
他甩开我的手,冷笑。
“好,很好,你别后悔。”
我被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我的衣衫。
趴在刑凳上的时候,我甚至有些痛恨。
为什么我不能立即死去。
被扔回冷宫时,我撑着最后一口气。
开始收拾行李,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清除干净。
宫门外,是宫人奔走相告江梨即将封后的喧闹。
我最后拿起那断簪,看了又看。
最终对着一直哭泣的春桃浅声道:
“那封信,不用交给裴景恩了。”
“我走后,拿去一并烧了吧。”
“娘娘......”
春桃哭的更大声了。
我望着窗外笑了笑。
死了也好,至少不用亲眼看着,
我的杀母仇人被我爱的人,亲手封为后了。
4
到了辛者库迎接我的就是一桶冷水。
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了我的宫女衣衫,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嗤笑声。
“还当自己是妃子呢,干活磨磨蹭蹭。”
“快走吧,封后大典马上开始了,皇上要求全宫的人都去观礼呢。”
“她这副落水狗的模样过去,正好符合现在的身份。”
众人嬉笑着前去参加江梨的封后大典。
我垂眸,默默走向小屋子里我的包裹。
里面整齐的放着一套衣裙,
那是我十七岁那年,与裴景恩初遇的那一身石榴裙。
这些年,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换上红裙后,我没有去观礼台。
而是独自走向御花园的海棠树下,
闭上眼感受最后的花香,
含笑等待死亡的降临。
与此同时,九龙宝座之上的裴景恩心不在焉。
吉时未到,他眉心微蹙,
目光频频扫向宫女聚集的地方。
“皇上,你看臣妾这身装扮好看吗?”
一身凤冠霞帔的江梨娇声唤她。
裴景恩敷衍的“嗯”了一声,
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躁。
最后终于忍不住,侧首对身边的太监低语。
“江橙呢?朕要她亲眼看着。”
太监领命后匆匆而去。
吉时已到,典礼正式开始。
就在江梨牵着裴景恩的手,
即将踏上台阶最高处的时候。
先前派去的太监连滚带爬的回来了。
“皇上,江橙......江氏殁了!”
2
裴景恩死死的盯着伏地颤抖的太监,
眼底是骇人的猩红。
“你说什么?她怎么可能会死?”
他记得昨日她满脸的倔强,
记得她平静的说“没有”的眼神,
还记得她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根本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奴才,奴才不知道啊!找到娘娘时在御花园,就已经......”
太监抖如筛糠,几乎要晕过去。
裴景恩一脚踢开挡路的依仗。
“废物!”
他现在哪还有帝王的威仪,
踉跄着就要往御花园冲去。
江梨见状,急忙拉住他的衣袖。
“皇上,典礼还没完成呢!”
裴景恩反手狠狠一挥,
江梨被推翻再地,满脸不可置信。
凤冠歪斜,珠翠散落。
裴景恩顾不得身后的哗然和混乱,
疯了一样的冲了出去。
直到看到海棠树下,那一抹刺眼的红。
海棠花瓣飞舞,她静静倚坐在树下。
双眸轻阖,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仿佛只是累极了,沉沉睡去。
裴景恩的脚步瞬间定在原地,
像是抽走了所有力气。
颤抖着手,小心翼翼触碰她的脸颊。
“橙......橙儿?”
他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轻轻的将她冰冷的身体拥入怀中。
“别睡了,你醒醒,看看我啊......”
他喃喃着,一遍又一遍。
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身体。
但发现只是徒劳。
“我不要你死,江橙,你给我醒醒!”
“朕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
他的低语逐渐变成压抑的低吼,
带着无尽的恐慌和绝望。
“太医,太医呢?”
“都给朕滚过来,救活她!”
“救不活的话,就拿你们所有人给她陪葬!”
