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陪了宋云舟十年。
当他连中三元金榜题名的消息传到镇上时，所有人都恭喜他和太傅的女儿百年好合。
那双我曾经揽下所有家务活农活，只愿意让他执笔的手，竟在寒冬腊月亲自为那个女孩洗衣做饭。
“昭柔，她跟你不一样。”
“你可以不要名分，在外抛头露面地跟着我，可是她这种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不行。”
听完他的解释，我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那天我没有回头。
宋云舟不知道的是，家里人知道我性子执拗。
早就替我养好了童养夫，就等着我给他个名分。
1
宋云舟带着游行队伍回乡那日，我刚把最后一批货物送走回到府门。
我看着胸前挂着金花，一袭红衣，风风光光的状元郎，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方便搬货穿的粗布衣。
一时有些尴尬。
“云舟，我不知道你今日回来。”
宋云舟骑在马上，他瞥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就匆匆的移开了目光。
“沈昭柔，你怎这般样子？”
“你看看你这身衣服，还有哪里与我匹配的？”
宋云舟的语气带着责备，仿佛是在怪我这么重大的日子害他出了丑。
我一怔，只觉得浑身发寒。
我陪了宋云舟十年，自然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不卑不亢地站在马前，抬头看着他。
“宋云舟，无人告诉过我今日你会回来。”
要是我刚及笄，穿着华丽的绣衣站在宋云舟面前。
宋云舟要是看不上我，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面前，朝他讨个说法。
可是现在我二十五岁。
宋云舟下了马，站在我面前，十分不耐烦。
“行了，快去换身衣裳。”
“一会太傅的女儿回来，你可别丢了脸。”
“到时候有人问起你，你就说是我的丫鬟。”
那一瞬，我彻底愣住了。
十五岁的诺言被宋云舟一句句话砸的支离破碎。
我还记得那时为了宋云舟逃出家门，白手起家，供他读书写字，十年，他是天子钦点的状元郎，自然是看不上我这个村妇的。
我故作轻松，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宋云舟朝前走了一步，看着阴沉沉的天空，他低下头，还像从前那样摸了摸我的脑袋，轻轻地说道：
“听到了吗？”
我没答，他也没恼。
只是收回了手，话语里全是对我的命令：
“要下雨了，快去准备吧。”
十年来我呕心沥血陪着宋云舟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大概是忘了，我曾经也是京城睚眦必报的沈家大小姐。
十年的忍耐，也仅仅只是，我爱他罢了。
既然他觉得我配不上他，那我就要让他看看谁配不上谁。
我朝后退了一步，看着宋云舟精致的脸庞，轻轻笑了笑。
“你要招待你的客人，关我什么事？”
说完，我转身朝府里走去。
那一瞬，宋云舟愣了愣。
他急忙走到我身边拉住我，像是在向我解释，也是在告诉我他好事将近。
“昭柔，我想你是个聪敏人。”
“她叫程雪梨，是程太傅的长女。”
“她跟你不一样，你可以不要名分地很在我身边，抛头露面的做生意。”
“她不行，她是大家闺秀。”
“你对我毫无助力，只有娶了她，我以后的仕途才能一帆风顺。”
我哽了哽。
目光扫过府里的景象，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什么叫我可以不要名分的跟在他身边，抛头露面的做生意？
从沈府离家出走和宋云舟来到这个小镇后，为了供他上学堂，我拿着身上仅剩的银票，买下了一个很小的商铺，从此支撑起宋云舟上学的所有费用。
笔墨纸砚永远都是最好的，衣服也是一月一换。
可是他中状元后，却觉得我陪不生他，不能给他提供仕途上的便利。
那一刻我是想质问宋云舟的。
可是门外马车停稳，婢女掀开车帘，露出一张甜甜的脸。
宋云舟看了我一眼，是要告诉我注意言行举止。
“云舟哥哥！”
“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啊？”
第二章
2
宋云舟朝程雪梨迎了上去，两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没看我一眼。
我听到程雪梨娇俏的声音：
“云舟哥哥，门口那个是你家的婢女吗？她为什么不行礼啊？”
宋云舟笑了笑，像是思虑良久。
“对，她是我家的婢女。”
“我去京城科考这段时间，疏忽了家里的管教，明天便会请个嬷嬷来家里教教这些下人规矩。”
我只觉得浑身冰冷。
看着眼前偌大的宅子，我回到院子里，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良久，我翻出宅子的地契。
前院欢声笑语，院里的婢女们看我的眼神也变得不屑。
宋云舟大概已经公布了自己与程雪梨的婚事。
他派小厮来传话，体面的为这十年我的付出做收尾。
“大人说了，他还是爱沈小姐你的。”
“只要你乖乖听话，自会纳你为平妻，和程小姐平起平坐。”
“若是沈小姐不听话，就滚出宋府。”
我爱了宋云舟十年，为他操劳了十年，最后换的一袭平妻之位。
还有轻描淡写的一句不听话就滚出宋府。
......
