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婚三年的老婆嫌弃我那处太过威猛。
始终不肯和我做到最后一步。
我只好学着影片里的花样,百般讨好。
哪怕有了反应,她却还是冷下脸推开我。
「你能不能别满脑子都是那种事情?」
事后我冲了三小时冷水澡,才勉强将那股燥热压下去。
直到老婆生那天,我提前回家。
却在门口听到了她教导小姨子如何度过新婚夜。
小姨子脸色通红。
「姐,你这些技巧都是从哪里学的?」
「听说姐夫生来威猛,你肯定很幸福吧?」
肖文倩语气不屑。
「这几年,我和陆家齐都是分房睡。」
「我答应过向鹏的,在他没找到对象前,不会让别的男人碰。」
手里的蛋糕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原来她不肯让我碰,是因为心里早住进了别的男人。
1.
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
肖文倩打开门,视线先是落在那滩混着泥土的油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
「厂里不是要加班吗?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
我喉咙发紧。
脑子里全是刚才隔着门板听到的那些话。
「姐,既然你不爱姐夫,为啥还嫁他?」
肖文倩语气遗憾。
「要是向鹏没被家里收养就好了,成了姐弟,这辈子再无可能。」
「不能光明正大嫁给他,那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
「陆家齐这就挺好,孤儿,老实,好拿捏。」
原来如此。
怪不得我条件普通,相亲时她却一眼就定下了我。
原来她看中的只是我好拿捏。
方便她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养弟守身如玉。
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砾:
「这几年,你对我有过哪怕一点点感情吗?」
肖文倩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敷衍和不耐。
「怎么又来了?」
「这档子事急不来,我都说了,我不舒服。」
「你是个,怎么整天脑子里就只有那点事?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把我的反常归结于前几天求欢被拒后的闹别绪。
「好了,向鹏煮了长寿面等我。
我先去他那儿了,今晚不用等我,我会回来晚。」
目光看到地上脏的蛋糕,她语气软了几分补充道:
「等向鹏有了对象,我再和你一起过生。
他还小,需要我。」
说完,她转身拉起一直缩在门后的小姨子就要往外走。
等。
这个字像是一铁钉,扎进我心里。
只要涉及肖向鹏,我就必须得让路,必须得等。
我胃痛得起不来身,求她给我倒杯热水,送我去医院。
她说:「你忍忍,睡一会儿就好了。
向鹏不能饿肚子,我给他送完饭回来再说。」
这一等,就是一夜。
所有节,就连春节她都让我独自一个人过。
理由永远是肖向鹏太孤单,要等他结婚后,她才能陪我。
可我真的等够了。
我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不想等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在从她眼里找到一丝属于我的倒影。
「为什么你永远以他为主?
肖文倩,今天是你生,也是我们结婚纪念。
你留下来,好不好?」
只要她肯留下来。
刚才听到的一切,我可以假装没发生。
把过去翻篇,重新开始。
肖文倩回过头,眉头锁得更紧了。
「陆家齐,你又乱吃醋?」
「大度一点行不行?」
「向鹏只是我的弟弟,你别多想!」
「下次我一定陪你。松手!」
她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后背生疼。
她却连头都没回,拉着小姨子快步下了楼。
「姐,姐夫刚才好像真的难过了」
「不会的,他习惯了。」
「快走吧,向鹏在迪厅等我呢。」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冷风从心口灌入。
原来,我连难过,都成了可以被忽视的习惯。
2.
迪厅里,昏黄的灯光伴着震耳欲聋的音乐。
本不需要费力寻找就看到了肖文倩。
舞池里,她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肖向鹏身上的。
肖向鹏的手并不老实,在她腰臀间游走。
肖文倩没有推开,反而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风情。
在我面前,她永远是冷淡的,端庄的。
距离拉近。
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听说今天姐夫不高兴你来。」
「今晚回去,你是不是得再床上好好安慰安慰他?」
肖文倩娇嗔地锤了一下他的口。
「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给过他?」
肖向鹏坏笑一声,手掌更加放肆:
「好姐姐,你就真能忍得住?我不信。」
肖文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里毫不掩饰的嫌弃。
「忍不住也得忍。」
「你是没看到他身上那些疤,红红紫紫的,像蜈蚣一样爬满全身。」
「虽然那是为了救我才烫伤的,但看到就恶心。」
「我要是让他碰,我怕我会吐在他身上。」
我低头自卑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和侧腰。
那里,是大片大片蜿蜒扭曲的增生疤痕。
三年前,肖家着火。
火势大所有人都在往后退,只有我冲了进去救了肖文倩。
从此背部和腿部都大面积烧伤。
我也因此感到自卑,去退婚。
肖文倩哭着扑到我床边,抱着我不撒手。
「陆家齐,这是英雄的勋章,是你爱我的证明。
我就要嫁给你,谁也拦不住!」
那时候,她哭红的眼睛里全是深情。
可现在,那双眼睛只剩下裸的嫌弃。
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
身后,突然传来肖向鹏讥讽的声音。
「怪不得当活鳏夫呢,走路都不稳当,真是一个软脚虾。」
「姐夫,你那方面是不是也不行啊?要不怎么忍得住呢?」
我转过身。
肖向鹏眼神挑衅地看着我。
「姐夫,你来这儿,该不会是想把文倩姐喊回家吧?
