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洪水淹到口,我拼了命把一个女人和她怀里的孩子拖上了岸。
她跪在泥地里给我磕头,我摆摆手说不用谢,转身就走了。
十五年后,我混得一塌糊涂,去一家集团应聘司机。
面试官看了我的简历,突然站起来打了个电话。
挂掉后他毕恭毕敬地说:"您稍等,董事长要亲自见您。"
门推开的那一刻,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女人一看到我,当场就哭了。
我四十六岁那年,连一件像样的衬衫都没有。
去恒岳集团面试司机那天,我把旧衬衫洗了三遍。
袖口还是发白。
领子边磨出毛。
我用手压了压。
压不平。
出租屋外下着小雨。
雨水顺着楼道的裂缝往下滴。
我拎着一个黑色文件袋,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袋子里有驾驶证,身份证,体检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工作证明。
最下面压着一张旧证。
青岭镇抗洪抢险志愿者纪念证。
纸边发黄。
照片里的我才三十一岁,头发短,脸黑,眼神还亮。
我本来不想带它。
这东西不能当饭吃。
也不能还房租。
可我翻来翻去,能证明我这个人还算净的,也就剩它了。
手机响了。
是房东。
“马成海,今天再不交房租,我真把你东西扔出去。”
我说:“王姐,晚上。”
“你每次都说晚上。”
“今天一定。”
电话挂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传来女儿马小满的咳嗽声。
她今年十五岁。
正在上初三。
桌上放着她的练习册,封面卷了边。
她从床上探出头。
“爸,你别急。”
我回头看她。
“药吃了没?”
“吃了。”
“中午热饭在锅里。”
“知道。”
她看着我的衬衫,忽然笑了一下。
“挺精神的。”
我也笑。
“那当然,你爸年轻时候也是一把好手。”
她低头翻书。
“那你今天一定能成。”
我没接话。
我怕接了就成不了。
这些年,我听过太多“等通知”。
也听过太多“你年纪大了”。
更听过别人当着我的面说,我这种人,开车可以,进大公司不合适。
我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走下楼。
楼道口有一滩积水。
我踩过去时,鞋底进了水。
冰凉一下贴上脚心。
我停住。
那一瞬间,我又闻到了十五年前的泥水味。
青岭镇那年发大水。
水从河堤上翻下来。
街道成了河。
哭声,喊声,木板撞墙的声音,全混在一起。
我记得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被水冲到电线杆边。
水已经没到她肩膀。
孩子的脸贴在她口,连哭都哭不出来。
有人喊:“别过去!绳子断了!”
我没听。
我只记得自己下水时,口被水一顶,差点站不住。
后来怎么把人拖上岸的,我已经记不清。
只记得那个女人跪在泥地里,额头磕在石子上。
她哭着问我叫什么。
我摆摆手。
说不用谢。
那时我觉得,救人就是救人。
哪有那么多后话。
十五年过去。
我连那个女人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只记得她怀里的孩子右手握着一只红色小鞋。
鞋带断了一半。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车里人不多。
窗外的雨刮一下下扫过去。
恒岳集团在城东。
我以前路过几次。
玻璃大楼。
门口有保安。
大厅亮得能照出人的脸。
我站在旋转门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面有泥点。
我蹭了两下。
没蹭净。
保安看了我一眼。
“什么的?”
“面试司机。”
“身份证登记。”
我递过去。
他看见我的出生年份,又看了看我的脸。
那一眼我很熟。
嫌老。
嫌穷。
嫌麻烦。
我接回身份证,进了大厅。
前台姑娘问我:“有预约吗?”
“有,十点,行政司机。”
她查了一下。
“去三楼人事部。”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
我看见自己的脸。
眼角深。
胡子刮得不净。
肩膀塌着。
我把背挺直。
叮的一声。
三楼到了。
人事部外面坐着三个面试的人。
两个年轻小伙,西装笔挺。
还有一个中年人,皮鞋擦得发亮。
我坐在最边上。
他们看了看我。
没人说话。
十分钟后,门开了。
里面的人喊:“马成海。”
我站起来。
手心有汗。
文件袋被我捏出了折痕。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牌上写着邵经理。
他没抬头。
“简历。”
我递过去。
他翻了两页。
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以前在货运公司开车?”
“是。”
“为什么离职?”
“公司换老板,车队解散。”
他抬头看我。
“简历上写你近半年没稳定工作。”
“接过临时活。”
“临时活不算。”
我点头。
“明白。”
他又翻到最后。
那张抗洪志愿者纪念证露出一角。
他伸手抽出来。
“这个也是你放的?”
“是。”
“十五年前的东西,你放这个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
“证明我没犯过事。”
邵经理看着我。
他的表情有点变。
他把那张旧证拿近了些。
目光停在名字上。
又停在青岭镇三个字上。
办公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推门进来。
“邵经理,这个岗位不是说好给我表弟留着吗?”
