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璃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春杏一直守在院门口,看见她回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下去:“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沈清璃扶住她,轻声说:“没事,回来了。”
进屋之后,春杏忙着生炭火、热茶汤,嘴里絮絮叨叨:“那个王公公,奴婢听人说可坏了,落到他手里的都没好下场……还好老爷去了,不然……”
沈清璃坐在窗边,看着春杏忙活,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
父亲今晚的表现,出乎她的意料。
她一直以为,沈弘只是个墙头草,明哲保身谁也不得罪。可今晚,他带着人挡在她面前,对王公公说“本官的女儿,凭什么让他来问”。
那个眼神,不是装的。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你娘当年,就是太傻,太相信人,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原主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是在她六岁那年病故的。那时候她还小,只记得母亲总是咳嗽,咳着咳着就没了。至于具体是什么病,为什么死,没人告诉过她。
可现在听沈弘这话,母亲的死,有隐情?
“春杏。”她开口。
“在。”
“我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春杏的手一顿,脸色变了变。
沈清璃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了数。
“你知道什么?”她问。
春杏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小姐,这些事,是周婆子跟奴婢说的。她当年在夫人院子里当过差,知道些内情。”
“说。”
“夫人当年……不是病死的。”春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被人害死的。”
沈清璃的眼睛微微眯起。
“谁?”
春杏摇摇头:“具体是谁,周婆子也不知道。但她记得,夫人病倒之前,吃过继夫人送的一盅汤。喝了那汤之后,夫人就开始咳血,没撑过一个月。”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继夫人?
“有证据吗?”
“没有。”春杏叹气,“周婆子当年只是个小丫鬟,本不敢多嘴。后来夫人死了,她就被调到外院去了,这些年一直不敢提这事。”
沈清璃沉默了很久。
继夫人王氏,面慈心狠,她早就看出来了。但没想到,这个人手上,还沾着人命。
原主的母亲,是被她害死的。
那原主呢?
原主的“病逝”,和她有没有关系?
沈清璃想起原主死的那天,继夫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是心虚,还是……她也参与其中?
“小姐。”春杏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沈清璃回过神,摇摇头:“没事,随便问问。”
春杏不敢多问,又去忙活了。
沈清璃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有了新的计较。
继夫人这笔账,得记上。
但不是现在。
现在要对付的,是程阁老,是太子。
至于继夫人……等她腾出手来,慢慢算。
——————————————
第二天一早,沈清璃刚醒,春杏就冲进来,脸色发白。
“小姐,出事了!”
沈清璃坐起来:“什么事?”
“李大人……李怀仁,昨晚被人抓走了!”
沈清璃的心一沉。
李怀仁,那个给她回信“万死不辞”的前户部侍郎,那个她准备用来对付程阁老的棋子,被抓了?
“谁抓的?”
“东宫的人。”春杏的声音发抖,“听说昨晚子时,一队人冲进他住的客栈,直接把人带走了。客栈掌柜的报了官,但没人敢管。”
沈清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昨晚子时。
正是她在望月楼和萧景珩见面的时候。
也是王公公带人包围望月楼的时候。
两件事同时发生,说明什么?
说明程阁老早就盯上李怀仁了。
他等的,就是李怀仁进京。
而她派人送信给李怀仁,等于是帮程阁老确认了——李怀仁确实有问题。
“该死。”她低声骂了一句。
是她大意了。
她以为程阁老的目标是她,是萧景珩,是太子。没想到,程阁老连李怀仁这条线都盯得死死的。
“小姐,怎么办?”春杏急得团团转,“李大人被抓了,会不会把咱们供出来?”
沈清璃摇摇头:“不会。李怀仁这个人,骨头硬。三年前被冤枉的时候,他都没认罪,现在更不会。”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东宫的手段,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
如果李怀仁扛不住,招了……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一慌,就输了。
“春杏。”她站起身,“帮我梳洗,我要出门。”
“啊?还出门?现在外面……”
“越是这样,越要出门。”沈清璃打断她,“我要让人看见,我沈清璃该嘛嘛。不然,人家还以为我做贼心虚。”
春杏不敢再劝,赶紧帮她梳洗。
——————————————
半个时辰后,沈清璃出现在凝香坊门口。
方掌柜看见她,脸色变了变,赶紧把她拉进后堂。
“沈姑娘,您怎么还敢出门?”方掌柜压低声音,“昨晚的事,都传遍了——东宫的人抓了李大人,王公公带人围了望月楼,摄政王半夜从后窗跳下去……您这是往枪口上撞啊!”
沈清璃看着她,忽然笑了:“方掌柜,消息挺灵通啊。”
方掌柜一愣,随即苦笑:“姑娘,民妇做生意的,三教九流都认识,消息自然灵通些。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您——您就不怕吗?”