那可真不好意思,她今晚睡我那儿。」
「毕竟啊,好久没被文倩姐抱着睡,
我都不习惯了,容易失眠。」
我眸光一暗。
这些年,我和肖文倩虽然躺在一张床上。
可中间永远横亘着一只枕头。
每当我试图越界,她都会冷着脸训斥我。
「陆家齐,我不习惯跟人靠得太近。」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个人习惯?」
原来,全是借口。
我看着肖向鹏那张写满得意的脸,嘲讽道:
「那又怎么样?有名无份,你也就在嘴上逞能。」
肖向鹏脸上的笑意凝固,转为气愤和狠毒。
「哼,陆家齐,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就算没有名分又如何?
在文倩姐心里,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只要我想,我随时能让你一败涂地!」
话音刚落,他捂着腹部惨叫,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肖文倩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向鹏!」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跪在地上扶起肖向鹏。
「怎么了?哪里疼?啊?」
肖向鹏虚弱地靠在肖文倩怀里,声音若游丝:
「姐,不是姐夫踢的我,是我自己没站稳......」
「我没事的,真的没事,你跟姐夫回家吧。」
「我以后再也不求你过生陪我了,都是我的错......」
这话一出,肖文倩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陆家齐。你太过分了!」
「向鹏身子骨本来就弱,你怎么踹他!」
「因为这点小事就,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周围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让我有些难堪。
「肖文倩,你不信我?」
3.
肖文倩心疼地给肖向鹏揉着肚子,不耐烦地回怼,
「向鹏从小到大从来不说谎!
倒是你,陆家齐,心眼比针尖还小!」
「我不就是出来陪会我弟弟吗?」
「几个小时不见你就跟踪过来,现在还动手!」
「整天脑子里除了那档子事就是乱发脾气,你能不能像个正常男人?」
「你现在马上给向鹏道歉!」
肖向鹏躲在她怀里,对着我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我没有推他,更不会道歉。」
「肖文倩,既然你这么看不上我。」
「那我们离婚吧。」
肖文倩正准备继续咒骂的嘴半张着,整个人愣住了。
以前哪怕她话说得再难听,我也只是默默忍受。
她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松动,原本搂着肖向鹏的手也松了。
「陆家齐,你......」
她犹豫着想要站起来。
「哎哟,好疼,肚子像是裂开了......」
肖向鹏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肖文倩那点刚升起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她慌乱地抱紧肖向鹏,
「别怕,别怕,姐这就带你去医院!」
她费力地扶起肖向鹏往外走,转头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陆家齐,要是向鹏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给我滚回家去好好反省!什么时候道歉,我什么时候再回家!」
我站在迪厅闪烁的灯球下,像个被人遗弃的小丑。
身后传来两个混混嬉皮笑脸的议论声。
「哎,肖向鹏一个演这种林黛玉也不嫌丢人。」
「你懂个屁!要是有个女人一个月给我80块。
别说演林黛玉,让我演潘金莲我都!」
我的心猛地一跳。
疯了一样跑回家。
翻出藏在衣柜顶层的那个装钱的饼盒。
颤抖打开,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一堆硬币。
我全倒出来,数了三遍。
五块六。
心彻底凉透了。
我每个月工资加奖金大概45块。
结婚三年,我一分钱没留上交给她。
肖文倩是七级钳工,工资比我高得多,还有各种补贴。
结婚前她说肖向鹏从小体弱多病,不能重活。
她做姐姐的,每个月得给他点生活费。
我答应下来,说好只给十元。
我没想到,她居然偷偷每个月给这么多了!
怪不得这三年,家里的饭桌上就见到几回荤腥。
怪不得每次我说想买斤肉补补身子。
她都皱着眉头骂我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我还以为她勤俭持家,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攒积蓄。
没想到是她全用来填补肖向鹏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肖文倩扶着肖向鹏走了进来。
肖向鹏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一进门就虚弱地撒娇:
「姐,我头好晕,是不是脑震荡了呀......」
肖文倩心疼得不行,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乖,没事,姐给你养养就好。」
我压抑了一晚上的愤怒瞬间点燃了。
我拿着饼盒冲到肖文倩面前质问。
「这几年我的工资,都在哪儿?」
「是不是都给他了?」
4.
肖文倩看到饼盒,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你胡说什么?钱我都存到存折里了。」
「那存折呢?」
肖文倩眼神闪烁,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陆家齐!你什么意思?你审犯人呢?」
「你没看到向鹏还伤着吗?
今天你踹他的账我还没跟你算清呢!你就想着钱钱钱!」
「从今天起,他在家里养伤,直到彻底好了为止!这是你欠他的!」
不等我反应,她搀着肖向鹏往卧室扶,命令我:
「还愣着什么?去供销社买两罐麦精回来!」
「向鹏受了惊吓,得喝点补补。」
我气极反笑。
「没钱。钱不都在你那儿吗?
