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聚餐,嫂子定了人均2000的高端私宴。
"老幺,你先把钱垫了,回头大家还你。"
她语气轻巧,仿佛让我垫的是二十块盒饭钱。
我没说话,打开微信,发起了群收款。
十五个人,每人两千,备注写得清清楚楚:先转钱,再订位。
发出去的那一刻,群里沉默了。
我们家有个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讽刺的是,这个群里除了我,几乎没人谈论过亲情。
更多的时候,它是我大哥一家的“许愿池”。
而我,江禾,就是那个负责满足愿望的“王八”。
今天,这个许愿池又开始冒泡了。
大嫂吴曼丽在群里发了一篇图文并茂的公众号文章。
标题很唬人,《盘点魔都五家此生必吃的顶级私宴,第一家就让明星流连忘返》。
吴曼丽:【@所有人,爸妈下周金婚纪念,我们全家一起去这家‘云顶天阙’庆祝一下吧?】
【环境绝了,还能俯瞰整个江景!】
她附上了几张精修的餐厅图片。
雕梁画栋,古色古香,的确很有格调。
不明所以的二姑发了个点赞的表情。
【看着不错,人均得不少钱吧?】
吴曼丽秒回。
【是不便宜,人均2000,不过一年就这一次,图个开心嘛!】
【服务和菜品都是顶级的,绝对物有所值。】
群里瞬间安静。
一分钟后,吴曼丽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是精准点名。
【@江禾,老幺,你人脉广,这家餐厅听说很难订,你先联系一下,把位置订了。】
我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又来了。
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这种先斩后奏的安排。
从我大学毕业找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开始,吴曼丽就习惯性地把所有家庭聚会的开销都推到我身上。
理由总是那套说辞。
“你是老幺,哥哥嫂子平时多照顾你。”
“你没结婚没孩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多花点怎么了?”
“你那工作听着就体面,肯定赚不少,别跟家里人藏着掖着。”
一开始,为了那点可笑的“家庭和睦”,我忍了。
几百块的饭钱,我垫付了,他们也总是在遗忘和推诿中不了了之。
后来,他们变本加厉。
侄子的生宴,吴曼丽直接订了五星酒店的包厢,通知我“记得带钱包”。
公婆的结婚纪念,她看中了一条金项链,让我去“刷个卡”。
每一次,都像钝刀子割肉,磨掉我最后一份对亲情的幻想。
今天,这把刀终于要割到大动脉了。
人均2000,我们这个“相亲相爱”的大家庭,算上几个旁系亲戚,不多不少,正好十五个人。
总计,三万块。
让我先垫付?
她话说得轻巧,仿佛让我垫的不是三万,而是三百。
我看着手机屏幕,吴曼丽还在群里@我。
【@江禾,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工作忙?那你抽空问问,位置很抢手的。】
【对了,你先把钱垫上,回头大家再转给你。】
“回头”。
多么熟悉又恶心的词。
我的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嫂子,这顿饭太贵了,换一家吧。”
不行,显得我小气。
“我最近手头紧,垫不了。”
不行,她会立刻追问我的工资和存款。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自取其辱。
我深吸一口气,删掉了所有辩解的文字。
然后,我点开了微信右上角的加号。
选择“发起收款”。
选择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
收款人数,我没有选择“按人均填写”,而是点了“按总金额收款”。
总金额:30000元。
参与人数:15人。
系统自动算出,每人需支付2000元。
在收款说明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得清清楚楚。
“云顶天阙私宴预收款,先收款,后定位,人齐则订,人少则散。”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抱怨。
只有冷冰冰的规则。
我检查了一遍,然后按下了“发起收款”的按钮。
一瞬间,那个绿色的收款链接,就出现在了聊天群里。
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刚刚还泛着涟漪的水面。
前一秒还在催促我的吴曼丽,哑火了。
前一秒还在点赞的二姑,消失了。
整个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我看着收款链接下方那行灰色的小字。
“应收15人,已收0人。”
这个数字,像一个无情的嘲讽。
我关掉手机屏幕,扔到一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而我心中那团名为“亲情”的虚火,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手机在静音状态下震动了足足十分钟。
我没有理会。
我知道是谁。
除了吴曼丽,没人有这个闲工夫。
群收款发出去半小时了,群里依旧死寂。
“已收0人”的提示像一座墓碑,立在那里,宣告着这场虚伪家宴的死亡。
我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碗泡面,才拿起嗡嗡作响的手机。
屏幕上,是吴曼丽的微信语音通话请求,已经挂断了十几个。
紧接着,她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我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把手机扔在桌上。
“江禾!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吴曼丽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我的耳膜。
再也没有在群里那种故作优雅的腔调。
我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语气平静。
“没什么意思,就字面上的意思。”
“你不是说要去云顶天阙吗?我帮大家算好钱了,把钱收齐了,我就去订位。”
吴曼丽被我这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这次竟然敢不按她的剧本走。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让我跟亲戚们要钱?你让我怎么开这个口?我的脸往哪儿搁?”
“一家人吃顿饭,你搞个群收款,你是不是故意想让我难堪?”
我轻笑一声。
“嫂子,你让我一个人垫三万块的时候,怎么没考虑过我会不会难堪?”
“你的脸是脸,我的钱就是纸吗?”
“……”吴曼丽瞬间语塞。
她大概从未想过,我会用这种方式把问题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几秒钟后,她换了一副腔调,开始打感情牌。
“江禾,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不就是三万块钱吗?你那工作一个月就不止挣这个数吧?就当是孝敬爸妈了。”
“你哥创业辛苦,我一个家庭主妇,你侄子上学到处都要花钱,我们哪有你轻松?”
又是这套说辞。
卖惨,哭穷,道德绑架。
过去,我总会被这套组合拳打得哑口无言,最后默默把钱付了。
但今天,我只觉得可笑。
“嫂子,我再轻松,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爸妈的金婚,大家都有份,凭什么要我一个人来‘孝敬’?”
“既然你觉得人均2000没问题,那就证明这笔钱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
“你先在群里带头把钱付了,也好给其他亲戚做个表率,不是吗?”
我把她的逻辑,又一次奉还给她。
想去高档餐厅的是你,觉得价格没问题的是你,那带头付钱的,也应该是你。
电话那头,传来吴曼丽粗重的喘息声。
她气得不轻。
“江禾!你别忘了,你大哥是我老公!你这是不给你大哥面子!”
她开始搬出我哥来压我。
我拿起手机,声音冷了下去。
“别拿我哥说事。”
“如果他觉得,让我掏三万块钱请你们全家吃饭才算给他面子,那这个面子,我给不起。”
“还有,这个家宴,是你说要办的,不是我。”
“钱收不齐,就办不成,就这么简单。”
说完,不等她再咆哮,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
我点开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
收款链接下,依旧是冷冰冰的“已收0人”。
看来,吴曼丽并没有被我说服去带这个头。
也对,让她自己掏两千块,比了她还难受。
我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一个我更不想接的电话。
来电显示:妈。
我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