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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二〇二七年十一月十九,星期五。

我们必须记住这个子。

这天上午九点三十二分,美国标准普尔500指数在亚洲盘后交易中跌破五千点整数关口——距离三个月前创下的八千零一十六点历史高位,已经蒸发了百分之三十八。纽约、伦敦、东京、香港、上海,五个时区的交易屏幕上,数字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

唉,但数字终归只是数字。它们要落到人身上,才变成命运。

这天早上七点十四分,深圳宝安。气温十三度。

陈启明把电瓶车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跨上车座。手机夹在车把左侧的支架上,屏幕亮着——美团骑手端已经派了第一单。宝安中心区一家粥铺,送往三公里外的海雅缤纷城写字楼。他拧了一下油门,车子无声地滑进早高峰的车流里。

十一月的深圳不算冷。但早上七点的风打在脸上,还是凉的。

他骑了大约四百米,手机弹出一条推送。

不是美团的。是东方财富。

他瞄了一眼。

“港股开盘暴跌,恒生科技指数跌超9%,序科技跌31.2%——”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一辆公交车从左边超过来,他往右让了让。

序科技。他在那里了六年。写代码。加班。和赵琳在那栋楼下面第一次接吻。离职的时候人事问他要不要把手里的期权行权,他犹豫了两天,最后花了三万七千块行了一部分。一万两千股港股。

当时股价二十六块八。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跌百分之三十一。大概还剩十八块多。一万两千股。少了将近十万。

十万。

他过了一个红绿灯。

十万块。他现在送外卖,一天跑十二单,好的时候十四单,挣两百到两百六。十万块,要送五百天。

但他没有停车。

送外卖这件事有一个好处——你没有时间去感受。粥铺的塑料袋递过来,烫手,他接住,挂在车把上,继续骑。导航说还有两公里,预计八分钟。超时扣三块。

他低头看了一下时间。

七点二十一分。来得及。

那条推送已经被他划掉了。

——

同一个早上,合肥。

合肥的十一月比深圳冷得多。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黄透了。

马建国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这沙发是房东留下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坐上去会发出一声闷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外套,是张秀英去年在步行街买的,六十五块。领口洗得发白了。

电视开着。

他每天早上都开电视。不是为了看什么,是为了让屋子里有点声音。

张秀英出门买菜去了。这个点菜市场的菜便宜。她现在对价格很敏感。上个月她买了两斤五花肉,回来报了个价——十四块八一斤——然后沉默了一下,因为以前她不会注意这个。

电视里在放中央台的财经频道。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主持人正在说话。马建国注意到一件事——这个人的语速比平时快。他看这个频道有半年了,对这个主持人的说话节奏很熟悉。今天,明显快了。

“……全球市场遭遇剧烈波动,美国三大股指隔夜均收跌超百分之七,创二〇二〇年三月以来最大单跌幅。亚太市场今开盘普遍大幅低开,经225指数一度跌超百分之十触发熔断,恒生指数跌破一万六千点,A股三大指数——”

屏幕右侧滚动着红绿交替的数字。红色的多。绿色的偶尔闪一下,马上被红色淹没。

马建国看着这些数字。

他不。他这辈子没有买过一只。他是做软件的,做了二十九年。筑恒软件,从四个人做到七十八个人,又从七十八个人做回零个人。今年五月关的门。

他欠着八十万。

长江西路那套房子挂出去了,还没卖掉。

他的灾难在半年前就发生了。

电视里那个主持人还在说。”……者恐慌情绪蔓延……避险资产……流动性危机……”

这些词,马建国听得懂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嗡嗡声。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包黄山烟。手指捏住烟盒的动作很慢。他抽出一,叼在嘴里,没点。

半年前,筑恒关门的那天,合肥下了一场大雨。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黑。七十八张工位空了。电脑搬走了,桌上的绿萝没人搬,还在那里,叶子有点蔫。他最后关了一次灯,锁了门。雨打在他脸上。他站在楼下抽了一中华。

那是他最后一中华。

后来就改抽黄山了。十五块一包。

现在他看着电视里的红色数字,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幸灾乐祸。

不是。

是一种——终于。

终于,全世界都知道了。

不只是他马建国一个人。不只是筑恒软件。不只是合肥高新区那条街上倒闭的十几家公司。是所有人。纽约的。伦敦的。上海的。所有人。

他终于点了火。烟雾在出租屋低矮的天花板下面散开。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门响了。张秀英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菜,一个装了半斤猪肉。她换了鞋,走进来,看见电视上满屏的红色。

她站住了。

“咋了这是?”她问。

“股市崩了。”马建国说。

张秀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电视。

“跟咱有啥关系?”