在阴沉的雷声中，那场大雨，还是来了。
半夜湿气伴随着冷风，吹进房间里，着实有些寒冷。
我坐起身来，才发现今晚婢女没有给我关窗。
我离家出走那年，宋云舟还只是个为了科举没钱吃饭的穷书生。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只留下滴答滴答的声音。
烛光摇曳，衬得整个房间更加空寂。
穿着一袭破烂粗麻衣的宋云舟看着我。
“沈小姐，我没钱的。”
“我只是一介穷书生，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我那时只觉得有爱就行。
站在荷花池边轻轻环住他的腰，靠在宋云舟怀里。
隔着粗麻衣，我能听到宋云舟快要跳出来的心跳声。
明明是下雨天，我却只觉得气温灼人。
我执拗的抬起头看着满脸通红的宋云舟。
“宋云舟，我想要的生活就是有你。”
“我不怕没钱，我可以赚钱，你好好科举就是。”
我和宋云舟的十年，经历过科举失利，做生意被打压。
也在破败的茅草屋中给他一起看书，给他研磨。
更在豪华的宅邸里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
宋云舟说，等他高中，第一件事一定会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娶我进门。
我信了。
可是他现在高中状元。
做的第一件事却是觉得我配不上他。
我二十五岁了，已经不小了，的确是不该再继续在外面抛头露面了。
家里给我养了童养夫，等着我给个名分呢。
第三章
3
决定要离开镇上了。
我拿着宅子的地契，去了牙行。
我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襦裙，仔细梳妆了一番。
走在街道上时，好多人没认出我。
等我快走进走进牙行，街上的人才纷纷议论，牙行里的人也沉默了一瞬，才看向我。
大抵是知道宋云舟不日便要和程雪梨成婚，和我关系好的婶子们纷纷来拉着我聊天。
“昭柔，你来牙行作甚？又要买铺子吗？”
“听说宋状元带了个官家小姐回来，昭柔，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要我说，这宋状元也太不是人了，昭柔供他吃供他喝供他读书，最后他却这般。”
“昭柔，要我说，你就去哄哄宋状元......”