你拿钱给我,我就去买。」
肖文倩脸色一僵,气得一把推开我。
「算了!不买就不买!你喊什么。」
「我去给向鹏煮红糖鸡蛋补身子!」
她气冲冲地去了厨房。
肖向鹏不再装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舒舒服服地靠在我的枕头上。
「姐夫,真抱歉了啊。」
「今晚,我要睡你的床了,今晚辛苦你打地铺了。」
怒火烧断了理智的那弦。
我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肖向鹏的衣领从床上拽了下来。
「滚下去!」
我没用多少力。
可肖向鹏发出猪般的惨叫,虚弱地往地上滚。
还没等我喘口气,背上一阵剧痛。
肖文倩冲进来,抡起锅铲为肖向鹏出气。
「陆家齐!你是不是人!」
「向鹏还伤着!你是要把他摔死吗?」
「他都这样了你还要对他下狠手!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我看着她心疼地把肖向鹏抱在怀里。
突然就不气了,也不想再争辩一个字。
她眼里只有他。
多说无益。
转身我拉开衣柜,翻出我的帆布包开始装我的东西。
肖文倩冷笑一声,脸上的惊愕变成了满满的嘲弄。
「陆家齐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无理取闹!」
「说不过我,就拿离家出走这一套来吓唬我?」
「像你这样浑身都是疤的男人,你以为除了我,还有谁肯要你!」
「你再闹下去,我们就离婚!」
她眼里的厌恶那么明显,藏都藏不住。
我拉上拉链,把包甩在肩上。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墙上还挂着结婚时的双喜字,已经泛白了。
边角翘起,摇摇欲坠。
「好。」
「我们离婚吧,明天上午九点,街道办见。」
我不再看她错愕的脸,重重地摔上了门。
出了家属院大门,冷风一吹,我才感觉脸上冰凉。
我抬手一抹,满手都是泪。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叠好的纸。
是省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费劲心理苦苦学习了一年才拿到的。
我本来打算今晚告诉她的。
我想告诉她,我也能配得上她这个七级钳工。
我也能有文化,我们以后会有共同话题。
哪怕她是高高在上的孔雀,我也想变成凤凰去够一够。
现在看来,真是一场笑话。
5.
一大早在街道办等了两个小时不见肖文倩。
想到今天请假时,班长说她也请了。
我打算回家去找她。
我刚踏进家门,就听到卧室里传来异样的声音。
「向鹏,别在这里......」
「文倩姐,别拒绝我好吗?求你了......」
「我亲亲就行,就这一次。」
接着是女人的低吟,带着几分推拒,更多的是迎合。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冷水。
卧室的门虚掩着一条缝。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往里看。
眼前的景象,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三年,每次我想碰肖文倩,她都像躲瘟疫一样躲开我。
那些冲了无数次的冷水澡,那些被她嘲讽后无处安放的羞耻。
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滔天的恨意。
既然你们不要脸。
那我也没必要给你们留脸了。
我拉开大门,扯开嗓子对着楼道大喊:
「来人啊!抓贼啊!」
「我家进贼了!快来人啊!」
我们这个家属院,邻里关系一向热络。
不到半分钟,王婶第一个冲了出来,手里还举着一擀面杖。
「哪儿呢?贼在哪儿呢?」
五六个邻居,瞬间堵在了我家门口。
我一脸惊恐,指着卧室颤抖着说:
「在卧室!我刚回来就听见动静了!」
「两个人!好像还在翻箱倒柜!」
「快!别让他们跑了!」
王婶一听,那正义感瞬间爆棚。
「光天化之下,反了天了!」
她一马当先,挥舞着擀面杖就冲了进去。
卧室里的两人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
等到我们冲到卧室门口时,只看见床上鼓起一大团。
「快!贼躲床上了!」
我大喊一声。
「王婶,帮把手!别让他们拿刀伤人!」
说着,我一个箭步冲上去。
被子里传来肖文倩带着哭腔的尖叫:
「别!别过来!」
「是我!是我!肖文倩!」
「陆家齐你疯了!快让他们出去!」
王婶手里的擀面杖停在半空。
哪怕是再迟钝的人,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
几个邻居眼神开始躲闪,却又忍不住往床上瞟。
「你胡说什么?我老婆在厂里上班呢!」
我装作本不信,怒目圆睁。
「哪来的女贼敢冒充我老婆!」
「给我出来!」
我双手抓住被角,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掀!
床上,衣衫不整的两个人瞬间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肖文倩蜷缩着,双手死死护着口。
而她旁边,正是那个昨天还嚷嚷着生活不能自理的肖向鹏。
「嚯——」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不是肖文倩吗?」
「那个男的不是她弟弟吗?」
「天哪,这也太......」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看着挺正经一人......」
肖文倩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啊——!」
她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不知道是真晕还是装晕。
2
6.
