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八年顶级投行首席财务官,管过两千三百亿资产。
辞职原因:太累了,想摸鱼。
去了家二十人的小公司面试出纳。
面试官问:"之前做什么工作?"
我想了想:"帮公司省了点钱。"
"省了多少?"
"……大概十七个亿吧。"
隔壁办公室传来椅子摔倒的声音。
三秒后,财务经理踹门进来了。
八月。
滨城CBD写字楼,十七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祁衍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
鼎恒商贸有限公司。
一家做建材批发的小公司。
员工二十三人,年营收八百万,办公面积一百二十平。
完美。
祁衍嘴角微上扬,推开了玻璃门。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嚼着口香糖,抬头看了他一眼。
"面试?"
"对。"
"出纳岗?"
"嗯。"
"坐那儿等一下。"
祁衍坐在会客区的塑料椅上,环顾四周。
墙上贴着"今事今毕"的标语。
饮水机旁边堆着三箱没拆封的A4纸。
窗台上的绿萝已经黄了一半。
祁衍深吸一口气。
舒服。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小公司氛围,比起之前那个动辄几百亿流水的办公室,简直是天堂。
没有凌晨三点的紧急电话。
没有几十页的尽职调查报告。
没有那群西装革履满嘴并购重组的秃头男人。
就是安静静当个小出纳。
每天对账,录凭证,月底报个税。
到点下班,回家打游戏。
人生,圆满了。
"祁衍是吧?进来。"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办公室探出头。
祁衍站起身,拽了拽T恤下摆,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他的简历。
那份简历是他精心"优化"过的。
八年工作经历,被他浓缩成了四行字。
前公司名字,用"某金融企业"替代。
职位从"首席财务官"改成了"财务专员"。
管理资产规模那一栏,直接删了。
很好。
低调。
面试官叫周毅,是公司的行政主管,兼任HR。
小公司嘛,一人身兼数职,很正常。
周毅翻了翻简历,推了推眼镜。
"祁衍,二十九岁,本科财务管理专业?"
"对。"
"之前在……'某金融企业'做财务专员?"
"嗯。"
周毅抬头看了他一眼。
面前这个年轻人,穿着件黑色T恤,牛仔裤,白色球鞋。
长相倒是不错,眉眼冷峻,但整个人看起来过于随意了。
像是刚从网吧出来的。
周毅心里微微摇头,但还是继续问下去。
"做了几年?"
"八年。"
"八年财务专员?没升过职?"
祁衍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答。
总不能说"升了,升到了整个亚太区的CFO"吧。
"呃……公司比较小,没什么上升空间。"
周毅点头,在简历上画了个勾。
"那你之前主要负责什么工作内容?"
"常的账务处理,税务申报,成本核算。"
这倒不是撒谎。
他确实过这些。
只不过是在刚入职的第一个月。
后面就被调去做并购了。
再后面,就坐上了那个让他头发掉了三分之一的位子。
周毅继续问:"用过什么财务软件?"
"金蝶、用友、SAP、Oracle。"
"哦,SAP也用过?"
"嗯,用过几年。"
周毅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SAP在小公司几乎不可能接触到,那是大集团才用的ERP系统。
但他没多想。
可能是之前那个"某金融企业"规模还行吧。
"好,那我问几个专业问题。增值税进项转出的条件是什么?"
祁衍:"用于简易计税方法、免征增值税、集体福利或个人消费的购进货物、劳务、服务……"
他顿了顿。
差点把后面那套关于跨境税务筹划的东西说出来。
收住了。
"……大概就是这些。"
周毅点头。
"如果公司要做税务筹划,你有什么思路?"
祁衍张了张嘴。
税务筹划。
他上一次做税务筹划,是帮公司在开曼群岛设了三层SPV架构,通过转让定价和利润分配,一年省了十七个亿的税。
但这话不能说。
"呃……合理利用小微企业的税收优惠政策,研发费用加计扣除,以及固定资产加速折旧。"
他说的全是最基础的。
小学生级别的。
周毅却连点头:"不错,比之前面试的几个强多了。"
祁衍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伪装得还算成功。
然后周毅问了一个让他翻车的问题。
"你简历上写在前公司做了八年,能说你最大的业绩是什么吗?"
祁衍愣住了。
最大的业绩。
是主导了那笔三百二十亿的跨国并购?
还是在金融危机时帮公司避免了四十六亿的坏账损失?
又或者是设计的那套资金池体系,把集团的资金使用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七?
都不能说。
他沉默了三秒。
"呃……帮公司做过一次税务优化,省了点钱。"
周毅来了兴趣:"省了多少?"
祁衍犹豫了一下。
十七个亿。
不能这么说。
打个折?
"大概……一千多万吧。"
他觉得这个数字对于一个"财务专员"来说已经够夸张了。
但对面的周毅反应没他预期那么大。
"一千多万?你之前公司多大规模?"