我自嘲地笑了笑。
这是陪宋云舟吃苦的第十年。
女子在外做生意，被人惦记的不算少。
我做事果断，为了行事方便，不惜撇弃曾经喜欢的裙子和脂粉，故意扮丑。
那时候宋云舟拉着我布满茧子的手，朝我发誓他高中后一定要那些觊觎我的人付出代价。
这是我曾经一步步坚持下来的信念，也是独属于我的承诺。
可这次，几个人还没能把话说完。
我还没反应过来，宋云舟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我只觉得疼。
他的脸色沉得要命。
“我高中靠的是自己！”
“她沈昭柔给你们灌什么迷魂汤了，这么帮她说话？”
热闹的街道，瞬间鸦雀无声，就连路边叫卖的，都转过来看着我们。
我想解释。
却看到他身后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古灵精怪的样子着实让人喜爱。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似是无意道：
“云舟哥哥，这不是那天在你府邸看到的下人吗？”
“她怎么和我穿一样的裙子？”
宋云舟皱着眉头，看着我的裙子。
鹅黄色的裙子，的确和程雪梨身上的如出一辙。
他有些迟疑地看着我：
“沈昭柔，你找人跟踪雪梨吗？”
我看着程雪梨，这份古灵精怪，和十五岁的我很像。
尤其是刻意模仿的笑容和打扮。
我看懂她的那点小心思。
却没有了解释的意思。
比起跟踪程雪梨，难道不是没人告诉程雪梨宋云舟的喜好吗？
我执拗的从宋云舟手里把手抽出来，已经有了一大片红痕。
他却轻嗤了一声，嘲讽地看着我。
“沈昭柔，你早就不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女孩了。”
“你在执拗什么呢？”
我眨了眨眼，在消化着宋云舟刚刚在说说什么。
“不如这样好了。”
“你开个价，这十年，就当是我雇你的了。”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宋云舟。
眼前的他陌生的让人害怕。
无论是铺子被砸，还是被人差点卖去青楼的那些日子，都没有现在这一刻难捱。
我紧紧的捏成拳，指甲陷进肉里。
“宋云舟，你说什么？”
“我说，这十年，就当是雇了个下人。”
“你开个价。”
宋云舟就这样死死的盯着我。
哪怕眼里情绪翻涌，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听完，几乎站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程雪梨拉了拉宋云舟的袖子，低声劝到：
“云舟哥哥，沈小姐陪了你十年。”
“你不该这样的。”
宋云舟揉了揉程雪梨的脑袋，轻轻地把她拉到身后。
“雪梨，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宋云舟从前也是这样揉我脑袋同我这般说话的。
我看不下去，只觉得胃里翻涌的厉害。
低头，却看到手腕上劣质的玉镯。
玉镯刚带到我手上那年，还是很光滑的。
可如今，就像我和宋云舟的感情。
越来越多的裂痕。
第四章
4
我还记得，陪宋云舟的第二年。
镇上突然爆发瘟疫。
宋云舟被关在书院不能回来。
我那时候体质差，晕倒在家里，被送往瘟疫聚集的破庙，成堆拉走烧毁的尸体，不断的咳嗽声，令人恐慌不已。
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宋云舟的声音。
一度以为是自己快不行了，做了个梦。
他挤开门口的官兵冲过来拉着我，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沙哑地喊着他的名字。
“云舟，云舟，我好害怕。”
“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来干嘛？被感染了怎么办？”
那是宋云舟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像个孩子一样。
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竟然在破庙留了下来。
我逐渐好转，每天清醒那段时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也觉得好满足。
我说宋云舟是傻子，明明可以好好的待在书院，却还是跑来找我。
天光乍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下一个春天的樱花了，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镇上恢复热闹那天，宋云舟带着我去了首饰铺。
我们盯着盘子里的玉镯看了好久，最终数了数身上的铜钱，还是没能买下。
宋云舟花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在街口的铺子上买了一只劣质玉镯。
他固执地把镯子往我手上套。
“昭柔，听说玉养人。”
“我现在给不了你最好的，但是你放心，以后我给你买一个铺子的玉镯。”
“希望这个玉镯，可以保佑我的昭柔以后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玉镯在我手腕上晃了九年。
哪怕后来有钱能够买下整座铺子的玉镯，我也舍不得把它换了。
那是我真的以为，这只玉镯，可以护我喜乐无忧。
宋云舟与我，就像这已经布满裂痕的玉镯。
我咬着牙，强硬的把玉镯取下，手腕被硌的通红时，宋云舟却慌了神。
他双眼猩红地看着我，怒斥道：
“沈昭柔！”
“你什么意思？”
我拧着眉，眼里强忍着泪水。
不是宋云舟说，让我开个价，就当这十年雇我当下人。
我开了，他却不高兴了。
“宋云舟，我真后悔......”