沈清璃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怕。”她说,“但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与其躲在家里等死,不如出来做点事。”
方掌柜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姑娘,年纪不大,胆量倒不小。
“姑娘来找民妇,有事?”
沈清璃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睛:“上次说的事,方掌柜考虑得怎么样了?”
方掌柜一愣。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惦记着合伙的事?
“姑娘。”她苦笑,“您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有心思做生意?”
沈清璃笑了:“正因为我自身难保,才更需要做生意。”
方掌柜愣住了。
“方掌柜。”沈清璃看着她,“您觉得,我为什么会被盯上?”
方掌柜想了想,说:“因为您退了太子的婚,还传那些……”
“不对。”沈清璃打断她,“我退婚,只是让他们丢面子。我传那些消息,只是让他们不舒服。真正让他们想弄死我的,是因为——”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方掌柜的眼睛亮了。
“姑娘的意思是……”
“我手里有东西,能让太子和程阁老翻不了身的东西。”沈清璃看着她,“但他们不知道这东西在哪,所以不敢直接弄死我。只能敲山震虎,抓我的人,围我的场子,我慌了,我出错。”
她微微一笑:“但只要我不慌,他们就拿我没办法。”
方掌柜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张脸苍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刀子。
“姑娘。”她终于开口,“您想让民妇做什么?”
沈清璃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我要你帮我,把凝香坊做成京城最大的胭脂铺。不是之一,是唯一。”
方掌柜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沈清璃微微一笑,“用赚来的钱,开更多的铺子。布庄、茶庄、粮行、钱庄……把整个京城,变成我的地盘。”
方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姑娘的野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您这是……”
“方掌柜。”沈清璃看着她,“您知道为什么女人做生意,比男人难吗?”
方掌柜愣住了。
沈清璃自问自答:“因为女人没有靠山。没有靠山,就得看人脸色,就得被人欺负,就得忍气吞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
“但如果——”她回过头,看着方掌柜,“如果我成了那个靠山呢?”
方掌柜的心跳得很快。
靠山?
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说要当别人的靠山?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眼睛,她竟然觉得,这个姑娘,说不定真能做到。
“姑娘。”她深吸一口气,“您想要民妇做什么?”
沈清璃笑了。
“很简单。”她说,“继续做你的生意。该进货进货,该卖货卖货,该和那些贵妇太太们打交道,就继续打交道。只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多听,多看,多记。谁家的太太和谁家的老爷闹翻了,谁家的小姐定了哪家的亲,谁家最近进了什么货、出了什么事……都记下来。”
方掌柜的眼睛亮了。
“姑娘这是要……”
“知己知彼。”沈清璃微微一笑,“百战不殆。”
——————————————
从凝香坊出来,沈清璃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城南一家小茶馆。
这家茶馆不起眼,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
但里面,坐着一个她必须见的人。
沈清璃推门进去,就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灰衣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他看见沈清璃,站起身,拱手一礼:“沈姑娘。”
沈清璃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李大人,久仰。”
李怀仁苦笑:“姑娘说笑了。下官一个罪臣,有什么好仰的。”
沈清璃看着他,忽然笑了:“李大人,您不是被抓了吗?”
李怀仁也笑了:“姑娘的消息,有点滞后。下官昨晚确实被抓了,但今天一早,就被放出来了。”
沈清璃一愣。
放出来了?
谁放的?
李怀仁看着她,压低声音:“是摄政王的人。”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景珩?
“王爷的人昨晚一直盯着客栈。”李怀仁说,“东宫的人刚把下官带进去,他们就动了手。没动刀没动枪,就递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这个人,王爷要了。”
沈清璃的呼吸都停了。
萧景珩,又出手了。
“然后呢?”她问。
“然后?”李怀仁苦笑,“然后下官就被放出来了。东宫的人客客气气地把下官送出门,还赔了不是。说是误会,抓错人了。”
沈清璃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萧景珩权倾朝野,但没想到,他的面子大到这个地步。
东宫的人,程阁老的人,居然就这么把人放了?
“姑娘。”李怀仁看着她,“下官这次进京,本是想找机会翻案。但现在看来,下官这条命,是王爷救的。往后——”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璃:“姑娘若有差遣,下官万死不辞。”
沈清璃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萧景珩救李怀仁,是为了帮她。
而李怀仁现在说“姑娘若有差遣”,等于把她和萧景珩绑在了一起。
这个人情,欠大了。
“李大人。”她深吸一口气,“您先别急。您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
李怀仁点点头:“姑娘说得是。下官已经找好了地方,今晚就搬过去。”
沈清璃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臣女写的,关于李大人当年那件案子的……一些想法。您看看,有没有用。”
李怀仁接过来,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姑娘!”他抬头看着她,声音发颤,“这些东西……您从哪得来的?”