"不大不大,也就几百……"
人。
他本来想说几百人。
但脑子突然短路了一下。
"几百?几百人的公司?"
"……亿。"
嘴瓢了。
气氛瞬间凝固。
周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没什么。"祁衍飞速补救,"我说几百人,几百人的公司。"
周毅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刚才说的是'几百亿'。"
"不是,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祁衍闭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周毅缓缓开口:"祁衍,你之前那个'某金融企业'……到底是哪家公司?"
"这个不重要——"
"很重要。"
周毅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一个几百亿规模的金融企业,你在里面做了八年,帮公司做税务优化省了一千多万——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
"几百亿规模的公司,省一千多万算什么业绩?你是不是把数字缩小了?"
祁衍:"……"
完了。
逻辑链被抓住了。
他低估了面前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你到底省了多少?"
祁衍抿了抿嘴。
"多一点。"
"多少?"
"……几个亿吧。"
还是缩小了。
但已经够了。
周毅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几个亿?!"
他的声音没控制住,比正常分贝高了不少。
而这间办公室的隔音效果——
约等于零。
隔壁。
财务部。
财务经理宋薇正对着电脑核对上个月的应收账款。
这家小公司的账务说实话有点乱。
三角债理不清,税务申报经常出小错,成本核算全靠Excel手搓。
她正头疼着呢。
然后隔壁传来了周毅那句"几个亿"。
宋薇的手停住了。
她竖起耳朵。
隔壁又传来声音。
"你做了八年财务……几百亿规模的公司……省了几个亿……"
宋薇瞳孔微缩。
她在这一行了十二年。
能在几百亿规模的金融企业做税务优化省出几个亿的人——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全国不超过二十个。
宋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了柜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她顾不上了。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祁衍和周毅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头发有些散乱,眼镜歪了一边,手里还攥着一支记账笔。
她的目光像锁定猎物一样定在了祁衍脸上。
"你。"
宋薇喘着气。
"你刚才说……几百亿规模……税务筹划……省了几个亿?"
祁衍:"……"
周毅:"宋姐,你怎么——"
"闭嘴。"宋薇本没看他,盯着祁衍,"你之前在哪家公司?"
祁衍感受到了一股不妙的气息。
这个女人的眼神,和猎狗发现松露时一模一样。
"就家……普通的金融公司。"
"名字。"
"这个——"
"说。"
祁衍犹豫了一下。
说了也没什么。
反正他已经离职了。
"弘远资本。"
宋薇的表情——
用四个字形容。
天崩地裂。
弘远资本。
这四个字在财务圈子里意味着什么,宋薇比任何人都清楚。
亚太区前三的集团。
旗下管理资产超过两千三百亿。
涉及PE、VC、并购基金、不动产信托等十几条业务线。
每年的财报,都是各大院校MBA课程的分析案例。
而这家公司的财务部——
是整个行业的天花板。
宋薇感觉自己的膝盖有点发软。
"你……在弘远资本……做了八年?"
"对。"
"财务岗?"
"嗯。"
"什么级别?"
祁衍沉默了。
周毅在旁边已经彻底傻了。
他不是学金融的,但弘远资本这四个字,他也听过。
去年那个震动整个亚洲金融圈的三百亿并购案——就是弘远主导的。
各大财经媒体连续报道了两个月。
"什么级别?"宋薇又问了一遍。
祁衍权衡了一下。
说实话吧。
反正已经露馅了。
继续装下去反而更尴尬。
"……CFO。"
办公室内死寂。
宋薇的记账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桌子底下。
她没去捡。
周毅的嘴张着,一直没合上。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宋薇第一个回过神来。
"弘远资本……CFO?"
"前CFO。"祁衍纠正,"我辞职了。"
"你辞职了?"
"嗯。"
"你在弘远当了八年CFO,辞职了,然后来我们这个……二十多人的小公司……"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不到十五平米、墙皮都有点开裂的办公室。
"面试出纳?"
"对。"
宋薇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或者这个男人在吹牛。
一定是在吹牛。
弘远资本的CFO,年薪起码八位数,配股期权加起来够买半条街。
这种人来面试一个月薪四千的出纳?
"你有什么能证明的吗?"
祁衍想了想,掏出手机,翻了一下。
"我之前的离职证明可以吗?"
他把手机递过去。
宋薇接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
弘远资本(中国)有限公司的抬头。
红色公章。
"兹证明祁衍先生,身份证号xxx,于2016年5月至2024年6月在我公司担任首席财务官(CFO)一职……"
落款:弘远资本人力资源部。
期:2024年6月30。
宋薇的手在抖。
她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害怕。
一个管过两千三百亿资产的人,现在坐在她面前,面试出纳岗位。
这个场景的荒诞程度——
大概相当于爱因斯坦去小学应聘数学课代表。
"你为什么……"宋薇的声音涩,"为什么来我们公司?"