“不许说！”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宋云舟打断。
他想来捂住我的嘴，却被程雪梨拉住了衣角。
我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划过。
再次睁开眼时，眼里一片清明，我淡淡的笑了笑。
“我真后悔遇见你，就当我们从未遇见。”
话音落下。
充满裂痕的玉镯落在地上，碎成一地。
宋云舟跪在地上，不停地捡着碎片，手被划伤也毫不在意。
看他如此焦心的样子，我只觉得胸腔酸涩的厉害。
他这般样子做给谁看？
心痛到麻木，连喘息都费劲。
为了偿还那一句“平平安安，喜乐无忧”，也勉强算是值得。
但我和宋云舟，再也不会有以后了。
我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牙行。
等从牙行出来，宋云舟还在原地。
我瞥了一眼，转身从相反的方向走去，不知道要去哪。
宋云舟追了上来，拉着我的手。
“昭柔，你去哪？”
“我差人送你。”
我没回头，程雪梨咬着唇跟了上来。
“云舟哥哥，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吗？”
第2章
第五章
5
他愣在原地，我甩开他的手，朝前走去。
刺眼的阳光照的我头晕眼花，我实在撑不住了，倒了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我也没有落到地上，反而倒进了一个充满沉香味的温暖怀抱中。
隔开宋云舟愤怒压抑的视线，抱着我的人平静地说道：
“宋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家事吧。”
“我家小妹，就不劳您费心了。”
熟悉的声音想起。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谁喊我小妹了。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矜贵的人，好像要撞进他那波澜不惊的黑瞳中。
沈知墨还是那副清冷持重的模样。
好像以前胆小怕事，却在无人之处偷画我的画像的人，不是他。
我下意识的想要挣脱他，却被抱的更紧。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的冰雪全都化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小妹是要下来吗？”
“可是小妹您刚刚都晕倒了。”
“还是说，小妹想和当年一样，还要离家出走？”
我只能把头缩进沈知墨怀里，隔绝掉所有人的目光，一抹羞红爬上脖间。
离家出走那一年，我真是讨厌极了沈知墨。
一想到父母给我找的未来夫君胆小怕事，要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我觉得我这辈子肯定也完了。
所以，我喜欢上了热烈勇敢的穷书生宋云舟，将自己推入一片黑暗。
可是再见到沈知墨，我好像又看到了阳光，变回了以前那个娇贵的商家小姐。
我努力抬起头来看着沈知墨，仿佛回到了他对我唯命是从的时候，可是我还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在多说几句，可赶不回扬州了。”
“到时候看父亲怎么罚你，反正本小姐是不会替你求情的。”
我娇纵的性子，本就是家人和沈知墨宠出来的。
虽说沈知墨胆子小，但是每次犯了错，都是他替我收拾的烂摊子。
此时宋云舟站在不远处盯着我，瞳孔猛地一缩。
被沈知墨抱上马车时，我转头看了一眼。
这是我看他的最后一眼，贪图权势富贵的宋云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一腔热血，壮志难酬的宋云舟了。
我和他的十年，确实是我在犯浑。
家里人早就替我规定好了未来呢人生。
等沈知墨在朝廷中站稳脚跟，嫁给他，我便不再是商贾之女。
沈知墨是父母收养的养子，也是家里给我养的童养夫。
可我不愿意听家里的，及笄礼后，我就偷跑出去，离家出走了。
十年间，家里从未派人来找过我。
我一直以为是家里被我伤透了心，要和我断绝关系。
可是此刻坐在马车里，沈知墨平静地向我解释。
“是我让爹娘不去找你的。”
他比我年长，而如今从官多年，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上位者的气势。
“小妹若是想回家，自然会回来，不用人来寻。”
我捏着衣角，只觉得脸颊红的厉害。
我那哪是想回家，不过是被人抛弃了，不得不回家。
过了好久，我才低声道：
“沈知墨。”
“我是不是很失败啊？”