肖向鹏哆哆嗦嗦地抓过枕头挡着,脸白得像纸。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牙齿都在打颤,还试图狡辩。
「我们是清白的。」
「我发烧了,文倩姐是在给我物理降温。」
「呸!」
王婶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地上。
「真不要脸啊!」
「物理降温把裤衩都降没了?」
「这种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这是流氓罪!要抓去坐牢的!」
在那个年代,这种名声比人还难听。
一旦坐实了,这辈子就完了。
肖向鹏听到「坐牢」两个字,身子一软,白眼一翻。
也跟着晕了过去。
卧室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味,令人作呕。
我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对邻居们鞠了一躬。
「各位......对不住了。」
「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
「麻烦大家都出去吧,给我留点脸。」
邻居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家齐啊,想开点......」
「这种女人,不要也罢。」
王婶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挺直了腰背。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肖文倩装不下去,很快睁了眼。
看见我还在屋里,她张嘴就吼:
「陆家齐!好好的,你把人都叫进来什么!」
她死死拽着被角,眼里全是怨气。
着衣柜,冷笑。
「怎么?嫌人多,耽误你给好弟弟暖被窝了?」
她噎住,眼神慌乱地往旁边瞟,语气软了八度:
「家齐,你别信那些。」
「我和向鹏真没那事儿,衣服湿了才脱的,我们就抱抱,真的......」
「打住。」
我不耐烦地摆手,多听一个字都恶心。
「我们现在就去离婚吧。这几年工资我也不查了。
反正都进了狗肚子里。还我三百块,咱们两清。」
她还要再辩。
我冷冷看着她,
「想保住你七级钳工的饭碗,就赶紧离。」
「屎盆子已经扣头上了。」
「要是让人知道咱们还是夫妻,你这就是流氓罪,是要游街蹲大狱的。」
「离了,顶多算个作风问题。」
肖文倩身子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单身乱搞顶多被指指点点。
已婚通奸可是要吃花生米的。
她担不起。
她沉默着穿好衣服,乖乖跟我去了街道办。
戳完章出来,她捏着离婚证,眼圈红红地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钱。」
她咬着嘴唇,眼神闪躲:
「等,等两天,我去凑。」
我没再废话,揣好证件转身就走。
我也没指望她能马上掏出来。
反正过几天我就要去省城报到,要忙的事还很多。
我忙着把工作转让,找肖文倩拿钱。
最后一天,我和买工作的小李去人事部办手续。
刚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大姐大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到我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眼神却像是带钩子一样,往我裤那瞟。
人事部的王大姐一边给我盖章,一边挤眉弄眼地问我:
「小陆啊,真没看出来,你长得人高马大的,怎么那方面不行啊?」
我皱眉:「什么?」
王大姐压低声音,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大家都传遍了,说你骗婚。
这么大的家伙居然用不了,真是可惜了。」
「文倩那丫头也是命苦,守了三年活寡。
你这也太耽误人了,去医院看过没?」
我气笑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传的。
肖文倩这是怕和肖向鹏的事被人非议,祸水东流。
倒打一耙的本事一流。
王大姐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把手续递给我。
「对了,肖向鹏已经迁出肖家户口,现在叫张向鹏
文倩过几天要和他结婚,还要在国营饭店摆酒呢,你去不去?」
我有些诧异。
肖文倩居然为了和肖向鹏结婚把他迁出去。
不过这样也好。
既然肖文倩这么不想我好过。
那我也不用顾及什么了。
我摇摇头,把手续收进包里。
「我不去。」
「但是,我会送她一份大礼。」
7.
肖文倩为了压下抓奸这件事,把婚礼搞得很大。
她不仅请了厂里的领导同事,连我家的亲戚都发了请帖。
甚至还让人在厂区大院里到处宣传。
说她终于苦尽甘来,要嫁给一个“真男人”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京市。
表弟电话打过来,声音气得发抖。
「哥!她可真不要脸啊!」
「还说她是为了报恩才忍了你三年!」
「我家我爸妈都要气炸了,打算去肖家给她开瓢呢!」
我握着话筒,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异常平静。
「别冲动。」
我按住他们想要闹的心。
「强子,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去参加婚礼。」
「把你爸妈,还有咱们那一帮工友,能去的都叫去。」
表弟在那头愣了一下:
「哥,你没事吧?咱们去嘛?给她随份子?」
「随什么份子。」
「你替我去送个“祝福”。」
婚礼那天,国营饭店里热闹非凡。
肖文倩穿着一身列宁装,口别着大红花。
她挽着肖向鹏的胳膊,满脸春风得意。
敬酒敬到表弟那一桌时,她故意提高了嗓门。
「哎呀,强子,你哥怎么没来啊?是不是没脸见人啊?」
她搂紧了身边的肖向鹏,眼神里满是挑衅。
「也不怪他,毕竟向鹏身体又好,又年轻。
他陆家齐哪点比得上?」
我婶子坐在旁边,气得对肖文倩骂道:
「肖文倩,你个没良心的!当初家齐对你多好!」
「你都忘记了是不是?!」
肖文倩不屑地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是他当初想要离婚的!」
