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任务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骤然响起，打破病房内的寂静。
周书遥抬眼，视线穿过未合拢的门缝，看向陪护室交缠的两个身影。
“是不是书遥姐根本满足不了你，才让你总来找我？”
钱小爻正面色潮红地伏在许斯年身上，一只手向下探去。
“你不就是喜欢刺激吗？”
许斯年低笑一声，说完猛地扣住她的后颈，狠狠吻了下去。
周书遥猛地闭上眼睛，指尖攥得发白。
像这样的事，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撞见了。
自从她心脏搭桥手术失败之后，许斯年就绑定了一个系统。
他说，只要按照任务对目标进行攻略，就能为她换取最合适的心源。
而那个被系统选中的女孩，就是钱小爻。
她日日不离塔罗牌，开口闭口皆是星盘命理，声称能未卜先知、趋吉避凶。
起初，许斯年最看不惯她那一身叮当乱响的铜钱和整日神神叨叨的模样。
每回靠近，都是靠系统冰冷的提示才勉强完成任务。
直到有一次，他依着她随口一句“东南有财”，竟真谈成一笔久攻不下的合作。
自此之后，他再提起“钱小爻”三个字时，眉头不再紧锁，嘴角反而悄悄扬起。
任务也渐渐由一束花变成揽她的肩，再到后来他会下意识去吻她的脸。
他对钱小爻的底线一退再退，心思却越陷越深。
他会因她一句“白莲辟邪”，就命人凿池引活水，为她种满一整塘的白莲。
更会毫不犹豫地盘下城郊一座山头送她，只因她说那里龙脉汇聚、紫气东来。
她眼睁睁看着他陪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编造理由缺席她的心脏复诊。
只为腾出时间陪钱小爻去新开的网红店打卡、去山顶观星卜卦。
她不忿、质问、声嘶力竭地抓住他的衣袖，却只换来他平静到近乎冷漠的一瞥。
“别闹，书遥。”他语气淡得像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帮你找到最合适的心源？”
仿佛所有挣扎与痛苦，只是她一个人的无理取闹。
可他明明早就忘了自己的初衷。
手背传来一阵刺痛打断了周书遥的回忆，她抬头看向药液，似乎早已滴尽。
她想按呼叫铃，却抬不起手，只能愣愣的看着那段红色一点点延长。
曾几何时，根本不需要她费心这些。
许斯年会守在她床边，纵使有再急的事，他也只是压低声音处理。
脚下却像生了根，寸步不离她身边。
那时候，回一点血在他看来，都是天大的事。
周书遥缓缓收回目光，冰冷的机械电子音又响起：
“检测到今日未向许斯年发布任何任务。”
周书遥无声地翕动嘴唇，尝到自己喉间翻涌的苦涩：“刚才，是他自愿的。”
系统没再说话，她怔怔地望着窗外那颗香樟树，半晌才开口。
“你之前说的，我同意了。”
系统发出两声短促的“滴滴”声后确认道：“签署生效后不得撤销，请确认。”
“确认。”周书遥犹豫片刻，“我会怎么离开？”
“你会死在下一场心脏搭桥的手术台上。”
“届时，将会为你安排换到另一个世界，请放心。”
她转过头，目光又一次落在走廊转角处相拥的二人。
钱小爻衣衫凌乱，半件裙子还挂在腿弯，娇嗔的说着些什么。
而许斯年低下头回应，就像从前，他回应周书遥一样。
几乎就在他开口回应的瞬间，那道冰冷的电子音再次精准地砸入她的脑海：
“攻略任务进度完成。”
她和许斯年，从十八岁相识相知，到如今她二十五岁。
见证过他们感情的人，都道是佳偶天成。
她这颗残破不堪的心脏，也是高中时为了救他落下的病根。
而他也从未因这缠绵的病体对她有过半分疏离与嫌弃。
最昂贵的进口药，全球顶尖的专家会诊，他一掷千金小心翼翼养护着她。
可七年情深，竟抵不过系统安排的短短数月。
心口传来一阵阵细密尖锐的痛，熟悉的窒息感漫上胸腔。
系统的庆祝音效与她床边心电监护仪化为直线的刺耳长鸣，交织乍响。
她看见许斯年如梦初醒般朝她冲过来，脸上带着情真意切的慌乱和担心。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出声：“这么快......要走了吗？”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罕见的掺进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温和。
“手术安排在六周后，您只是情绪过激引发了急性症状，请安心修养。”
周书遥在一片嘈杂声中艰难的睁开眼。
视线还未清晰，就先听见钱小爻一声短促的惊呼。
“书遥姐醒了！我就说吧，卦象没有错的，她肯定在这个时间醒，你还不信......”
