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猛地睁开眼睛。
客厅里的灯灭了。
电视也灭了。
只有窗外对面楼零星几户人家的灯光,隔着雨后的夜色,微弱地亮着。
沈渡舟坐在她旁边,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听见了?”他问。
林栀点点头。
那个声音又响了。
“滋……欢迎收听午夜频道……”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
像是就在窗外。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窗户。
窗外的夜色里,对面楼的楼顶上,站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布娃娃。
它站在那里,两颗黑色扣子的眼睛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嘴角咧着,露出一个笑容。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发现不对——
不是楼顶。
是窗台上。
那个布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对面楼顶,到了他们的窗台上。
隔着玻璃,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它站在那里,两颗扣子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好久不见。”它说。
声音又尖又细,和地下车站里那个布娃娃一模一样。
沈渡舟站起来,把林栀挡在身后。
布娃娃歪了歪头,看着他。
“你挡不住的。”它说,“第七天,她必须来。”
“来哪儿?”沈渡舟问。
布娃娃笑了,笑容越来越大,嘴角一直裂到耳。
“来上课。”
它抬起一只小手,指了指窗外。
两个人顺着它的手指看过去——
窗外不是对面的楼了。
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黑暗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轮廓。
像是——
教学楼。
林栀眨了眨眼,再看。
那些轮廓更清晰了。
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爬满了藤蔓植物,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双眼睛。楼下是一个场,杂草丛生,生锈的篮球架歪斜着。场边缘立着一旗杆,上面的旗子早就烂成了几条破布,在风里飘着。
这不是她家窗外。
这是另一个地方。
林栀回头,想看看客厅——
客厅也不见了。
她站在一条走廊里。
水泥地面,白色墙裙,头顶是老旧的光灯,滋滋地响着,忽明忽暗。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挂着牌子:高一(1)班、高一(2)班、高一(3)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粉笔灰和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
沈渡舟站在她旁边,也在打量着四周。
布娃娃不见了。
“这是……”林栀开口,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话没说完,头顶的广播响了。
“滋……欢迎收听午夜频道……”
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刺耳的电流。
“欢迎来到午夜校园。本次副本规则如下——”
“第一,您将扮演本校学生,完成一夜的课程。课程表将在每节课前公布。”
“第二,每节课四十分钟,课间休息十分钟。请准时进入教室,迟到者视为旷课。”
“第三,旷课一次,警告;旷课两次,留级;旷课三次,永久留校。”
“第四,上课期间,请遵守课堂纪律。回答问题请举手,被点名必须回答。答错或不答,扣一分。”
“第五,每人初始有十分。分数归零者,永久留校。”
“第六,本校有‘值生’。见到值生时,请低头,不要与他们对视。”
“第七,本校有‘教导主任’。听见他的声音时,请就近躲进教室,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第八,本校有‘往届生’。他们看起来很友好,但请不要相信他们。”
“第九,请记住:这不是你读过的任何一所学校。这是午夜校园。”
“现在,请查看您的学生证。”
林栀低头,发现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卡片。
是一张学生证。
上面有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表情有点懵——旁边写着:
【姓名:林栀】
【班级:高三(2)班】
【学号:20240713】
【剩余学分:10】
林栀抬头看沈渡舟。
他也拿着一模一样的学生证,只是名字换成了他。
“高三(2)班。”他说。
林栀点点头。
“同一个班。”
广播再次响起:
“各位同学,晚自习即将开始。请高三(2)班同学前往二楼教室。迟到者视为旷课。”
二楼。
林栀看了一眼楼梯口,就在前面不远。
“走吧。”沈渡舟说。
两人刚迈步,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人影从拐角冲出来——有男有女,都穿着睡衣或家居服,脸上带着惊恐和茫然。
一共五个人。
一个穿着格子睡衣的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丸子头,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老头衫和大裤衩,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信号。
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看着像大学生,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一个裹着浴巾的女人,头发还湿着,显然是洗澡时被拉进来的,冻得直哆嗦。
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高中生模样,穿着校服裤子配T恤,倒是最像来上学的。
五个人看见林栀和沈渡舟,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跑过来。
“你们也是刚醒过来的?”运动服男生问,“这什么地方?”