马车里点着香薰，和沈知墨身上的沉香味一样。
沈知墨抬起茶杯呷了一口，才转头看向我。
“小妹，知错能改就好。”
我靠在软垫上，神色倦怠，又才哭过，眼睛肿的厉害。
“我这样子是不是很丑啊？”
沈知墨迟迟没有说话。
我却看见他紧紧地捏着茶杯，指节发白，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过了好久，才沉声开口。
“这十年，他照顾你照顾的不好。”
“你不是说，你会幸福的吗？”
不是询问，是肯定。
我执拗的想去辩驳，张了几次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沈知墨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
“小妹，忘了吧，不值得的人和事。”
他有节奏的拍着我的背，我听着他的心跳，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六章
6
再睁眼时，已经到了丞相府门口。
沈知墨先下车朝我伸出手，我却迟迟没有动。
盯着他指节发白，修长的手指，我才缓缓说道：
“抱我进去。”
沈知墨愣了愣，一时失笑，眼里像是冰雪突然化开，盛满晶莹的星光。
“怎么？不讨厌我了？”
我以前最是讨厌沈知墨胆小，死板，循规蹈矩，不近人情，只知道做个书呆子。
我从前最想做的，就是让眼前的男人破坏规矩，看他是什么反应。
可是此刻，他笑了，像是阳光一样洒下来，耳朵还有些发红。
我忽然觉得，不近人情的沈丞相，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沈知墨抿了抿唇，越过丫鬟下人的眼光，手指慢慢收紧，抱着我朝后院走去。
第二天我睡到快中午才起床，也没丫鬟来叫我，大概是沈知墨吩咐的。
我刚出房间门，就有婢女对我说沈知墨在前厅等我用膳。
我朝前厅走去，在回廊上，我听到了宋云舟的声音。
“沈相，我来找沈昭柔，她有东西落我这儿了。”
“我来问问她还要不要？”
沈知墨喝了口茶，轻笑了一声。
“小妹很忙，估计没空理宋大人。”
“那些东西，扔了就行。”
“还有，我记得宋府已经转卖出去了，还请宋大人尽快搬出去。”
我仿佛看到了暴怒的宋云舟，他用力的拍了桌子。
“沈昭柔，出来！”
沈知墨收了笑。
“宋大人，要发疯还请不要在我丞相府发疯。”
“来人，送客。”
小厮们架着宋云舟朝外走去，他还在挣扎。
“沈知墨，你要是敢碰沈昭柔，我不会放过你的！”
沈知墨依旧冷静自持。
“宋大人，你大可以试试。”
宋云舟被赶出了丞相府，手指敲着桌子。
“还打算偷听到什么时候？”
既然被发现了，我直接走进前厅，坐到主位上，端起茶水就喝。
他盯着我喝过的茶水，眼里闪过笑意。
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好像是沈知墨的茶水。
我一下子羞红了脸，沈知墨凑近我，低声对我说。
“小妹，你喝的，好像是我的茶。”
我更害羞了。
立马站起身来。
“不是说吃饭吗？快点，我饿了。”
沈知墨让下人上了菜，又恢复到了那副清冷的样子。
我盯着桌子上全是我喜欢吃的菜，偏过头问他。
“宋云舟他对你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吧？”
沈知墨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是当朝丞相，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状元，我怕他作甚？”
“还是说，小妹你担心他？”
我连忙摇头。
“才没有，我是害怕他对付你。”
“他未婚妻不是太傅女儿吗，我怕他们联手对付你。”
沈知墨摸了摸我的脑袋。
“谢谢阿柔关心我。”
看着这副温润书生的模样，说实话，我真想把他拉下神坛。
第七章
7
自那天有那些想法后，我总感觉自己玷污了高高在上的神一样，开始躲着沈知墨。
面对他时看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知墨还和从前一样，每天下朝都会等我一起用膳。
每次丫鬟来请我时，我总是直接拒绝。
天天面对这样的温柔，我害怕自己把持不住。
今天丫鬟照例来请我用膳，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没过一会，房间门再次被敲响，我懒懒地说道。
“说了告诉沈知墨，我不吃了。”
说完外面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
“是我。”
我站起身来拉开房间门，脸颊有些红。
“怎......怎么了？”
沈知墨平静的说道。
