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三十年,正值大雪。
沈云宁已经在地上跪了三个时辰了,她消薄的身子仿佛要被大雪淹没。
“皇后娘娘醒了!沈贵妃进来吧!”
皇后的贴身嬷嬷扬着下巴,嘴里虽然说的是沈贵妃,眼睛里却满是不屑。
天下谁人不知道,沈云宁的贵妃之位是靠卖子求荣得来的。
这种人,就应该在后宫里被羞辱践踏。
沈云宁的双腿已经跪到僵硬麻木,她踉跄了几步,才勉强地站起来。
风仪宫此刻温暖如春,姜落落端坐在椅子上,眉眼清冷。
沈云宁脸色苍白,满是冻疮的手在暖洋洋的屋子里渗出了血丝。
“请皇后娘娘把臣妾的奴婢还给臣妾。”
霞光从她进宫时就一直陪在她身边,整整十年,她们早已经情同姐妹。
前几日,霞光为了给她买药,私自出宫,却没想到被太子萧瑟看见,此事被他捅到皇后面前。
霞光被关进大牢,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刑。
想到这,沈云宁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又再次跪倒地上。
“请皇后娘娘大发慈悲。”
姜落落不以为然:“那奴婢胆大包天,我已决定明日就将她凌迟处死。”
什么!
情绪激动下,沈云宁捂住胸口,开始剧烈咳嗽。
姜落落用手帕捂着嘴,满脸嫌弃,“真是晦气,还不滚回你的冷宫。”
“在闹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姜落落瞬间变了脸色。
她眼睛一红,扑在萧段河的怀里,委屈巴巴道:“我身为皇后,只是想处理一个奴婢,沈贵妃就敢威胁我……”
萧段河长身玉立地揽着姜落落,眼眸中闪过一丝心疼。
沈云宁的心沉入谷底,她闭上眼睛,没有辩解,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什么萧段河都不会相信。
果然萧段河连问都没有问,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微怒:「来人,给沈贵妃掌嘴」
姜落落暗示性地看向贴身嬷嬷,她了然地点点头。
“啪!”
第一记巴掌就让沈云宁侧过头,嘴角破裂。
嬷嬷下了死手,待萧段河叫停,沈云宁脸颊早就毁了容,三个青紫的指印让她狼狈不已。
“我绝不允许有人忤逆皇后的威严。”
沈云宁一只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这句话他也曾对自己说过。
她看着萧段河,恍惚间,想起他曾跪在沈府门外,口口声声说要护她一生一世,绝不让人欺负她。
所以她信了,她求父亲帮助萧段河登上皇位。
甚至绑定他成为男主。
但没想到萧段河只是踩着她,好站到最高的位置,保护姜落落。
直到沈家被流放,她才恍然大悟。
冷宫离凤仪宫很远,沈云宁空有贵妃之名,却活得比宫里最低贱的官女子还要卑微。
她顶着风雪,一步步走回冷宫,路过的侍女和奴才都窃窃私语地盯着她。
“什么贵妃娘娘啊!活得连婢女都不如。”
“住在冷宫里的贵妃,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皇上和皇后娘娘彼此陪伴那么长时间,他们同甘共苦,那是她一个外人就能插进去。”
夜色渐浓,沈云宁被冻得瑟瑟发抖,本就没有痊愈的身体,此时更加遍体鳞伤。
她虚弱地摔在雪地上,全身冰凉,雪花飘在沈云宁的脸上,她缓缓阖上了眼。
她救不了霞光,也救不了自己。
过了许久,沈云宁的上方忽然出现一把伞,她怔怔地望着对方,而萧瑟稚气未脱的脸上则出现一抹嫌恶。
“如果再敢让我母亲不开心,就别怪我杀了你。”
那双和沈云宁如出一辙的眼睛,现在像只护食的老虎般,恶狠狠地盯着她。
沈云宁知道他说的是皇后,当年萧瑟刚出生,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萧段河抱给姜落落。
这些年她做的小衣裳和鞋子都被姜落落一把火烧了干净。
后来萧瑟长大了,怕姜落落难过,就派人把沈云宁压在地上,然后用她缝线的针,扎向她每一个指尖。
十指连心,沈云宁竟然觉得比生孩子那晚还要疼。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拿起过针线。
“多谢太子殿下教诲。”
沈云宁爬起来,恭敬地向她的亲生儿子磕头谢罪。
萧瑟那张阴鸷的脸,罕见地愣了愣,他没想到沈云宁唤自己为太子。
之前不管他怎么羞辱沈云宁,她都亲切地叫自己小名,但如今却又疏远地唤他太子殿下。
突如其来的改变,让萧瑟攥紧拳头,
“你知道就好。”
萧瑟看了一眼她脸上的伤转身离去,而沈云宁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冷宫那间漆黑的房子。
她挪开枕头,下面赫然藏着萧瑟三岁时的衣服,这是她跪了三天三夜,萧段河才扔给她的。
上面的花纹已经被她摩挲到褪色,沈云宁最后闻了下上面的气息。
她蓦然想起萧瑟刚出生的场景,那年也是大雪,因为孕期被姜落落强迫吃了大补的食物,所以生产时她格外痛苦。
一天一夜,萧瑟才出生,等她醒来时满心欢喜,她要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送给她的孩子。
可睁眼就看见坐在床头的萧段河,他愧疚地舀了一勺参汤,递在沈云宁嘴边。
“我八岁被人陷害推进池塘,是落落救了我,可她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沈云宁一把挥开他的手,昂贵的参汤洒了一地,她拽着萧段河的衣角泪如雨下:“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我求求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萧段河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眼底闪过一抹痛苦,可随即又转瞬即逝。
“这是我欠落落的,我必须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