林栀扫了他们一眼——全是生面孔。
没有周芸,没有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没有黄毛男孩,没有黑衣服女人。
全是陌生人。
“不知道,”沈渡舟开口,声音很淡,“先上楼,规则说了不能迟到。”
七个人一起往二楼走。
那个裹着浴巾的女人一边走一边发抖:“我……我刚洗完澡,什么都没穿……”
格子睡衣女孩小声说:“我也是突然就……我还以为做梦……”
高中生少年倒是挺冷静:“规则你们听到了吗?有学分,会永久留校。”
没人回答他,因为都听见了。
二楼,高三(2)班的牌子挂在一扇虚掩的木门上。
沈渡舟推开门。
教室里空无一人。
但课桌不少——整整齐齐摆了七张。
正好七张。
林栀和沈渡舟对视一眼。
这次,没有多出来的人,也没有少。
七个人,七张桌子。
每人桌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们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林栀选了靠窗的位置,沈渡舟坐在她斜后方。
那个裹浴巾的女人哆哆嗦嗦坐下,格子睡衣女孩挨着她,像是想互相取暖。中年男人坐在门口的位置,随时准备跑的样子。运动服男生坐中间,高中生少年坐最后一排,靠着后门。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头顶光灯滋滋的电流声。
林栀的目光扫过这些陌生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之前那些人呢?
周芸呢?那个黄毛男孩呢?黑衣服女人呢?
一个都不在。
她转头看向沈渡舟,他正好也看过来。
两人眼神交汇,都读懂了对方的疑惑。
“没有熟人。”林栀用口型说。
沈渡舟微微点头。
第七天的规则还在,但这次副本里的人,全换了。
那之前那些人去哪儿了?
是进入别的副本了,还是……
林栀没往下想。
上课铃响了。
教室前面的黑板忽然亮起来,不是真的亮,而是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字:
【第一节课:语文】
【规则:请在一分钟内,写出自己的名字。写错或写不出,扣一分。】
林栀低头,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白纸,一支笔。
她飞快写下“林栀”两个字。
刚写完,纸上的字就消失了。
她抬头看其他人。
沈渡舟也写完了。
运动服男生、高中生少年也写完了。
中年男人写完,松了口气。
格子睡衣女孩写完,手还在抖。
但那个裹浴巾的女人,握着笔,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张纸,脸色惨白。
“我……我叫什么?”她喃喃自语。
林栀愣了一下。
她连自己名字都忘了?
格子睡衣女孩小声提醒:“你不是叫……刚才你说你叫……”
女人摇头,眼泪流下来:“我想不起来了……我头好疼……”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她终究没写出名字。
黑板上的字变了:
【未完成者:1人。扣除1学分。】
女人低头看自己的学生证——学分从10变成了9。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就扣一分啊……”她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林栀皱起眉。
这个女人,反应不太对。
正常人不该是这种反应。
第二题。
第三题。
第四题。
全是关于这所学校的问题——校长的名字、建校时间、校歌第一句。
没有提示,只能自己找。
林栀开始观察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讲台抽屉里有一份发黄的校报,上面有校长照片和名字——张建国。
窗台上一个积灰的奖杯,底座刻着“建校三十周年,1950-1980”——所以建校时间是1950年。
黑板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几乎被粉笔灰盖住,是校歌的第一句:“晨光照进校园,书声朗朗……”
她一一记下,答对加分。
其他人也各显神通。
运动服男生眼神好,发现了门背后的值表,上面有班主任名字。
高中生少年个子高,从吊柜缝隙里抠出一张旧校规,上面写着校长寄语。
中年男人最绝,趴在地上看地板缝,居然找到一枚建校纪念徽章,背面刻着期。
格子睡衣女孩一边哭一边翻桌肚,找到了往届生留下的笔记,里面记了很多答案。
只有那个裹浴巾的女人,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偶尔东张西望,但什么也没找到。
每道题她都答错。
一节课四十分钟,二十道题。
林栀对了十八道,扣两分。
沈渡舟也是十八道。
运动服男生十五道。
高中生少年十六道。
中年男人十二道。
格子睡衣女孩十道。
裹浴巾的女人——零道。
下课铃响时,她的学分已经是-10。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学生证,表情慢慢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无所谓,而是——
困惑。
“怎么变负了?”她喃喃,“不是说只扣一分吗……”
她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那双眼睛,开始变得空洞。
“你们……有没有看见……”她指着窗外,“那里有个人……”
所有人看向窗外。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等他们再回头时,那个女人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座位上只剩下一滩水渍。
和一张学生证。
林栀走过去,捡起那张学生证。
上面的字已经变了:
【姓名:往届生】
【班级:无】
【学号:无】
【剩余学分:无】
她翻过来看背面。
写着一行小字: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林栀攥着那张学生证,沉默了几秒。
往届生。
那个女人,变成了往届生。
“这就是‘永久留校’的意思。”沈渡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变成这里的一部分。”
林栀把学生证放回桌上,转身看着他。
“之前那些人,”她压低声音,“周芸他们,一个都没出现。”
沈渡舟点点头。
“可能进了别的副本。”
“别的副本?”
“七天规则还在,”沈渡舟说,“但副本不一样。说明不止一个地方在同时进行。”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个布娃娃说的话——“来上课”。
这次是校园。
下次呢?
还会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