「再好能有向鹏好?他陆家齐就不是个男人!」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瞬间哄堂大笑。
「就是啊,起不来可不行,那不是骗婚吗?」
「肖向鹏穷是穷了点,但是硬得起来啊!哈哈哈哈!」
大家肆无忌惮地贬低我,来讨好这对新人。
肖文倩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表弟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讥讽道:
「我哥可不敢和肖向鹏比。」
「毕竟,我哥可没得梅毒。」
众人哗然。
「什么?梅毒?」
「那不是花柳病吗?乱搞才得的吧?」
肖文倩愣了一下,沉下脸呵斥。
「你胡说八道什么?!向鹏身体好得很!」
「你们这就是嫉妒!看不得我们好!」
表弟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体检单。
展示给众人看。
「是不是胡说,大家看看不就知道了。」
患者姓名:肖向鹏。
诊断结果:梅毒二期(显性)
原本围在肖文倩和肖向鹏身边,呼啦一下全散开了。
甚至有人嫌晦气,当场就把刚吃的喜糖吐了出来。
肖文倩看着那张单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转过头,惊疑不定地向身旁已经抖若筛糠的肖向鹏确认:
「这是假的对不对?」
「向鹏,你说话啊!这是假的对吗?」
肖向鹏强笑着解释:
「假的!都是假的!」
「这是陆家齐那个窝囊废嫉妒我!故意伪造单子来恶心人!」
「文倩姐,你信我。我除了你,真没别的女人。」
「我怎么可能得那种脏病?这就是那群穷鬼看不得咱俩好!」
肖文倩本来还在发抖,听到这话,眼神晃了晃。
她咬着嘴唇,似乎想强迫自己相信这套鬼话。
「对!向鹏除了我,可没碰过别的女人!怎么会得那种病!」
表弟站在一旁,把那张体检单折了两下,漫不经心地揣回兜里。
「是啊,他是没有别的女人。」
「可是,他有别的男人啊。」
8.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饭店大堂瞬间死寂。
几秒种后,像是油锅里进了水,轰的一声炸开了。
表弟继续补刀:
「前表嫂,这我就得提醒你了。」
「他都二期显性了,毒性大着呢。」
「你俩天天黏糊在一块儿,估计你也轻不到哪儿去。」
肖文倩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甩开肖向鹏的手。
肖向鹏却死死抓着不放,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你放屁!老子是男人!怎么会男人呢!」
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眼尖,指着肖文倩的手腕尖叫起来。
「快看!那是啥!」
「她手腕那不是毒疮吗?!」
肖文倩今天为了漂亮。
特意穿了件袖口稍短的列宁装,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此刻,那上面几个红褐色的斑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恶心。
「天呐!还真是!」
「看那样子都烂了!」
「肖向鹏脖子上好像也有!刚才被领子挡住了!」
「呕——这也太恶心了!」
众人像呼啦啦往后退了一大圈,空出一大片地。
「原来早就搞到一起去了!」
「还说离婚了才在一起的,这都发烂了,估计好几个月了吧?」
「太恶心!这对奸夫!」
肖文倩慌乱地用另一只手去捂。
越遮越显得心虚。
一个月前,她发现身上起了几个红斑,不痛不痒的。
她还以为是被哪里的毒虫子咬了,抹了点雪花膏就没当回事。
可现在,一个月了还没好。
再傻的人也该明白了。
恐惧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大厅。
「你个畜生!你害我!」
「你居然敢把这种病传给我!」
肖向鹏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他从没被肖文倩这样对待过。
没了刚才的温情,抬脚对着肖文倩的肚子就是一脚。
「臭娘们!你打谁呢!」
肖文倩猝不及防,被踹得倒在地上。
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要不是你当初不肯嫁给我,我用得着玩男人吗?」
「说什么最疼最爱的人就是我!」
「现在除了事就怪我?」
「现在嫌弃老子了?晚了!」
这一番自爆,简直比戏台上的大戏还精彩。
围观群众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啧啧啧,真不要脸啊。」
「这种女人,活该!」
「陆家那小子离了也是福气,不然这绿帽子戴得都没边了。」
肖家父母站在一旁,老脸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本来她们就不想同意肖文强嫁给自己的养弟。
毕竟说出去不好听。
没想到闹成这样。
肖父咬着牙,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开始赶人。
「滚!都给我滚!」
「都是假的!别看了!」
「过段时间我们再请客!今天不算!」
宾客们被赶得往外走,嘴上却不饶人。
「下次请啥?请吃席啊?」
「得了这病能活几年啊?」
「晦气!真晦气!回家得跨火盆去!」
人群渐渐散去。
饭店大堂里一片狼藉。
满地的瓜子皮、烟头,还有打翻的酒菜。
肖文倩躺在冰冷的地砖上,肚子钻心地疼。
她看着头顶昏黄的吊灯,心里一片死灰。
刚才那些人的辱骂、鄙夷,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身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今天是她大喜的子。
明明她应该风风光光地嫁人,狠狠打陆家齐的脸。
她突然想起了我。
想起以前每次她生病,我都会背着她跑几里地去卫生所。
想起我总是把最好的饭菜留给她,自己啃窝头。
如果她没有和肖向鹏乱来,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9.