5
那日之后,裴景恩像是彻底疯了。
他罢朝不见任何人,动用全天下的力量,
找遍了天下神医奇士,
悬赏万金求起死回生之术。
他日夜守在我的榻前,
握着我冰冷的手一遍遍说着无人回应的话。
而我的灵魂,仿佛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里,我还是江府最张扬明媚的大小姐。
不爱红妆,独爱骑术射箭。
那年春猎,一匹新驯的马儿突然失控冲向悬崖。
是一个沉默的马奴不顾自身安危,死死替我勒住缰绳。
我惊魂未定,对上他沉静的眸子,心莫名的安定。
自那之后,我便记住了他。
向来不许任何马奴近身的我,
第二次去马场时,竟鬼使神差指名要他伺候。
他沉默地出手扶我上马,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腹带着薄茧。
那温热的触感,让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母亲骤然离世。
我在府中孤立无援,几次徘徊在生死边缘,
是他一点一点,带我熬过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我病好的第一件事,就是约他在后院海棠树下相见。
暮春时节,海棠花开的正好。
花瓣簌簌落下,他替我拂去发间的落花。
我鼓起勇气,盯着他深邃的眼眸。
“裴景恩,我心悦你。”
他一袭白衣愣在原地。
“大小姐,我身份低微......”
“我不在乎!”
我打断他,语气充满决绝。
从此,假山后,萤火虫蹁跹的夏夜。
他眉眼温柔,紧握住我的手。
“橙儿,我一定会一生一世护你周全。”
我将娘亲的簪子留给他,
他偷偷为我描眉,许我十里红妆的未来。
为了他,我以思念亡母为由,
拒绝了一门又一门亲事。
就在我下定决心,要和他一起逃离江府的前夕。
我们的感情还是被父亲发现了。
父亲震怒,要将他乱棍打死。
为了保住他的命,我不得不亲手举起家法。
看着他被拖走时不可置信的眼神,
我的心也跟着碎了。
后来我听闻天子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被找回,
京城变了天。
可我终日浑浑噩噩,只对着海棠树发呆。
直到一道圣旨送到江府,命我入宫。
初入宫闱,金殿之上,当我抬头看清那高居龙椅之上人。
竟然是他的时候,我几乎喜极而泣。
我以为他是来接我的,不顾一切想告诉他我当年的苦衷。
谁知他只是冷冷的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大步从跪在地上的我擦肩而过,
只剩下我的满心欢喜变成齑粉。
那时候,我还不懂,这不是久别重逢。
而是他精心策划的报复开始。
我的庶妹江梨穿着贵妃的华服笑吟吟的站在他身侧,
被他温柔的揽入怀中。
裴景恩,你明明知道的......
她是害死我母亲的仇人啊!
这一刀,比冷宫的饥寒,比他的冷言冷语都要痛上千百倍。
或许我爱的那个裴景恩早就死在了被我发卖的那个雨夜。
只是我还固执的不肯承认,抱着残存的幻想熬过了这五年屈辱的时光。
不过没关系了。
我死了。
这一切的爱恨痴缠,误会和折磨。
都彻底结束了。
6
让我意外的是我竟然还没死。
我撑开沉重的眼皮,
耳边是太医惶恐的声音。
“陛下,千年人参也只能再吊住娘娘两日性命。”
“娘娘服用的秘药太过霸道了,五内俱已衰竭......”
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伴随着裴景恩压抑的低吼。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吗!”
我只觉得好笑。
不愧是天子的能力,
连我这种进了鬼门关的人,
都能从阎王爷那拖回来活两天。
我艰难侧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憔悴疯狂的裴景恩。
他眼底满是血丝,龙袍褶皱。
哪还有半分平日的冷峻威严。
见到我醒来,猩红的眼中发出亮光。
几乎是扑到榻前,声音颤抖。
“橙儿,你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想触碰我的脸颊,被我侧头避开。
他僵在半空的手痛苦的蜷缩起来,声音嘶哑的问:
“为什么要服那种药?”
“你就这么恨我,恨到宁愿死,也不想留在我身边?”
我缓缓转动了眼珠,终于看向他。
他眼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可我的心却像是冰封的湖面,
再也泛不起一点涟漪。
想了想,我还是平静的开口。
“我服药,本是想保住我们的孩子。”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扯了扯干裂的唇角,声音嘲弄。
“我以为娘亲的秘方总能护住他一线生机。”
“可惜最后只保住了我,让我还得看着你发疯。”
他像是无法接受现实,身体晃了晃。
“孩子......我不知道,我以为你恨我。”
“我只是希望你能来求我,哪怕跟我认个错也好......”