我转头。
进来的人叫曹斌。
我认识他。
以前货运公司副队长。
也是当年让我丢掉最后一份稳定活的人。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哟,马成海?”
“你也来恒岳?”
我站着没动。
他上下打量我。
“你还想进恒岳开董事长的车?”
“你配吗?”
曹斌说这话时,门没关。
外面等面试的人都听见了。
年轻小伙探头看了一眼。
又很快缩回去。
邵经理皱眉。
“曹主管,现在是面试时间。”
曹斌笑了笑。
“我就是提醒你。”
“这种人别招。”
“他以前在我们车队,脾气硬,嘴也硬。”
“老板让他加趟夜车,他当场顶撞。”
“后来车队裁人,第一个裁的就是他。”
我看着他。
“那趟车超载。”
曹斌脸色一僵。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老板让你跑,你就跑。”
“司机吃的就是这碗饭,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说:“人命比货贵。”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邵经理抬眼看我。
曹斌嗤了一声。
“听听。”
“多会装。”
“要真那么有本事,怎么混成这样?”
他走到桌边,伸手拿起我的简历。
我想拦。
邵经理先开口。
“曹主管,请放下。”
曹斌没放。
他扫了几眼。
“离异。”
“无房。”
“有个上学的女儿。”
“半年没正式工作。”
“马成海,你是来应聘司机,还是来求救济?”
我手指慢慢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
掌心那道旧疤被压得发疼。
那是十五年前被断铁皮划的。
我没说话。
不是怕他。
是我今天不能闹。
我需要这份工作。
小满的补课费还差一千八。
房租还欠两个月。
锅里的米只够三天。
曹斌见我不吭声,笑得更大声。
“怎么不说话?”
“以前不是挺能讲道理吗?”
我抬头。
“我来面试,不是来跟你吵架。”
曹斌把简历往桌上一扔。
“邵经理,我话放这儿。”
“你要是招他,以后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邵经理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张旧证。
又看了一眼。
“马先生,这张证能留下复印吗?”
曹斌愣住。
“你还真要看他?”
邵经理没理他。
我说:“可以。”
邵经理把证放进扫描仪。
机器发出轻响。
曹斌脸色沉了。
“邵经理,你什么意思?”
“行政司机是我这边用人。”
“我不同意。”
邵经理抬头。
“流程还没结束。”
“流程?”
曹斌冷笑。
“这种人还走什么流程?”
“你看看他这身衣服。”
“董事长出门见客户,让他开车,丢不丢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衬衫袖口。
那一圈洗不掉的白痕,确实难看。
我把手放下。
“衣服旧,不代表车开不好。”
曹斌说:“你别在这儿装硬气。”
“恒岳不是你以前那种小车队。”
“这里讲规矩。”
我看着他。
“那就按规矩面试。”
曹斌脸色更难看。
他转头对邵经理说:“你今天要是把他留下,我就去找廖总。”
邵经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廖总是集团行政副总。
曹斌能进恒岳,就是靠这层关系。
我心里明白。
这场面试多半黄了。
我伸手去拿文件袋。
“邵经理,如果不合适,我就不耽误你们。”
邵经理忽然按住那张旧证。
“马先生,请等一下。”
他拿起座机。
拨了一个内线。
“您好,我是人事部邵正。”
“这里有位应聘行政司机的马成海先生。”
“对,青岭镇。”
“证件我已经扫描。”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邵经理的背一下挺直。
他的声音也低了。
“是。”
“我明白。”
“我马上安排。”
他挂掉电话后,站了起来。
不是普通站起。
是很快,很慎重的那种。
曹斌皱眉。
“你给谁打电话?”
邵经理没有回答他。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马先生,请您稍等。”
我以为听错了。
“什么?”
“董事长要亲自见您。”
曹斌的脸一下变了。
“董事长?”
“你疯了吧?”
邵经理看向他。
“曹主管,请您先出去。”
曹斌指着我。
“他?”
“董事长见他?”
“他一个破司机?”
邵经理语气冷了。
“这是董事长办公室的指令。”
曹斌的嘴张了张。
没再说话。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轻蔑,变成了疑惑。
又带着一点慌。
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乱了一瞬。
董事长为什么要见我?
恒岳集团的董事长,我只在财经新闻上见过名字。
沈知远。
三十出头。
年轻,低调,接手恒岳五年,把公司做大了三倍。
那种人,和我这种人本该隔着一整条街。
不。
隔着一整座城。
邵经理给我倒了杯水。
纸杯放到我手边。
“马先生,您先坐。”
他用的是您。
刚才还是你。
我看着那杯水,没动。
曹斌站在门边,脸色很难看。
他想走,又不甘心。
外面的人事助理小跑进来。
“董事长电梯已经到三楼了。”
邵经理立刻整理领带。
曹斌也下意识站直。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人。
有皮鞋声。
还有拐杖轻轻点地的声音。
我握着纸杯。
手心的旧疤又疼起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
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女人抬眼看见我。
整个人定住了。
下一秒,她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