祁衍的回答极其真诚。
"离家近。"
宋薇:"……"
周毅:"……"
"而且,"祁衍补充道,"这里月薪四千,双休,不加班。这三个条件我找了两个月才找到。"
宋薇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薪四千这个数字,对面前这个人来说——
可能连他以前一天的餐补都不够。
"你……确定没在开玩笑?"
"没有。"祁衍的表情很认真,"我是真的想来这儿上班。安静静做个出纳就行。不需要管理团队,不需要做战略规划,不需要飞来飞去见人。就对账,录凭证。"
他顿了顿。
"能到点下班最好。"
宋薇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转头看向周毅。
"周"
"啊?"周毅还没回过神。
"合同准备好了吗?"
"啊?合同?你是说……录用合同?"
"对。现在就签。"
周毅懵了:"可是流程还没——"
"什么流程?我说签就签。"
"可他面试都还没结束——"
"结束了。"宋薇语气坚决。
祁衍举起手:"那个……我还没看过薪资待遇——"
"你要多少?"
"月薪四千就行。"
宋薇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说"只要一块钱"的中奖者。
"给你两万。"
"不用不用,四千就够了——"
"一万五。"
"真的四千就——"
"一万。最低了。"宋薇咬着嘴唇,"再低我良心过不去。"
祁衍:"……"
这是面试,还是拍卖?
倒着来的那种。
最终双方僵持了五分钟,以月薪六千达成共识。
祁衍觉得多了。
宋薇觉得自己在犯罪。
合同签完的时候,祁衍如释重负。
终于有个安稳工作了。
宋薇则捧着合同,像捧着一份传家宝。
弘远资本的前CFO。
月薪六千。
在他们公司当出纳。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全中国最黑心的老板。
但同时,也可能是全中国最幸运的。
周毅在旁边小声问:"宋姐……这事儿要不要跟王总汇报?"
宋薇想了想。
"先别说。"
"为什么?"
"你觉得王总能承受住这个信息量吗?"
周毅回忆了一下他们王总的心理素质。
上个月公司账上少了三千块,王总闷了一整天。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花六千块月薪雇了个管过两千三百亿的人——
可能当场心梗。
"……那先不说了。"
祁衍拿着工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的工位在财务部靠窗的位置。
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架。
文件架上摞着厚厚一叠凭证。
旁边贴着张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本月应收37笔,已对完12笔,剩余25笔。
祁衍坐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好。
简单单。
他打开金蝶系统,开始对账。
然后他皱起了眉。
不是因为难。
是因为乱。
这家公司的账……
怎么说呢。
三角债嵌套得像俄罗斯套娃。
成本归集逻辑混乱到让人怀疑是闭着眼睛做的。
应收账款里有四笔明显的坏账,却一直挂着没处理。
最离谱的是有一笔"其他应付款"——六十七万——备注栏写的是"王总借的,说下个月还"。
这笔款子的期是两年前。
祁衍:"……"
深呼吸。
不管。
你就是个出纳。
出纳只管钱进钱出。
这些破事跟你没关系。
他闭上眼睛,默念三遍。
我是出纳。
我是出纳。
我只是一个小的出纳。
然后继续对账。
五点半。
到点了。
祁衍准时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站起来。
整个办公室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动的。
所有人都在埋头加班。
祁衍拎着书包走向门口。
路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嚼口香糖的马尾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早走?"
"到点了。"
"你新来的?"
"嗯,今天入职。"
"哦。"马尾姑娘嚼了两下口香糖,"这公司一般七八点才下班。"
"合同上写的五点半。"
"合同……"马尾姑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嗤笑一声,"你还看合同啊?"
祁衍没回答,推门走了。
电梯里,他掏出手机。
未读消息十七条。
全是以前同事发的。
"衍哥,你真辞了?"
"祁总,周总急疯了,说给你double回来行不行?"
"弘远没你就塌了,今天董事会吵成一锅粥了你知道吗?"
"衍神你到底去哪了?我们部门的新战略谁来拍?"
祁衍把消息全部标记为已读。
不回。
回了就完了。
回了就得被拖回去。
电梯落地,走出大楼。
夏天的傍晚,太阳还很烈。
祁衍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烧烤摊的烟火味。
对面是一家苍蝇馆子,门口支着四张铁桌子,坐满了穿着背心拖鞋的人。
有人在大声吹牛。
有人在骂咧咧打电话。
有个光膀子大爷端着一碗面,哧溜哧溜吃得满头大汗。
祁衍嘴角上扬。
这才是生活。
他走进苍蝇馆子,要了碗牛肉面,加个煎蛋。
十五块钱。
以前在弘远,午餐是行政订的精致便当,八十八一份。
吃了八年。
吃到看见三文鱼就想吐。
现在这碗十五块的面——
他嗦了一大口。
好吃到想流泪。
第一天,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