对于老家发生的那场闹剧,我毫不知情。
和表弟通完电话后,我就像个苦行僧一样,把自己彻底埋进了书堆里。
基础薄弱没关系,我就拿时间去填。
别人睡觉我看书,别人吃饭我背单词。
图书馆成了我的第二个家。
那个角落的位置,几乎成了我的专座。
管理员大爷都认识我了,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个看见的准是我。
功夫不负有心人。
期中月考成绩下来,我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手都在抖。
正数第十五名。
从倒数第一爬上来,这一路全是汗水。
班主任周教授特意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端着搪瓷缸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家齐啊,进步很大嘛。」
「照这个势头下去,考个好大学没问题。」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周教授放下缸子,诚恳地说:
「我看你基础还有点不扎实,寒假要是没地儿去,就来我家。」
「我给你单独特训一下,不收你钱。」
我脸一下红了,连连摆手。
「老师,这......这太麻烦您了。」
周教授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麻烦什么!我也是农村出来的,知道你们想考出来不容易。」
「只要你肯学,老师做啥都值得。」
看着周教授真诚的眼神,我鼻头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师,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丢人!」
那之后,我更加拼命。
在周教授家补习的子,充实而快乐。
师母做的红烧肉,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仿佛获得了一次新生。
以前那些鸡毛蒜皮、令人窒息的婚姻生活,正在离我远去。
可上天似乎不想让我好过,表弟的电话又打来了。
「哥,肖文倩打听到你的消息了。」
「听说正在凑路费,要来京市找你呢。」
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眉头微皱。
「她来找我什么?」
表弟叹了口气,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
那天婚礼散场后,肖文倩像疯了一样冲去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梅毒潜伏期。
她失魂落魄地回娘家。
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肖家父母把她的铺盖卷直接从窗户扔了出来。
肖母隔着门骂:
「别进这个门!你想害啊?」
「我和你爸还得要脸呢!滚去和张向鹏一起住去!」
肖文倩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拍门拍得手掌红肿,里面愣是一声不开。
她没办法,只能拖着铺盖卷去找肖向鹏。
两床破铺盖被扔在大街上。
肖向鹏和肖文倩在大街上大眼瞪小眼。
肖向鹏缩着脖子,问肖文倩怎么办。
肖文倩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别问我!管我什么事!」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乱搞,我怎么会得这种脏病!」
「你怎么不去死啊!赶紧去死!」
她一边骂,一边把手里的包往肖向鹏身上砸。
肖向鹏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处撒,被这一激,凶性大发。
一把揪住肖文倩的头发,大耳刮子就往上招呼。
「臭婊子!敢咒老子死?」
「老子今天先打死你!」
两人就在小巷子里扭打成一团。
肖文倩哪里是男人的对手,被打得鼻青脸肿,惨叫连连。
要不是巡逻的联防队员路过。
她那天真就被肖向鹏打死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了。
后来,两人彻底决裂。
而厂里听到肖文倩的健康情况,决定辞退她。
肖文倩没地方去,走投无路之下,竟然想起了我。
她开始陆家门口蹲守,跟个鬼魂似的。
不知道听哪个老工友说漏了嘴,知道我在省城读书。
她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发了疯似的到处借钱凑路费。
10.
「哥,你要多小心。」
表弟在电话那头叮嘱道。
我“嗯”了一声,语气平静。
「知道了,强子。」
「谢谢你告诉我。」
她来找我,无非是觉得我还会管她。
可惜,她这回算盘打错了。
以前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陆家齐,早就死了。
现在的我,只为了自己而活。
既然她想自取其辱,那我就成全她。
只是我心头隐约有些不安。
开学第一天。
同宿舍的同学急匆匆跑进教室,通知我。
「老陆!你快出去看看!」
「宿舍来了个女人,说是你老婆!」
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该来的总会来。
我合上书,神色如常地站起身。
「我去看看。」
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看到楼下围了一大圈人。
人群中央,肖文倩捧着一大束塑胶假花等着。
身上穿得还是拍结婚照那一身布拉吉红裙。
文倩一抬头,看见了我,眼神一亮。
「家齐!家齐啊!」
「你终于出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她张开双臂,猛地向我扑来。
我早防着她这一手。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我衣角的瞬间,我向后撤了一大步。
「别过来!」
「各位同学!离她远点!」
「她有梅毒!这病传染!」
我的话像一道惊雷。
围观的同学马上散开,脸上的好奇瞬间变成了惊恐。
几个离得近的女生,更是吓得花容失色。
肖文倩僵在原地。
她伸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地悬着。
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像无数个耳光扇在她的脸上。
她恼羞成怒。
「你......你胡说什么!」
肖文倩眼神闪烁,本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睛。
「陆家齐,你为了甩掉我,竟然这么造谣?」
她眼泪说来就来。
「家齐,我知道你考上大学了,是大知识分子了。
嫌弃我这个糟糠之妻给丢人了。」
「可我们好歹几年的夫妻感情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陈世美抛弃的可怜秦香莲。
这招道德绑架,在那个年代最管用。
果然,周围有些不明真相的同学,眼神开始动摇了。
「这男的看起来斯斯文文,没想到这么心狠?」
「那女的虽然病了,但也是发妻啊,怎么能这么嫌弃?」
「知人知面不知心哦......」
细碎的议论声传进耳朵。
肖文倩听见了,哭得更起劲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她还以为我是那个被她拿捏得死死的陆家齐吗?