他满脸的悔恨,开始语无伦次。
猛地抓住我的手,力道之大。
却又在触碰到我冰冷皮肤时惊惶的松开,
只剩下无助的颤抖。
“我从把你接进宫的时候就开始后悔了。”
“可是我好恨你当年的绝情,每一次看你痛苦我何尝又不是在剜自己的心?”
“我等着你来跟我服软,哪怕你只要跟我低头一次。”
“我都立刻废了她,立你为后,宫宴那天我本来想宣布抬了你的位份。”
“可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任由他们污蔑?你就这么不屑向我求助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带着五年积压的委屈和此刻无处宣泄的恐慌。
我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眶。
曾经他这个神情只会让我心疼不已。
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都摆在他面前。
可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我轻轻的开口,声音轻柔的像是叹息。
“裴景恩,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所有的话戛然而止。
眼里闪过疯狂,悔恨还有绝望和爱意。
那眼神太复杂了,最终只剩下死寂般的沉默。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太晚了。
我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两天。
7
寝殿的门被推开,
江梨妆容精致,穿着一身还未换下的皇后吉服。
当她看清榻上还有着气息的我时,
眼底是满满的失望和怨毒。
她立刻转向裴景恩,放柔了声音,带着哽咽。
“皇上,你要保重龙体呀。”
“我的封后可以延迟,没关系的,姐姐这样我也很伤心。”
裴景恩没有回头,声音冰冷带着厌烦。
“滚。”
江梨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上?”
她强撑起一个笑来。
“臣妾只是担心你......”
裴景恩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她。
“朕让你滚!”
那目光里的暴戾让江梨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还想在挽留的她却被打断。
“朕留着你,不过是因为你这张脸有六分像她!”
“封你为后也只是为了气她,现在橙儿都要死了,你还有什么用?”
“给朕滚出去,不许在踏入大殿一步!”
江梨脸上的血色尽褪,满脸的不甘怨愤。
“皇上,你怎么能这么说?”
“姐姐她可是与人私通,德行有亏啊。”
裴景恩嗤笑一声,笑声里全是戾气。
“私通?你真当朕是傻子吗?”
“欺君之罪,朕还没跟你算账。”
他不再看她,对着侍卫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毒妇拖出去,她如何陷害橙儿,就如何还给她!”
“掌嘴,三十大板,一样不许少!打完丢出宫去,永世不得入宫!”
江梨彻底慌了,跪在地上保住裴景恩的腿脚。
“不,皇上,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这样会把臣妾逼死的啊!”
裴景恩一脚踹开她,眼神冷厉。
“你的生死与朕何干?”
眼见哀求无用,江梨伪装的面具彻底破碎。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扭曲的嫉恨。
目光恨恨的落在了我的身上,
随后居然大笑了起来。
“裴景恩,你以为你就很无辜吗?”
“明明是你㐉她受的苦视而不见,那些惩罚也都是你给她的。”
“是你亲手把江橙逼死的,害死她的明明是你!”
裴景恩的越来越黑。
“闭嘴,还不快把她拿下!”
江梨像是要把积攒了一辈子的怨恨尽数倾泻,
挣脱侍卫对着我嘶吼。
“凭什么你生下来就是嫡女?你娘就是该死!”
“你还不知道吧,我的好姐姐,当年向父亲告发你的就是我啊!”
“知道这个把柄,我真是快笑死了!”
“我就是要让你们一辈子爱而不得,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8
疯狂的咒骂和笑声在殿内回荡,
裴景恩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拖下去,即刻处死,拔了她的舌头,朕再也不想听见她发出任何声音!”
侍卫领命,毫不留情的堵住她的嘴。
把她像破布一样拖拽了出去。
她带着疯狂的恨意,和得逞的诡笑消失在殿门。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我喉头一甜。
鲜血不受控制的从我唇角溢出。
裴景恩惊慌失措的回到榻上,
手忙脚乱的擦掉我唇边的血,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以为是你嫌弃我的出身,厌弃了我。”
“都怪我那可笑的自尊,橙儿,我......”
