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星海里最明亮的星,能计算出亿万光年外天体的轨迹。
却算不出枕边人的心。
十年前,他哄着我,在狭小的太空舱里,记录下所谓“最真实的太空生活”。
那些私密影像曝光的那一刻,我的星辰陨落,被永远放逐出我深爱的宇宙。
他从负责星际安全的指挥官,成了需要将我缉拿归案的“星盾”最高统帅。
而我,从前途无量的科学家,变成了他通缉令上,星际走私圈里最声名狼藉的“领航者”。
十年后,空间站的联谊会上,我们猝不及防地重逢……
星轨重逢
“时姐,你看谁来了!”
当年探索队里最活泼的小琳用手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
“顾指挥官这十年一直单身。”
“还秘密保留着你当年所有的研究数据。”
“他肯定是在等你回头。”
我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晶体酒杯。
等我回头?
多么动人的笑话。
我扯了扯嘴角,连一个敷衍的笑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
空间站那扇巨大的透明舱门,伴随着极轻微的充气声,缓缓滑开。
门外,是璀璨又无情的浩瀚星海。
门内,光晕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顾晏辞。
他穿着银灰色的星际标准作战服。
肩线笔挺,长腿窄腰。
胸前那枚“星盾”计划的徽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一如他此刻的眼神。
十年岁月,彻底磨掉了他身上那点可怜的少年气。
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威严。
一种掌控亿万星民安全、生杀予夺的冷漠气场。
他的目光,像经过精密计算的射线。
穿透喧嚣的人群。
毫无偏差地。
锁定在我身上。
周围的谈笑声,瞬间低了下去。
变得微妙而探究。
我那些“好心”的同事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恰好”地,将我身边唯一的空位让了出来。
顾晏辞迈步走来。
步伐沉稳,踏在光洁的合金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咚,咚,咚。
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他坐下时,带来一股微凉的、属于星际尘埃的独特气息。
曾经让我迷恋的味道。
如今只让我胃里翻江倒海。
他的视线,落在我随意搭在吧台的右手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指尖那枚特制的星图戒指上。
戒指上的微缩星云缓缓旋转,流光溢彩。
这是他当年送我的入职礼物。
他曾说,这代表我们共同的星辰梦想。
可笑。
我竟然还戴着。
不是留恋。
是警醒。
我下意识地转动戒指。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混乱的思绪稍稍凝聚。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几乎令人窒息。
他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姜博士。”
“好久不见。”
姜博士。
多么客气,又多么讽刺的称呼。
十年前,我是探索队最年轻的天体物理学博士。
前程似锦。
十年后,我是星际走私圈里臭名昭著,却人人想拉拢的“领航者”。
见不得光。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顾指挥官。”
“我现在只负责带路。”
“不负责谈感情。”
我刻意咬重了“指挥官”和“带路”这两个词。
像在我們之間劃下一條銀河。
他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
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不等他再次开口。
一道柔软又带着一丝急切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晏辞哥哥!”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让我好找。”
一个穿着纯白色星际科研制服的女人快步走来。
她长相清纯,一头柔顺的黑长直发,眼睛像小鹿般湿漉漉的。
是林爽。
“星盾”计划最新招募的天体生物学顾问。
年轻,漂亮,背景干净。
是星际网络上人气很高的“科学女神”。
也是最近和顾晏辞名字绑在一起,传得沸沸扬扬的女人。
她极其自然地走到顾晏辞身边。
手臂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姿态亲昵。
然后,仿佛才看到我一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惊讶的甜美笑容。
“这位就是姜时姐姐吧?”
“我听说过你的事情。”
她的目光天真无邪地落在我脸上。
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同情。
“十年前那场意外……真是可惜了。”
“如果姐姐当年能更谨慎一些,现在应该也和晏辞哥哥一样,是星盾的顶梁柱了吧?”
我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我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林爽又仰头看向顾晏辞,声音娇软。
“晏辞哥哥,你不是说,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不守规矩、破坏星际秩序的人吗?”