沈清璃没有回答,只是说:“李大人,您只需要知道,您当年是被冤枉的。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假的。只要找到当年的经手人,就能翻案。”
李怀仁的手在抖。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三年里,他被人唾骂,被人嘲笑,从堂堂户部侍郎,变成一个落魄罪臣。
他以为这辈子都没希望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可以翻案。
“姑娘。”他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下官这条命,是姑娘和王爷给的。往后,下官愿为姑娘赴汤蹈火。”
沈清璃赶紧扶起他:“李大人言重了。您先藏好,等我消息。”
李怀仁点点头,转身离开。
沈清璃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又一颗棋子,落下了。
——————————————
回到府里,已经是傍晚。
沈清璃刚进院子,就看见春杏迎上来,脸色古怪。
“小姐,有人等您。”
沈清璃一愣:“谁?”
春杏压低声音:“二小姐。”
沈清璃挑了挑眉。
沈清瑶?
她又来什么?
她走进屋,果然看见沈清瑶坐在窗边,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
“妹妹来了?”沈清璃在她对面坐下,“有事?”
沈清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姐姐,我想和你谈谈。”
沈清璃点点头:“谈什么?”
沈清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地说:
“我知道你不是原来的沈清璃。”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妹妹这话什么意思?”
“别装了。”沈清瑶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也是。”
沈清璃愣住了。
她也是?
什么意思?
沈清瑶看着她惊讶的表情,苦笑一声:“姐姐,我也是重生的。上辈子的事,我都记得。”
沈清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沈清瑶是重生的,她知道。
但沈清瑶以为她也是重生的,这就……
等等。
这是个机会。
如果沈清瑶以为她们是一类人,那是不是可以……
“妹妹。”她压下心里的思绪,看着沈清瑶,“你想说什么?”
沈清瑶咬着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
“姐姐,我知道上辈子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抢你的东西,害你的名声,最后眼睁睁看着你死。”
她的声音发颤:“我以为这辈子可以重来,可以抢在你前面,把你的一切都抢走。但你变了——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沈清璃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派人盯你,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我让人给你下毒,是因为我怕你——我怕你比我厉害,我怕我这辈子还是输给你。”
沈清瑶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里有泪光:
“但昨晚,我的人死了。三个,全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是谁的。是摄政王的人。我也知道,摄政王为什么帮你——因为他喜欢你。”
沈清璃的眉头动了动。
喜欢?
萧景珩对她,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
但沈清瑶这么想,也好。
“妹妹。”她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清瑶看着她,忽然跪了下来。
“姐姐,我想和你。”
沈清璃愣住了。
?
“上辈子,我们都死了。我死得也不好看。”沈清瑶跪在地上,声音发抖,“这辈子,我不想再那样了。姐姐,你比我厉害,我知道。我斗不过你,我也不想斗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璃,泪流满面:
“让我帮你吧。我知道很多事——上辈子的事。谁后来当了皇帝,谁最后死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都知道。让我帮你,行吗?”
沈清璃看着她,沉默了。
这是真的吗?
还是沈清瑶又在演戏?
如果是演戏,那这个妹妹的演技,也太好了。
如果不是演戏……
她想起萧景珩说的那句话——“你这个妹妹,可能是你最大的变数,也可能是你最大的帮手。”
也许,可以赌一把。
“妹妹。”她开口,“你先起来。”
沈清瑶摇摇头:“姐姐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沈清璃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我答应你。”
沈清瑶愣住了:“真的?”
沈清璃点点头:“真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沈清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往后,你再敢动我的人、害我的命,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沈清瑶的脸色白了白,然后用力点头:
“我知道了。”
沈清璃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起来吧。”她说,“从今往后,我们姐妹,联手。”
沈清瑶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周婆子的声音:“小姐!宫里来人了!让您马上去前厅接旨!”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旨?
皇帝下旨给她?
她和沈清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
前厅里,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端着圣旨站着,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
沈弘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看见沈清璃进来,太监尖着嗓子说:“沈清璃接旨——”
沈清璃跪下。
太监展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丞相沈弘之女沈清璃,端方有礼,贤淑温良,朕心甚慰。特赐金册凤印,册封为‘安平县主’,即入宫谢恩。钦此。”
沈清璃愣住了。
县主?
皇帝封她做县主?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沈弘。
沈弘的脸色,复杂得难以形容。
太监把圣旨递给她,笑眯眯地说:“恭喜沈姑娘——哦不,恭喜安平县主。咱家还有一句话,是皇上让咱家私下告诉姑娘的。”
沈清璃接过圣旨,站起身:“公公请讲。”
太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沈清璃的脸色,瞬间变了。
太监说完,笑着告辞离去。
沈清璃站在原地,手里的圣旨像有千斤重。
沈弘走过来,低声问:“他说什么?”
沈清璃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皇上说——‘你娘的事,朕记得。’”
沈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