我打断了他,声音疏离。
“别这样叫我。”
“你是皇上。”
他眼泪毫无预兆的滚落,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不是,我只是你的阿景。”
“我马上拟旨,封你为后好不好?”
“橙儿,求你原谅我,我们好好的重新开始......”
“我会找来天下所有的神医,一定会治好你。”
我看着他像个迷途的孩子,许着不可能实现的承诺。
曾经那让我心动的面容,此刻也只剩下了悲凉。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望着漆黑黑的床顶。
“裴景恩,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像是抓住了希望,急切的点头。
“你说,无论什么我都答应。”
“江山天下,只要你要,全都拿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
“求你,放过我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的身体僵住,脸上的希冀存存碎裂。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
那句“放过我”,比任何指责,任何怨恨。
都更彻底的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知道,他永远的失去她了。
9
最后的两日,他抛下了所有的朝政。
寸步不离的守在我的身边。
他带我去御花园那棵海棠树下,
用狐裘裹住我逐渐冰冷的身体。
声音哽咽的告诉我来年春天一定会开花。
他抱着我,一遍遍重复着年少时的私语。
甚至一步一叩首,跪行上了万安寺。
只为求一道平安符。
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送进宫里,
空气终日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每一个被匆匆招来的医生,
不管是民间妙手,还是出名的神医。
在诊脉之后都只能惶恐的摇头。
所有人都说,娘娘油尽灯枯,就在今明。
唯独他不信。
他还在执着的期待一个奇迹。
他趴在榻上,紧握着我的手。
连入睡的时候都不得安宁,眉头紧锁。
直到他被一阵寒意惊醒。
才发现榻上的人不见了。
他惶然四顾,只见我穿着单薄的素衣。
静静地立在门前,
身形在寒风中缥缈的仿佛随时会化作青烟散去。
门外,竟然落下了第一场细雪。
我回过头,对他露出这五年来第一个笑容。
犹如十七岁那年明媚清澈。
“你看,裴景恩,娘亲来接我了。”
话音刚落,我像一只折翼的蝶,翩然倒下。
他疯了一样冲过来,接住了我再无声息的身体。
巨大的悲恸将他淹没,他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哀嚎。
紧紧抱着我失声痛哭。
却再也唤不回怀中人一丝反应。
春桃泪流满面的跪倒在地。
双手颤抖的奉上了一封信笺。
“陛下,这是娘娘写的信。”
“娘娘让奴婢烧掉,可奴婢实在不忍。”
裴景恩颤抖的接过,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心上。
“景恩,见字如晤。
但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已不在。
我从未嫌过你出身,当时是父亲以你性命威胁,
我无奈,唯一能护住你的方式,
就是三十大板将你发卖,助你逃脱。
我知你恨我,我不怨了。
只求你往后做个明君,莫要为了我迁怒无辜。
让我九泉之下心安吧,珍重。”
信纸从他手中滑落,裴景恩崩溃欲绝。
原来他所有的恨和报复,
都建立在她一个默默承受的谎言之上。
他自己为是的折磨,碾碎的只是一颗深爱他的心。
后来他下旨追封我为端敬皇后,
以最隆重的帝后同穴之礼将我安葬。
那只断成两截的白玉簪,
被能工巧匠用金丝细细镶嵌修复。
他日日佩戴在身,深夜时经常望着它发呆,
轻轻抚摸后,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温度。
他成为了史书称颂的明君,
只是后宫空置,再无后妃。
他完成了所有我曾经在信中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甚至做的更好。
直到三年后一个冬夜,他将皇位禅让于宗室贤王。
新帝登基那日,他独自来到了我的陵寝。
冰棺里的我,容颜依旧,仿佛只是沉沉睡了过去。
他隔着冰冷的棺椁,轻轻扶过我的眉眼。
“你让我做的,我都做到了。”
“可是我真的好苦......”
他取出那支白玉簪,紧紧握在掌心。
“现在......”
俯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棺椁上,
如同抵着爱人的额间,唇角泛起一丝如释负重的浅笑。
“江橙,我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