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半个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白色的,净的,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角落延伸过来,像是墙上长出的须。这条裂缝她看了五年,一直想找人来修,一直忘了。
今天终于有时间了。
她翻了个身,看向床头柜。
那把钥匙和那块木头并排放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钥匙是旧的,掉了漆,但湖蓝色的眼睛还是很亮。木头是新的——也不算新,从车站带回来已经三天了——还没刻完的小猫,圆圆的脸,尖尖的耳朵,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浅浅的坑。
她每天睡前会看一会儿,醒来第一眼也会看。
想着那个站在站台上挥手的人。
外面传来轻微的响动,锅碗碰撞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响声。
林栀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沈渡舟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煎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是林栀之前买的,买大了,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锅里滋滋响着,油烟机嗡嗡转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层光。
林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个画面她看过很多次了。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她赖床,他做饭,然后端着蜂蜜水进来,把她叫醒。
那时候她总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才知道,理所当然的东西,最容易弄丢。
“醒了?”沈渡舟头也不回地问。
“嗯。”
“刷牙洗脸,马上好了。”
林栀没动,还是靠在门框上。
沈渡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
“看什么呢?”
“看你。”林栀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头去,继续煎蛋。
但林栀看见他耳红了一点。
她笑了笑,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黑眼圈淡了,脸色也红润了些。她刷牙的时候,目光落在镜柜角落的一个小盒子上——里面装着之前买的验孕棒,一直没用过。
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别想太多。
先把子过好。
早餐是煎蛋、烤面包、牛,还有一小碟草莓。
林栀坐下的时候,沈渡舟已经把草莓推到她面前了。
“昨天买的,”他说,“尝尝。”
林栀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的。
“你怎么挑的?”她问,“每次都这么甜。”
沈渡舟喝了一口牛,淡淡地说:“闻一下就知道。”
“骗人。”
“真的。”
“那你去开水果店好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
林栀吃着草莓,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说,“那个老太太说的事,我想去找找。”
沈渡舟看着她。
“她儿子——我爸,变成列车员了,但她没说她自己后来怎么样了。”林栀说,“我想知道她还在不在。”
沈渡舟沉默了一下。
“怎么找?”
林栀想了想:“她说她住过的地方?或者她的名字?她好像没说过名字。”
沈渡舟摇摇头。
林栀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先吃饭。”
吃完早饭,沈渡舟去洗碗,林栀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开始查。
老太太说过,她儿子叫林远山,二十年前失踪的。如果这是真的,那应该有失踪记录。
她搜了半天,什么都没搜到。
叫林远山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对得上——年龄不对,地点不对,失踪时间不对。
她又试着搜“老太太”“二十年”“失踪”,出来的全是新闻,没有一条相关。
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搜索结果底下,有一行小字:
【您是不是想找:林远山 死亡列车】
林栀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显示“该内容不存在”。
她刷新了一下,还是不存在。
再刷新,那行字也没了。
林栀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发呆。
沈渡舟洗完碗出来,看见她那样,走过来坐下。
“没找到?”
“嗯。”林栀说,“什么都找不到。”
沈渡舟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手背上。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好一点了,至少不是那种冰一样的凉。
林栀反握住他的手。
“你说,”她忽然问,“其他那些人,他们出去了吗?”
沈渡舟想了想。
“不知道。”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说他老婆等他回去。”林栀说,“那两个年轻人,抱在一起哭的那个。还有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她说她坐了不止一次。”
她顿了顿。
“我想找他们问问。”
沈渡舟看着她。
“怎么找?”
林栀摇摇头。
是啊,怎么找?
在那个车厢里,没人报名字,没人留联系方式。出了那个地方,他们就是陌生人,扔进人海里,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但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林栀说,“她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这趟车,比之前那些都难。”林栀看着沈渡舟,“她之前坐过别的车。”
沈渡舟点点头。
“所以她还会再上车的,对吗?”林栀说,“如果她能出来,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等她?”
“不是等,”林栀说,“是找。看看有没有人发过相关的帖子,或者留过什么线索。”
她重新拿起手机,开始搜索。
“死亡列车”“诡异车厢”“午夜广播”“十三号站台”——她把能想到的关键词都搜了一遍。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小说,有电影,有游戏攻略,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都市传说帖。
她点进那些都市传说帖,一个一个看。
有人说自己做过一个梦,梦见在一列永远开不到终点的火车上。
有人说自己半夜醒来,听见窗外有广播声,说“欢迎乘坐午夜列车”。
还有人说自己在地铁站见过一个奇怪的老太太,穿着旧棉袄,站在站台边缘,一直盯着铁轨看。
林栀看到这条,手指停了一下。
她点进去,看发帖时间——三年前。
下面没有回复,楼主也再没更新过。
她试着给楼主发私信,等了半天,没人回。
沈渡舟凑过来看了一眼。
“三年前的,”他说,“可能早不上了。”
林栀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翻。
翻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找不到。”她说,“什么痕迹都没有。”
沈渡舟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林栀闭上眼睛。
“你说,会不会只有我们两个出来了?”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老太太,”他说,“她说过她坐了二十次。”
林栀睁开眼。
“对。”
“二十次,她都能出来。”沈渡舟说,“说明有规律。”
“什么规律?”
沈渡舟摇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有规律,其他人也可能知道。”
林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知道有什么用呢?
他们又找不到那些人。
下午的时候,林栀出门去买菜。
沈渡舟本来要跟着,她说不用,就在楼下超市,五分钟就回来。
超市里人不多,她推着购物车慢慢逛,拿了些蔬菜水果,又拿了一盒牛。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货架前,踮着脚够一包薯片,够不着。
林栀走过去,帮她把薯片拿下来。
小女孩接过来,仰头看着她,声气地说:“谢谢姐姐。”
林栀笑了笑:“不客气。”
小女孩跑走了,跑到不远处一个女人身边,扯着她的衣角说:“妈妈妈妈,那个姐姐帮我拿的!”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冲林栀笑了笑,点头致意。
林栀也笑了笑,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女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已经转过身去了,正低头跟小女孩说话,只能看见一个侧脸。
普通的侧脸,普通的笑容,普通的妈妈。
但林栀总觉得有点眼熟。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是谁,摇摇头继续逛了。
结账的时候,她排在那对母女后面。
小女孩趴在收银台旁边的糖果柜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糖。女人在旁边翻着包找钱,翻了一会儿,表情有点尴尬。
“那个……”她对收银员说,“我好像忘带钱包了。”
收银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林栀往前一步,对收银员说:“一起结吧。”
女人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回去拿——”
“没多少钱,”林栀说,“就当请小朋友吃糖。”
女人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最后她还是接受了,连声道谢,要加林栀微信把钱转给她。
林栀说不用,女人坚持要加。
推让了一会儿,林栀还是加了。
女人叫周芸,就住在隔壁小区。她说改天一定请林栀吃饭,然后牵着小女孩走了。
林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为什么觉得她眼熟了。
那个车厢里,那个穿职业装的女孩。
就是她。
林栀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消失在超市门口。
她低头看手机里刚加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母女合照,小女孩正是刚才那个。
周芸。
原来她叫周芸。
林栀结完账,快步走出超市,四处张望。
那对母女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攥着手机,心跳有点快。
是巧合吗?
还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