马建国没说话。

张秀英把菜放到厨房,回来又看了一眼电视。她站在沙发旁边,没坐下来。

“跟咱有啥关系呢?”她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第一遍是问句。第二遍不是。

马建国把烟灰弹进一个缺了口的玻璃烟灰缸里。

“有关系。”他说。”都有关系。”

他没有解释。张秀英也没有再问。

——

北京。望京汇智中心。弈元科技。

周敏早上八点四十到的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不是她想早来。是她四点半就醒了,睡不着,在床上躺到六点,起来洗了个澡,化了妆,出了门。地铁上人比平时少——也许是她的错觉。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这不正常。弈元科技的上班时间是九点半,弹性制,大部分人十点才到。今天八点四十,工位上坐了三分之一的人。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看手机或者电脑屏幕。

周敏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

她有四十七封未读邮件。

第一封是张远航发的。全员。时间戳:凌晨两点十三分。

她点开。

“各位同事:

相信大家已经关注到全球资本市场正在经历的剧烈调整。我在此代表管理团队向全体弈元人明确传递以下信息:

第一,我们的业务基本面非常坚实。第三季度收入同比增长47%,续约率保持在91%以上。

第二,公司账上现金储备充足,足够支撑未来18个月的运营。

第三,我们的IPO时间表将据市场情况灵活调整,但公司的长期价值不会因短期波动而改变。

请大家保持冷静,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冬天会过去的。

张远航

2027年11月19凌晨”

周敏把这封邮件读了两遍。

她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续约率91%以上”。七月份的数据是94%。”以上”这个词,意味着现在可能刚好卡在91%。也可能是90%出头,四舍五入。

第二,”未来18个月的运营”。三个月前的内部会议上,CFO说的是”24个月”。少了六个月。

第三,”冬天会过去的”。张远航从来不用这种话。他是个极度理性的人,清华计算机系毕业,MIT读的博士,说话像写代码一样精确。这句话不像他。这句话是写给员工看的。

也是写给人看的。

周敏关了邮件,打开了另一个窗口。

她有内部OA系统的高级权限——运营总监级别可以看到大部分管理层文件。这个权限是三个月前张远航亲自批的,因为她需要做人效分析。

她点开了一份文件。

标题是”Q4成本优化方案(草案)”。

创建者:CFO李峰。

创建时间:十一月十七。两天前。

她往下拉。

第三页。第四段。

“建议在12月底前完成组织架构调整,目标缩减人员成本20%,涉及约65至70人。”

周敏盯着这行字。

六十五到七十人。

弈元科技现在有三百四十二名员工。她知道这个数字,因为上个月她刚做过一份人效报告。三百四十二人。裁掉七十人。剩下二百七十二人。

她认识这三百四十二个人里的绝大多数。运营部四十六个人,她全认识。产品部三十一个人,她认识二十多个。技术部一百四十七人,她认识至少五十个。市场部、行政部、财务部、人力——她都能叫出名字。

七十个人。

她不会是其中之一。她知道。

运营总监。全公司第二年轻的总监级别。张远航上个月还在一对一里说:”敏敏,明年有些事情要交给你来扛。”

她不会被裁。

但七十个人里,她的人会有多少?

运营部四十六个人。砍百分之二十。九个人。

九个人。

她想到了几张脸。

实习生小赵。今年七月才转正的。二十三岁。安徽人。

客户成功组的老刘。四十四岁,两个孩子,房贷每月一万二。

数据分析师林婉清。去年校招进来的,做事又快又细。上个月刚跟周敏说想报一个机器学习的培训班。

周敏站起来。

她走向洗手间。

走廊里遇到两个同事。一个低着头看手机,一个端着咖啡杯,手微微在抖。

周敏推开洗手间的门。

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把马桶盖放下来。

然后她蹲下去了。

不是坐。是蹲。膝盖弯曲,后背靠着隔板。这个姿势她小时候经常做——在安徽老家的厕所里,那种水泥砌的旱厕,只能蹲。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蹲过了。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是的。手也是的。大脑是空白的。

不是那种文学作品里写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是真的空白。像一台电脑死机了,屏幕亮着,但什么程序也跑不动。

她蹲在那里。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她没有拿出来。

十分钟。

她听见洗手间的门开了。有人进来。高跟鞋的声音。走到隔间旁边停了一下。又走了。水龙头的声音。纸巾盒被抽了两下。门又开了,又关了。

安静了。

十五分钟。

她的膝盖开始疼。

二十分钟。

她站起来了。腿有点麻。她活动了一下脚踝,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面。

镜子里的人,妆没花,头发没乱,衬衫领口整齐。

什么都没变。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水很凉。她看着水冲过自己的指缝,流进下水口。