“尤其是……利用专业知识违法犯罪的那一类。”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
“我们回去好不好?你的咖啡要凉了。”
顾晏辞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林爽一眼。
他的目光,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
像在审视一个无法解析的异常星体。
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
有同情,有鄙夷,有看好戏的兴味。
十年前那种被扒光暴露在众人视线下的羞耻和窒息感,再次攫住了我。
看啊,姜时。
十年过去了。
你在他面前,依然如此不堪。
在他和他纯洁无瑕的新欢面前。
你永远是个污点。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站起身。
不再看他们任何人。
“抱歉,失陪。”
我的声音干涩。
“有一条新的‘暗流’航线需要规划。”
“客户催得急。”
我转身离开。
背脊挺得笔直。
像十年前被迫离开空间站时一样。
我能感受到。
那道冰冷而专注的视线。
一直烙在我的背上。
如影随形。
走出聚会大厅。
冰冷的金属廊道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缓缓滑坐下来。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十年了。
顾晏辞。
你为什么还要出现?
我抬起手,看着那枚星图戒指。
眼前闪过十年前那一个个被他诱哄着,在私密舱室里,对着镜头袒露一切的夜晚。
“记录最真实的太空生活,小时,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记忆……”
他温柔的嗓音犹在耳边。
然后。
就是那些影像以最不堪的方式流出的那天。
我的世界。
瞬间崩塌。
我被永久禁止进入太空。
带着一身污名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狼狈退役。
而他。
顾晏辞。
星盾的总指挥官。
秩序的化身。
踩着我的梦想和尊严。
一步步走向神坛。
我闭上眼。
将涌上来的酸涩狠狠逼回去。
不能再想了。
姜时。
你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光脑震动。
一条加密信息弹出。
发信人代号:“秃鹫”。
星际黑市最大的掮客之一。
【领航者,新单。】
【护送一批“特殊矿石”穿过K7星云死亡地带。】
【报酬是市价三倍。】
【接不接?】
K7星云。
死亡地带。
那是连星盾巡逻队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区域。
布满紊乱的引力陷阱和星际尘埃流。
我盯着那条信息。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
然后。
我慢慢抬起手。
用力地。
想要将那枚戒指从手指上褪下。
金属卡在指关节。
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停了下来。
看着那枚在昏暗廊道灯光下,依旧固执闪烁的戒指。
嘴角。
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回复了秃鹫。
只有一个字。
【接。】
顾晏辞。
你不是要维护你的星际秩序吗?
你不是最痛恨我这样“违法犯罪”的人吗?
很好。
我偏要在你的地盘。
在你的眼皮底下。
把这天,捅个窟窿。
暗流涌动
秃鹫发来了航线坐标。
K7星云,代号“幽灵回廊”。
那里布满引力陷阱,是星盾巡逻队的盲区。
也是我十年前最擅长的领域。
光屏上展开复杂的星图。
那些扭曲的引力线,像极了命运嘲弄的纹路。
我曾用最先进的探测器分析它们。
如今,只能靠经验和走私贩子的零碎情报。
“时姐,这单风险太高。”
通讯器里传来阿杰的声音。
他是我退役后收的助手,唯一知根知底的人。
“星盾最近在K7边缘活动频繁。”
“像是得到了什么风声。”
我指尖划过星图上一个危险的漩涡标记。
“风声?”
“我们就是风声。”
加密频道接入。
秃鹫油腻的虚拟影像出现。
“领航者,货物已就位。”
“老规矩,避开所有官方跳跃点。”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听说……你昨天见到那位‘大人物’了?”