她侧过头，看见许斯年眼底淡淡的青黑，像是守了不短的时间。
许斯年刚想开口，就被钱小爻打断：“许总可担心您了！”
“为了守在这里，会议都推迟了，我们本来要去......”
“出去。”许斯年猛地打断，声音冰冷。
钱小爻委屈的瘪瘪嘴，站起身：“走就走。”
许斯年牵起周书遥的手，低声解释。
“攻略进度还差一点......等任务结束我就和她断了。”
系统提示进度完成的冰冷电子音犹在耳畔，他又撒谎。
当初他怕她多想，特意央求系统将任务进度同步给她。
可他却不知道，这一举动竟让她眼睁睁看着他是如何为别人动心，将承诺碾碎。
许斯年见她沉默，只当她累了，细心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病房。
门口，两个女孩怯生生凑近。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开口。
“请问，可以认识一下吗？”
周书遥看着他的背影，等着他和从前一样毫不犹豫的告诉对方，他有妻子了。
可他回头瞥了一眼钱小爻醋意满满的脸，竟低笑一声拿出手机：“好。”
“喂！”钱小爻立刻抢回手机，瞪了那女孩一眼，“他有女朋友了，是我！”
而许斯年没有否认，更没有解释，仿佛看她吃醋是再有趣不过的事。
周书遥看着女孩拉着同伴尴尬的跑走，看着许斯年和钱小爻打情骂俏。
心里像是有什么被揪紧了，一阵钝痛逐渐蔓延开来。
钱小爻突然惊呼一声，煞有介事的掐指算着什么，而后指指病床上的周书遥。
“书遥姐现在必须离开医院，否则会有血光之灾！”
“不如带书遥姐去公司转转吧，也好散散身上的病气。”
她不由分说地就上来扯周书遥手背上的针，血珠倏地溅上雪白床单。
许斯年立刻上前用棉球按住出血点，蹙着眉低声责怪：“小心点。”
钱小爻却娇笑着贴上他，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手臂，一路向下。
许斯年顿时没了声音。
周书遥静静望着他骤然哑火的神情，忽然想起她刚入院时。
那时不说护士拔针稍重一点，就是有人对她说话声音重了些，他都要发火。
哪像现在，钱小爻轻轻碰他两下，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心脏的钝痛逐渐变成细密的刺痛，让她眼眶一阵湿润。
周书遥被他们带到公司，可刚刚走进门，变故突生。
一辆失控的清洁车直直冲向她们，许斯年下意识拉过钱小爻：“小心......”
周书遥双腿像灌了铅般僵在原地，直到剧痛猛地袭来，她被狠狠撞倒在地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苍白的下巴，膝盖被磕出一大片严重的青紫。
更严重的是，心脏在胸腔不安分地冲撞着。
她张了张嘴，呼吸逐渐变得艰难。
“药.....”她蜷缩在地上，视线下意识看向许斯年的方向，“我的药......”
许斯年慌忙翻找着，头绳镜子，铜钱红绳，全部都是钱小爻的一些小玩意。
唯独没有周书遥那小小一瓶的速效救心丸。
周书遥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晕倒在地，又是如何被送进医院的了。
醒来时，医生正站在床边嘱咐着，她却只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一片恍惚。
眼前反复的闪过许斯年毫不犹豫地将钱小爻护进怀里的画面。
他的动作是那样自然，仿佛保护钱小爻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
在她倒在地上痛苦喘息时，他慌乱翻找却掏不出一颗药。
他身上塞满了钱小爻的头绳、铜钱和各种小玩意，唯独没有她的药。
就像他心里，也早已塞满了另一个人，再也装不下一个她。
悲伤如同毒液注满她的四肢百骸，连血液都凝固。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一声一声，如同为她彻底死去的心跳，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