她关了水。擦手。

走出去。

——

中午十二点零三分。深圳宝安。

陈启明把第七单送到了。一份黄焖鸡米饭。海雅缤纷城B座十四楼。他把外卖放在前台,拍了照,点了送达。

电梯里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东方财富的弹窗又来了两条。恒生科技指数跌幅扩大到百分之十二。A股午盘收跌百分之六点七。序科技跌了百分之三十四。

比早上又多跌了三个点。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十二点十七分,他在路边一家沙县小吃坐下来。点了一碗拌面,加一个荷包蛋。拌面七块,蛋两块。九块钱。

面端上来了。他把辣椒油浇上去,拌开,低头吃。

旁边桌上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沙县小吃的桌子挨得很近。

“,我那个基金跌了八个点了。”

“才八个点?我同事重仓纳指ETF,说今天浮亏十二万。”

“这他妈是金融危机吧?”

“别瞎说……”

陈启明把面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他擦了擦嘴,喝了两口免费的大麦茶。

他看着窗外。

十一月的深圳,阳光还是亮的。马路对面是一排商铺。一家茶店。一家手机维修店。一家关了门的教培机构,门上贴着”旺铺招租”的红纸。

他想起了一个数字。

一万两千股。早上跌百分之三十一。现在可能百分之三十四。

他算了算。

他当初行权价大约三块一毛港币一股——不对,那是期权的行权价。行权之后股价涨到二十六块八。现在跌去百分之三十四,大约还剩十七块七。

一万两千股乘以十七块七。二十一万二千四百港币。折合人民币大概十九万多一点。

而三个月前,这批值将近二十六万。

少了七万。

七万块。

他把茶杯放下。

七万块。够他和赵琳交四个月房贷。够他送外卖三百五十天。

但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是麻木。是——他已经从那个会为七万块心痛到失眠的人,变成了另一个人。三十四岁。外卖骑手。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房贷一万八。老婆工资八千。存款每个月少一点。

他已经在底部了。

底部的人不怕跌。

他站起来,把九块钱扫给了老板娘,走出沙县小吃,跨上电瓶车。手机上第八单已经派了。万达广场一家麻辣烫,送往一公里外的城中村。

他拧了油门。

——

下午两点。合肥。

马建国关了电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张秀英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茶几上放着那包黄山烟。还有一个搪瓷杯子,里面泡着绿茶,茶叶已经沉底了。旁边是一张纸——一张从超市买来的那种横格信纸。上面他用圆珠笔写了一些数字。

这些数字他每天都要看一遍。有时候写一遍。像一个仪式。

总欠款:八十万。

张秀英娘家借的:十五万。

老同学刘志强借的:十万。

其他:五十五万(银行贷款、供应商尾款)。

每一笔他都记得。

他没有新的收入。五十七岁了。投了四十多份简历。回复了三份。面试了两家。都没有下文。

一家是做外包的,听说他的年龄,那个比他儿子还小的HR迟疑了一下。另一家是做政务系统的,笔试都过了,最后卡在了体检——不是他体检有问题,是那家公司自己出了问题,黄了。

他现在每天的生活是这样的: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楼下走一圈。回来吃早饭。看电视。中午吃饭。下午有时候出去走走,有时候在家里坐着。晚上吃饭。看电视。十点睡觉。

张秀英不怎么说他了。

以前她会说。”你出去找找嘛。””你打个电话嘛。””你不能就这么坐着嘛。”

现在她不说了。

不说,比说更重。

马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条小巷。对面是另一栋老居民楼,阳台上挂满了衣服和被子。楼下有一棵泡桐树。叶子快掉完了,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张信纸旁边,拿起圆珠笔。

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2027.11.19 全球股市。”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应该再加点什么。

他又写了一句:

“跟我没关系了。”

写完他自己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张秀英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茶几旁边。

“啥?”

“没啥。”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她没说话。

她把搪瓷杯子端起来,倒掉了冷茶,重新泡了一杯。把杯子放回他手边。

然后她走回厨房去了。

——

下午四点半。北京。

弈元科技全员大群里的消息已经九十九加了。

周敏没看。

她在开会。或者说,她坐在会议室里。屏幕上是一份PPT——”Q4运营目标调整方案”。这是她自己做的。三天前做的。

但现在,这份PPT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客户续约率目标:92%。——可能保不住。

新客获取目标:Q4新增35家。——上个月只签了8家。

人效比提升15%。——如果裁掉70个人,人效比倒是自动就提升了。

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产品VP赵明。技术VP老何。HR总监杨帆。

杨帆在说话。

“……远航的意思是,这周先把方案定下来,下周开始跟各部门一对一沟通。争取十二月中旬之前完成。年底之前把该结算的都结算掉。”

赵明问:”补偿方案呢?”