“有客人来了。”
自从回来后，沈知墨再也没有这么平静的和我说过话了，他对我总是很温柔。
我有些疑惑，还是跟着沈知墨去了前厅。
在回廊上看到坐在前厅里坐着的二人。
宋云舟又来了，不过这次不是他一人，还带了程雪梨。
心脏突然像被挤压了一样，酸涩，疼痛，好像又有什么在轰然作响。
说实话，我还是挺没用的，遇到这种事，就是想逃。
我扶着柱子，冷声道：
“让他们滚！”
我转身就想走，却被沈知墨拉住了手。
“小妹，还是见一面吧。”
他这么说，就是想让我进去的意思。
不过也是，沈知墨决定的事，旁人一般改变不了主意。
我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跟着沈知墨进了前厅。
才刚进门，宋云舟就立刻发现了我。
他看到我跟着沈知墨，直接坐到了主位上，脸色黑的厉害。
“沈昭柔，都走了还把东西落我这，影响不好。”
从小被娇惯的我不会刺绣，但是他说羡慕同窗的娘子给同窗绣的荷包。
我手扎了无数个洞，终于绣出来一个勉强能看的荷包。
因为它很丑，所以我早就以为宋云舟丢了。
毕竟后来我给他绣过更好看的。
看到他拿着荷包红着眼的样子，我只觉得有些恶心。
既早就想好要和我断了，这些东西还留着干嘛？
我忍着鼻酸，尽量冷着声音道：
“宋大人，我记得我说的很清楚，扔了吧，没必要专程跑来丞相府一趟。”
宋云舟轻笑，看着我捏着拳头压着怒火。
他牵起程雪梨的手，朝我炫耀。
“沈昭柔，别误会。”
“只是我要和雪梨成婚了，若是还留外人的东西在家里，多少是有些不好的。”
他当着我的面，似乎是在向我炫耀他和程雪梨有多恩爱。
随后他又看向沈知墨，顿了顿。
“沈大人，沈昭柔这种二十多岁还未成婚，和人私奔的老女。”
“可能也就沈大人愿意要了吧。”
我慢条斯理的喝着茶，看着面容极好的沈知墨，不由地感叹我以前真是眼睛瞎了，竟然放着沈知墨这么好的男人不要，看上宋云舟那种男的。
“要我看，还是以前的眼光太差了。”
“放着好好的丞相夫人不做，非得和一个十年才高中的穷书生吃苦。”
“诶，对了，程小姐。”
“劝你一句，他连我这种给了他十年的都能抛弃，更何况你和他才认识多久？”
“你是太傅家的小姐，要什么男人找不到？”
宋云舟气的站起身来。
“沈昭柔，你！”
他气的捏紧拳头，好像随时要冲过来打我一样。
沈知墨挡在我面前，轻飘飘的看了一眼宋云舟。
“宋大人，若是没事，我就送客了！”
宋云舟皮笑肉不笑的看了我一眼，随后放缓语气。
“我在京城的宅子还没找好，不知道沈大人可否让宋某借宿一晚？”
沈知墨转过头看着我。
我站起身来。
“随便。”
反正，我们不会有以后了。
第八章
8
和沈知墨一起用完膳才发现，宋云舟住的院子，在我的旁边。
半夜，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抱着枕头去了沈知墨的院子。
“沈知墨，我睡不着，你陪我睡。”
沈知墨眸子暗了暗，低哑着声音说：
“小妹，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点了点头。
“小时候我不敢睡也是你陪我睡的。”
“再说了，你是我的未婚夫，陪我睡怎么了？”
沈知墨叹了口气，把我的枕头放到床上。
他把我搂在怀里，轻轻的拍着我的背。
“睡吧。”
第二天一早，宋云舟去我院子里找我发现我不在，出来撞见我从沈知墨的院子里出来。
他拧着眉，脸色铁青的质问我：
“沈昭柔，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他不是你哥吗？”
这话问的我冒火，回到京城第一次睡的这么好，心情也很好。
竟被一个外人打搅了好心情。
他什么身份，也配来管我。
我没注意到，沈知墨端着早膳，现在角落。
他也想听我的答案。
“我和他什么关系，你还不配知道。”
我和沈知墨，可以是未婚夫妻，可以是兄妹，可以是家人。
唯独不是宋云舟该管的关系。
我肚子很饿，还在疑惑为什么没有丫鬟来叫我用早膳时，宋云舟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他低下头，换上温柔的语气。
“昭柔，今日陪我去看宅子可好，我不太懂这些。”
我刚想要拒绝，远处就传来了程雪梨娇俏的声音。
“云舟哥哥。”
我挑了挑眉。
“我也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不好意思，可能帮不上你什么骂你。”
“程小姐从小生活在京城，肯定比我熟悉，为什么不找她呢？”
宋云舟朝前走了一步。
“她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怎么懂得选宅子？”
我俩距离有些近，就像是宋云舟抱着我一样。
程雪梨脸色一白，挤出几滴泪。
“云舟哥哥，你们......”