我眼神一冷。
“做好你的事。”
“我的私事,轮不到你过问。”
秃鹫讪笑两声,影像消失。
消息灵通的鬣狗。
这圈子里没有秘密。
尤其是关于我和顾晏辞的。
空间站给我分配的临时住所狭小冰冷。
像一座高级囚笼。
刚推开门,我就察觉不对。
空气中有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冷冽气息。
客厅的小桌上。
放着一个眼熟的金属保温盒。
星际军队标配的式样。
盒盖上,刻着一个清晰的“顾”字。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十年前,他也会在我熬夜计算轨道时,送来这样的餐盒。
里面总是我喜欢的口味。
那时候以为是他心细。
现在才明白。
那不过是高明的驯养手段。
光屏亮起。
一条未署名的加密信息。
【按时吃饭。】
命令式的口吻。
一如既往。
我拿起保温盒。
走到回收口。
毫不犹豫地松手。
看着它被压缩分解,消失不见。
“叮——”
门铃响起。
监控画面显示,门外站着林爽。
依旧是一身洁白无瑕的科研制服。
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
我打开门。
没有请她进来的意思。
“姜时姐姐。”
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纸盒。
“这是晏辞哥哥吩咐我送来的。”
“他说你以前很喜欢这家店的甜品。”
她微微歪头,眼神纯真。
“他真的很关心你呢。”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年轻无辜的脸。
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挑衅。
“拿走。”
我的声音没有起伏。
林爽却往前一步,硬将盒子塞进我手里。
“姐姐别客气。”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其实……那些视频我看过。”
“拍得可真大胆。”
“难怪晏辞哥哥当年会着迷。”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凝固。
握着门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她后退一步,恢复甜美的声线。
“对了,姐姐。”
“明天星盾有个内部交流会。”
“晏辞哥哥特意邀请了你。”
“他说……”
“希望你务必到场。”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快。
像只得意的小鸟。
我关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里的纸盒变得滚烫。
像烧红的烙铁。
那些刻意尘封的画面。
不堪的,屈辱的。
随着她轻飘飘的一句话。
再次汹涌而来。
我以为十年时间足够磨平一切。
原来并没有。
伤口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轻轻一碰,依旧鲜血淋漓。
光脑再次震动。
这次是官方通知。
【姜时博士:诚邀您出席明日星盾计划内部交流会。】
【发起人:顾晏辞指挥官。】
下面附着详细的会议时间和地点。
在空间站的核心区域。
我曾经梦寐以求,如今却再也无法以正式身份踏入的地方。
顾晏辞。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一遍遍提醒我的过去?
看着我狼狈不堪,你就满意了?
我深吸一口气。
打开通讯录。
找到一个几乎从未拨过的号码。
那是顾晏辞的私人线路。
十年前他亲手存入,说随时为我开机。
我按下通话键。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
那边没有说话。
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透过电流传来。
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颤。
我开口。
声音冷得像冰。
“顾指挥官。”
“派人来送东西……”
“让你的新欢来传话……”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觉得我当年还不够难堪?”
“还是说,顾指挥官就喜欢看我这副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小时。”
“回来。”
两个字。
像惊雷炸响在耳边。
回来?
回哪里去?
回到他编织的谎言里?
回到那个身败名裂的过去?
我几乎要笑出声。
“顾晏辞。”
我叫他的全名。
“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我还是十年前那个任你摆布的姜时?”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似乎重了几分。
“明天的会议……”
他再次开口。
“我会准时到场。”
我打断他。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恨意。
“顾指挥官放心。”
“我一定……”
“好好表现。”
说完,我直接切断了通讯。
站起身。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
眼底燃烧着压抑太久的火焰。
顾晏辞。
你想玩。
我奉陪。
只是这一次。
游戏的规则。
由我来定。
我打开那个精致的纸盒。
里面是造型可爱的星际甜品。
曾经的最爱。
如今看来只觉得恶心。
我拿起一块。
缓缓捏碎。
甜腻的奶油沾了满手。
就像当年。
他亲手弄脏我的人生。
打开光脑。
调出K7星云的航线图。
我开始规划那条“幽灵回廊”的路径。
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规避点。
都精准得像一场复仇的预演。
星盾的会议?
很好。
我会让顾晏辞知道。
被他亲手推开的人。
会变成怎样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