“N+1。”杨帆说。”这是底线。远航说了,不能低于这个。”

老何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周敏也没说话。

“敏总,运营这边你大概报个数?”杨帆看向她。

周敏看着面前的屏幕。

“我要看一下。”她说。

“行,明天中午之前给我。”

会议结束了。

周敏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她经过工位区。已经快五点了。有人在收拾东西——不是被裁了,是周五,正常下班。但今天这个收拾东西的动作,看起来就是不一样。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

她打开电脑。打开一份表格。运营部四十六人名单。

她的光标停在第一行。

姓名。入职期。岗位。绩效。

她要在这四十六个人里,选出大约九个人。

然后告诉他们——

她把电脑合上了。

五点十二分。

她拿起包,走了。

电梯里她一个人。十八楼到一楼。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17、16、15……

电梯门开了。大堂里有一块电子屏,平时播公司宣传片。今天不知道谁调了频道,放的是财经新闻。屏幕上,上证指数收盘跌百分之七点二三。

深红色的数字。

她低头走出去。

——

晚上九点四十一分。深圳宝安。

陈启明回到家。

赵琳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

他把外卖箱放在门口,换了鞋,进屋。

“吃了吗?”赵琳问。

“吃了。”

他进了卫生间洗手。水龙头下面,他搓了很久。送了一天外卖,手上总有一股塑料袋和汤汁混合的味道。

他出来,坐到赵琳旁边。

“你看新闻了吗?”赵琳问。

“嗯。”

“序跌了好多。”

“我知道。”

赵琳看了他一眼。

“那个……咱还有多少来着?”

“一万二千股。”

“现在值多少?”

“十九万左右。”

“之前呢?”

“二十六万。”

赵琳没说话。她把电脑放到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

“要不……卖了吧?”她说。

陈启明想了一下。

“再看看。”

“看什么呢?”

他没回答。

不是因为他觉得还会涨回来。他不知道会不会涨回来。他只是觉得——这一万二千股是他在序六年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代码早就不是他的了。工位上那盆仙人掌不知道被谁扔了。工牌早就剪了。就剩这点。

它跌了,也还在。

赵琳没有再说。她重新打开电脑,继续看她的东西。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家庭账目。

她每个月都记。

陈启明看了一眼那个表格。

存款:十二万三千四百。

比上个月少了一万一。这个速度他已经很熟悉了。从去年年底被裁拿到补偿金的时候算起,家里的存款就一直在往下掉。中间他在南恒建工了七个月,掉得慢一些,但也在掉。后来又被裁了,掉得就快了——两个月没收入,存款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流。再加上十月底赵琳妈妈突然住院做手术,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三十万,他自己爸妈那边也转了几万块钱过去。几笔大的一出,四五十万的存款就像被人挖了个洞,哗哗地往下漏,几个月的功夫就见了底。

他移开目光。

赵琳又说话了:”今天我们主管说,可能要降薪。”

“降多少?”

“还不知道。”

陈启明把手放在赵琳的肩膀上。没有用力。就是放在那里。

赵琳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不抖了。

九点五十八分。他们关了灯。

——

夜里。

合肥的出租屋。马建国躺在床上,听见张秀英翻了一次身。他知道她也没睡着。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北京。周敏租的那间西二旗的公寓。五千八百块一个月。她靠在床头,手机拿在手上,屏幕是暗的。她在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

深圳。陈启明闭着眼睛。赵琳的呼吸已经均匀了,她睡着了。他没有。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

窗帘没拉严,一道路灯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对面的墙上。他看着那道光。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这个十一月的夜晚,深圳十四度,合肥五度,北京零下二度。三座城市,三间屋子,六个醒着或刚刚睡去的人。窗外,世界仍然在运转——交易所的服务器还亮着灯,货车还在高速公路上跑,便利店的灯还没关。

但有些东西已经碎了。碎了就是碎了。不会因为天亮了就自己拼回去。

唉,我们的故事里这些平常的人啊。他们不在任何一张新闻头条上。没有人采访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今晚几点睡的。他们只是这个巨大的数字里面,小数点后面很远很远的那几位。

但他们是活的。

他们明天还要起来。

陈启明明天早上七点还要出门送第一单。马建国明天还要坐在那张裂了皮的沙发上。周敏明天还要打开那份四十六个人的名单。

子是要过下去的。

就像这个冬天——它不问你准备好了没有,它自己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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