“哼！”
话音刚落，就转身跑出了院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冷声道：
“你不去哄哄？”
昨天在我面前亲密的两人好像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厌恶。
“就是个大小姐，晾她一会就好了。”
我笑了笑，眸子却是冷得出奇。
宋云舟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时，我抬起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抱歉，不小心的。”
我耸了耸肩，有些无奈。
“我要去用早膳了，宋大人要是想逛，请自便。”
说完，我就转身走了。
在转角处撞进一双幽深的眸子，不知道沈知墨在这站了多久。
他端着早膳，整个人看起来实在是情绪低落。
他轻声对我说：
“用膳。”
不知怎的，那一瞬。
我突然觉得心跳加速，有些不知所措。
那顿早膳吃的很安静。
除了偶尔宋云舟会往我碗里夹菜。
沈知墨一直皱着的眉头从未松开，但也没说什么。
我实在是不耐烦，把碗推到宋云舟面前。
“宋大人要是喜欢这个碗，就送你好了。”
随后顺手拿过沈知墨的碗。
“我没碗用了。”
沈知墨皱着的眉慢慢松开了许多，吩咐下人重新拿来了一套碗筷。
用完早膳，沈知墨就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宋云舟固执的跟在我身后，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我只觉得很烦。
不知道他从哪里掏出那只碎了的玉镯，递到我面前。
“昭柔，玉镯我修好了。”
“你总得给我留点念想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他说让我断了念想的吗？
我想走开，却被宋云舟拉住手，想把镯子往上戴。
我挣扎着，想挣脱他。
远处一袭鹅黄色的身影跑着过来，从身后抱住了宋云舟。
“云舟哥哥，你不要雪梨了吗？”
宋云舟一时顿了顿，我趁机挣脱他。
一抬头，就看到了远处正冷眼看着我的沈知墨。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程雪梨每次出现，穿着都像极了曾经的我。
第九章
9
我追了上去，看着沈知墨冷冽的表情。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胆小怕事，刻板，循规蹈矩，都只不过是他的伪装罢了。
“沈知墨，我需要一个解释。”
沈知墨愣了愣，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才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沓纸。
上面全是我的画像。
从年幼开始，每张画像都藏着无尽的爱意。
其中一张，是沈知墨高中那年，我逃离京城时，穿着一袭鹅黄色襦裙。
那年我和宋云舟，身无分文，那是我离家时穿的裙子，是沈知墨给我买的。
我脸上不再像在家时那么精致，却还是挡不住的笑容，让人一看就很心疼。
就像程雪梨出现那天，一袭鹅黄色的裙子，梳着和我当年一样的头发，令人怜惜。
沈知墨不敢看我，却还是低声开口。
“上次宫宴，程小姐一眼看上了宋大人，我不过是多和太傅聊了些你从前的样子。”
这一刻，我才知道，宋云舟会选择程雪梨，不仅仅是攀附权贵，更因为，程雪梨像最开始的我。
“小妹，你......是不是又讨厌我了？”
明明是在对我发问。
可听着，他却讨厌极了自己。
我依稀记得第一次闯入沈知墨的房间，书桌上全是我的画像。
他逆着光站在门口。
“小妹，我的笔下，只画你。”
那时候我便知道，沈知墨喜欢我，从很早就喜欢我。