「肖文倩,既然要说夫妻感情,那咱们就当着大伙的面,好好说道说道。」
我目光如刀,直刺她的双眼。
「结婚三年,为了养弟肖向鹏守身如玉,不让我碰一下。」
「现在被他传染出了,还要赖我?」
人群一片哗然。
肖文倩的哭声戛然而止,满脸不可置信。
她没想到,这种这种私密的事。
我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你说我不顾多年感情?」
「这些年拿着我的工资,把我饿得皮包骨,却都填补给肖向鹏。」
「你对我,对我就有感情了?」
「你现在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我这个冤大头?」
「你想让我管你?你想把这脏病再传给我?」
「肖文倩,做人不能太不要脸!」
我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轰得她体无完肤。
周围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11.
「我天,这女的也太不要脸了吧?」
「给养弟守身如玉?这什么奇葩?」
「活该得病!真是!」
「这种烂货还敢来学校闹,简直脏了咱们学校的地!」
谩骂声四起。
肖文倩慌了。
她哆嗦着嘴唇,还想狡辩:
「不,不是的......大家别听他瞎说......」
我本不听她废话,直接祭出手锏。
「肖文倩,你应该没和肖向鹏离婚吧?」
「你再在这污蔑说是我的妻子,
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查查,你的丈夫到底是谁!」
这话纯属诈她。
但我赌她心虚。
果然,肖文倩一听“派出所”,整个人都不吱声了。
围观群众此时已经是一边倒的唾弃。
「滚出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真恶心!离远点!」
就在这时,学校保卫科的人终于来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保安,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胶皮棍。
「什么呢!谁在闹事!」
不用我说,周围热心的同学立马七嘴八舌把情况说了。
保安一看肖文倩那样子,再一听是来讹学生的。
二话不说,架起她的胳膊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他老婆!你们不能抓我!」
「家齐!家齐,你别不要我,求你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场闹剧,我赢了。
但我低估了肖文倩的程度。
她虽然被赶走了,但并没有离开。
就在学校附近转悠。
严重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
我带她去了附近的公园打算谈谈。
刚站定,她就忍不住开口。
「家齐,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泪水,是我从前最吃不消的模样。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她见我无动于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是一块上海牌手表。
我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你看,它还走得好好的。」
她把手表凑到我面前,表盘上反射出斑驳的树影。
「那时候你才刚进厂,每个月工资三十多块,为了买它,你省了一年。」
「每天就啃两个馒头,连咸菜都舍不得买。」
「你把表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声音哽咽,试图用回忆编织一张网,把我重新网进去。
我终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她脸上。
「我记得。」
「我还记得,你当时接过手表,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你说,表盘太大,款式太老,戴着硌手腕。」
「第二天,你就把它塞进了最里面的抽屉。」
肖文倩脸上的悲伤凝固了。
「肖向鹏送你的那个塑料发卡,你还记得吗?」
「两毛钱一个,红色的,上面还有点掉漆。」
「你宝贝得不得了,天天别在头发上,生怕别人看不见。」
「有一次我不小心摔坏了,你冷了我一晚上。」
「肖文倩,我的真心你早就糟蹋光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她涨红着脸上。
那些被她丢弃、被她鄙夷的过去。
此刻成了最锋利的刀子,把她伪装的深情戳得千疮百孔。
12.
扑通一声,她跪在了我面前。
「家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真的没想和向鹏怎么样,我就是想多照顾他一点......」
「他从小就没了爸妈,那么可怜,我就是想尽一个当姐姐的义务!」
她颠三倒四地解释,把一切都归咎于她那泛滥的同情心。
「都是你的错!」
话锋一转,她突然开始指责我。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非要跟我离婚,我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是你不要我了!是你把我推开的!」
「我只是赌气才会和他结婚的!」
好一招倒打一耙。
我差点被她气笑了。
原来,她和肖向鹏搞在一起,还是我的不是了?
我用力抽出自己的腿,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我给过你机会。」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离婚前,我问过你能不能留下过生。」
「你选了谁,自己忘了?」
肖文倩瘫坐在地上,伸手想要碰我。
我却往后退。
她看懂了我眼里的嫌弃。
她眼神受伤,不甘的追问。
「家齐,你是在怕我的病吗?」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
「你放心,我问过大夫了!
