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想抱抱陆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叔请假了,这是我入职以来第一次见他请假。
陈姐说他孙子发烧。
儿子儿媳打电话来骂他把孩子惯坏了。
让他以后少来工作室,多在家“尽爷爷的责任”。
“原话是‘您天天跑去跟外人演什么父慈子孝,自己亲孙子病了都不管’。”
陈姐转述时声音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
陆屿沉默了很久。
“周叔怎么说?”
“他说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挂了电话。”
工作室里没人说话。
我从来没问过周叔为什么来这儿。
退休话剧演员,四十年工龄,退休金不低。
他有儿子,有孙子,有一套三居室的老房子。
他什么都不缺。
那他为什么每周来工作室?
早上八点半到,晚上六点走。
比我还准时。
下午周叔回来了。
他进门时拎着一袋橘子。
笑眯眯的。
“陈姐,你爱吃的,楼下水果店特价。”
没人问请假的事。
陈姐接过橘子。
“正好,今天拍爸爸教儿子包饺子,道具组准备好了。”
“行。”周叔去换戏服。
我跟着他走进服装间。
“周叔。”
他回头。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眼角的褶子堆叠起来。
“闺女儿,你听过一个词没有?”
“什么?”
“职业演员,本色人生。”
他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从衣架上取下来。
“我年轻时候演了四十年戏。”
“演过皇帝,演过将军,演过大资本家。”
他低头扣扣子。
“就是没演过爸爸。”
我没说话。
“我儿子两岁那年,我在外地拍话剧,半年没回家。”
“他妈妈带他来看我,他躲在妈妈身后,不肯叫我。”
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认识我了。”
窗外很静。
“后来我被调到省话剧团做行政。”
“我想着,多陪陪他就好了。”
他把老花镜别在口。
“但已经晚了。”
“他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他抬起头。
“他结婚没告诉我。”
“他生孩子也没告诉我。”
“我是从亲戚朋友圈看到照片,才知道我当爷爷了。”
“周叔……”
“没关系。”他摆摆手。
“他过得好就行。”
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晚晴。”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儿吗?”
我看着镜子里他的眼睛。
“因为在这儿,有人喊我爸。”
我没说话,我的眼眶又热了。
我想起我妈。
想起她说“你是不是非要把我的脸丢光”。
想起她说“爱能当饭吃吗”。
想起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快不快乐。
而眼前这个老人。
他被亲儿子嫌弃“演父慈子孝”。
但他喊我闺女。
他说闺女儿,晚上想吃啥,爸给你做糖醋排骨。
他说闺女儿,下次他再来,爸替你骂他。
他说在这儿,有人喊我爸。
血缘让周叔的儿子忘了父亲也需要被需要。
血缘让我妈理直气壮地伤害我、绑架我、以爱之名。
而陆屿一个被血缘抛弃的人。
亲手把周叔、陈姐、我一个一个捡回来。
拼成一个家。
我开口。
声音有点哑。
“爸。”
周叔回过头。
他愣住了,然后他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东西滑下来。
“哎。”
他应了一声。
账号满一百万粉。
团队策划了一期特别内容。
“告白特辑。”
导演的本子很简单。
老公在结婚纪念准备惊喜。
老婆开门,老公对着镜头说情话。
陆屿念完第一句“老婆,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顿住了。
导演没喊停。
他就那样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的心跳声大到我自己都快听见。
他张了张嘴。
剧本里的下一句是“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幸福”。
但他没念,他就那样看着我。
看着我。
我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想起陈姐说的话。
“他想知道,正常家庭里的人,是怎么说话的。”
想起那个夜晚,他一个人蜷在黑暗里,不敢发出声音。
想起那张便利贴。
“你笑起来很像我想象中家人的样子。”
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学习,学习怎么成为一个被爱着的人。
我开口了,“如果是真的呢?”
全场安静。
灯光架后面的陈茵捂住了嘴,周叔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陆屿的眼睛,我从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睛里可以同时装下那么多东西。
惊愕,茫然,恐惧。
还有一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却怕浮木会沉下去的犹疑。
“卡。”
导演的声音很轻。
陆屿站起来,他没看我。
“休息一下。”
他走进剪辑室,门关上了。
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
一小时。
陈茵敲门:“屿哥,外卖到了。”
里面没声音。
陈姐把外卖放在门口。
我坐在一楼沙发上。
天黑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屿的微信:
“对不起。我没办法成为谁的家人。”
“这份工作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帮你找下家。”
我看着那行字。
他在告诉我:别靠近我,我会让你失望。
我打了三行字,删了三行字。
又打了三行,又删了。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
“我不需要下家。”
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很久。
消失了,没有再回复。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眼眶发烫。
这个胆小鬼。
你知不知道,我站在镜头前问你那句“如果是真的”
不是台词,不是演技。
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主动伸手去够一个人。
而你把它推开了。
周敬又来了,这次他学聪明了,等在银杏树后面的巷口。
我拎着道具从便利店出来,他站在路灯下。
瘦了一些,下巴冒青茬,夹克还是那件深蓝色。
“晚晚。”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软,像从前每次吵架后他来哄我,不,那不是哄,那是“我给你台阶了你别不识抬举”。
我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