我离开京城那年，最后见的也是沈知墨。
站在沈府后门，隔着院墙，他想让我回来。
我却大喊：
“沈知墨，我讨厌你！”
他顿在原地，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说：
“小妹，讨厌我可以。”
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当时只知道，没人能阻我离家了。
现在，我突然想起了那句话。
“反正最后，你都是我的。”
是的，最终，我还是要嫁给他。
回过头来，我年少时最讨厌最想逃离的人，却在我离开时，直白而又浓烈的宣誓着对我的爱意。
我抿了抿唇，不知道怎么开口。
看着沈知墨微红的眼角，还是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在他的计划里，宋云舟会为了攀附权贵，和太傅的女儿成婚，我会回到他身边。
可是他不确定，我是否会知道，是他安排的两人相遇，我知道后，他该怎么办？
“沈知墨，我说过的，我不喜欢我的人生被安排好。”
我看到他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那小妹，你要如何惩罚我？”
沈知墨现在，就像漂亮，而易碎的琉璃盏。
我门口的阳光，说到底，沈知墨并没有做错什么。
只不过是被我发现了一件瞒着我的事。
我不愿意人生被别人安排好，所以十年前，我才会离家出走。
“沈知墨，我想自己选。”
“我累了，送我回沈府吧。”
第十章
10
知道我要离开丞相府，宋云舟的视线在我身上就没有离开过。
“和我回宋府吧。”
“我已经......”
我打断了他。
“宋云舟，你觉得我会跟你走吗？”
哪怕他和程雪梨的遇见是沈知墨计划的。
可是依旧改不了他为了权贵赶我走。
更何况，他和程雪梨已经快成婚了，他现在来纠缠我，算是个什么事。
程雪梨笑着拉住我的手。
“昭柔姐姐，等我和云舟哥哥成婚那日，你一定得开。”
听到这话，宋云舟身体一顿，眼里不带任何笑意。
反而是满身的失落感。
“再说吧，我才刚高中，现在成婚还早。”
他话刚说完，我就能感受到程雪梨拉在我手上的手捏紧，脸色一片惨白。
他知道宋云舟愿意和她成婚只不过是看中她的身份。
说不定哪天，她就会成为第二个我。
再深的感情，也会被磋磨的无影无踪。
我也想清楚了，没有这个程雪梨，也会有下个程雪梨。
宋云舟就是这样，他接受不了自己平庸，会用尽一切方法，往上爬。
他从来都不是我的良配。
程雪梨和宋云舟闹的时候，丫鬟已经帮我收拾好了东西。
最后看一眼这丞相府，我坐上了回沈府的马车。
同在京城，街坊之间也传着宋云舟两人的事。
听说成婚前日，宋云舟来沈府门前求见我，被暗中保护沈府的人赶走了。
我没听府里的下人说过，父母也没和我说，我想，应该是沈知墨的人把他赶走的。
最终他俩也没成婚。
京城里的笑话从我变成了程雪梨。
宋云舟每日上朝时都会参沈知墨一本，可是沈知墨是当今天子亲自选的丞相。
他被贬了官。
离开京城时，他来求见我，我直接让家丁关了府门。
他便在沈府门外等了一夜。
最终也还是没等到我。
而我，花了一年才想通，我当年离家出走，到底是抗拒被家里安排好的命运，还是真的抗拒沈知墨。
而答案，已经在我我去往丞相府的路上。
我还记得那天，我穿着一袭红色的裙子，坐在丞相府的主位上。
他下朝回来，看到我，揉了揉眼睛。
“小妹，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笑了。
“沈知墨，我饿了。”
我看到他眼角红了，强忍着情绪。
“用完膳是不是就不讨厌我了？”
我盯着他，眼里像是有星星。
“沈知墨，我讨厌被人安排好的命运。”
但是对他，还是心动，还是想念。
“不过这次，无人安排，是我选择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