我这个是早期的,很好治!打几针青霉素就好了,真的!」
她急切地解释,仿佛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们之间的一切就都能迎刃而解。
「不会传染给你的,我保证!」
我冷下脸。
「肖文倩。」
我连名带姓地叫她。
「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你的病,能不能治好,需要打多少针,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嫌弃的,从来不是你的病。」
「是你这个人。」
我看着她瞳孔骤缩,最后一丝血色也从她脸上褪去。
「就算你现在健健康康,我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听懂了吗?」
「如果你再来学校纠缠我,下一次,我不会再跟你来公园。」
「我们会去派出所。」
「你真的对我还有一点感情,就放过我吧。」
她垂下头,乌黑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
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没再看她。
转身就走。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我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也把她,永远留在了那个阴影里。
那之后,肖文倩果然没再来学校找过我。
子像是一潭被搅浑的水,终于沉淀下来,恢复了清澈。
没有了那些乌烟瘴气的纠缠,我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学业上。
空闲时间都去打挣生活费。
几个月后,这份平静被打破了。
那天我去收发室拿信,看门的大爷递给我几张汇款单。
「陆家齐,你的,这回可是大数额啊。」
大爷眼里带着羡慕。
我接过来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汇款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名字。
金额很大,每张都是八十。
在八十年代末,这是一笔巨款。
我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
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亲戚朋友,没一个对得上的。
我把汇款单塞进抽屉最里面,没去取。
我不贪不属于我的东西,这钱来路不明,我不想沾。
过了几天,宿管大爷在楼下喊有我的电话。
「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说话。」
我有些不耐烦。
过了好几秒,对面才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13.
「是......是陆家齐同志吗?」
「我是。」
「那个,钱你收到了吗?就是那个汇款单......」
我也没绕弯子。
「你是刘桂兰?我不认识你,这钱我也没动,正准备退回去。」
对面明显急了。
「别!别退!那是给你的!」
那个女人声音拔高了几度,又迅速压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这是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的。
说是对你过去几年受委屈的补偿。
让你收下,买点好吃的,安心读书,把身子养好......」
我突然明白是谁了。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告诉肖文倩。」
「让她别汇了。我不缺钱,更不缺她的钱。」
「我不取这笔钱,让她别再搞这些名堂。」
「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
「陆同志,你听我说,她是真的想......」
刘桂兰还想再劝。
我果断挂了电话。
听筒扣下去的那一瞬间。
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压抑不住的哭声。
那之后,汇款单没再来过。
我也顺利完成了学业。
因为成绩优异,加上在校期间发表了几篇有分量的论文。
我在没毕业时就已经拿到了留校任教的名额。
毕业典礼那天。
我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着师弟师妹们的祝贺。
我身边刚空下来,一个身影就从树荫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大热天,她却戴着一顶宽檐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家齐。」
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这一退,让她递花的手僵在半空。
我这才看清,居然是肖文倩。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最显眼的,是她手上那双厚厚的棉布手套。
在这个三十度的夏天,显得格格不入。
「你怎么来了?」
我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走错路的陌生人。
「我来看看你。」
她把花往前递了递,动作小心翼翼,带着讨好。
「祝贺你毕业,听说你要留校了,真好,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花香直往我鼻子里钻。
但我没有伸手。
「花拿走。我不收。」
她举起戴着手套的手,语速变得急促,生怕我误会。
「我戴了手套的,我没直接碰过花杆。
大夫说了,常接触不会......不会那个的。」
「我洗了很多遍手,真的。」
她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我就是想给你送束花,没别的意思。」
看着她这副卑微的样子。
我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当年她永远冷淡看着我勾引她的场景。。
我摇了摇头,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
「你走吧。」
「有关于你的任何东西,不管是钱,还是花,我都不想收。」
「不想沾,也不想碰。」
肖文倩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手无力地垂落,花束的包装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家齐,我只是想来见证你的光荣时刻。」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我们毕竟......」
「闭嘴。」
我冷冷地打断她。
「不需要。」
「别装得这么深情,也别装得这么爱我。」
「那三年,我们连夫妻都算不上。」
「咱们谁也不欠谁的,别搞得像我负了你一样。」
「而且,你这样容易让我对象误会。」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
肖文倩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眼眶瞬间红了。
「对象?你有对象了?」
14.
我目光越过她,看向不远处。
那边,一个穿着学士服的女孩正笑着朝我招手。
那是我的现任对象,也是我的同学。
她阳光、开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最重要的是,她懂得尊重,懂得爱。
她刚拍完照,手里拿着毕业证书,正往这边走。
我没再理会肖文倩,转身就朝女友走去。
我自然地接过女友手里的证书和包。
「累不累?水杯里还有水,要不要喝点?」
女友擦了擦额头的汗,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累死啦!那帮人非拉着我摆各种姿势。」
我宠溺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拍得好看就行,以后留个念想。」
女友顺势挽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膀上。
突然,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我身后。
「哎,家齐,刚才看你和一个女人聊天,谁啊?」
「包得那么严实,看着怪怪的。」
我没有回头。
只是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动作亲昵而自然。
「没什么。」
「一个陌生人。」
女友「哦」了一声,不再好奇。
「好饿啊,家齐!」
她揉着肚子,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撒娇。
「快带我去吃饭,我要吃红烧肉!
食堂大师傅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去晚了就没了!」
「好好好,吃红烧肉。」
我笑着答应,拉着她的手,转身走向食堂的方向。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蝉鸣。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大树下,空空荡荡。
只有地上那一束被遗弃的百合花,在烈下暴晒,花瓣已经开始微微卷边。
那个戴着帽子、脸色苍白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也收回了目光。
握紧了身边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