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赵、钱三人也立刻看向林砚，目光灼灼。是啊，怎么就这么巧？
林砚面对苏夫人咄咄人的视线，神色不变，甚至微微苦笑了一下：“夫人明鉴。晚生近温书烦闷，故常去碧波湖畔走走，散心之余，也看看秋水长天，聊以抒怀。今亦是如此。苏小姐所乘画舫华丽，丝竹之声远闻，晚生不由多看了两眼，这才恰好目睹小姐落水。若说‘恰好’……”他略一停顿，抬眼看向苏承宗，语气坦然中带着一丝无奈，“或许真是天意，让晚生恰在那里，恰会水性，恰能及时施以援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将“巧合”归于天意，并再次强调救人的及时和必要性，反而让苏夫人的质疑显得有些不近人情。难道救了你女儿，还要被怀疑别有用心？
苏承宗轻咳一声，瞪了夫人一眼，对林砚温言道：“内子忧心小女，言语冒犯，秀才莫怪。确是老天庇佑，让小女得遇贵人。”他顿了顿，似随意问道，“听秀才口音，似是本地人？不知现居何处，师从哪位先生？”
开始盘底细了。
林砚如实回答了住处，并说了自己开蒙的先生姓名，那只是城中一位普通老秀才，早已过世。他语气平和，既不掩饰家境贫寒，也无自惭形秽之色。
苏承宗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一个无无基的穷秀才，倒是让人放心些。他正想吩咐摆饭，厅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正是翠珠。
“老爷，夫人！小姐……小姐醒了！但是……”翠珠跑得气喘，脸上惊魂未定。
“但是什么？”苏夫人立刻站起。
翠珠扑通跪下，带着哭腔：“小姐醒了之后，不言不语，只是流泪，奴婢怎么劝都不听。后来……后来小姐突然抓住奴婢的手，问……问……”她怯生生地抬眼，飞快地瞥了林砚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问救她的那位林秀才……可还在府中？”
“什么？”苏夫人失声。孙、赵、钱三人更是瞬间变了脸色。
苏承宗眉头紧锁，看向林砚。
林砚心中暗笑，面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鱼儿，果然自己撞进网里来了。
厅中寂静，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林砚身上，只是这一次，含义更为复杂。惊讶，疑惑，审视，以及三位公子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妒火与警惕。
苏映雪醒了，不问父母，不问大夫，不问在场的几位殷勤公子，偏偏问起这个“恰好”救了她、出身寒微的穷秀才？
这其中的意味，不得不让人深思。
苏承宗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苏夫人则是一脸惊疑不定，目光在林砚和苏老爷之间来回扫视。
孙公子勉强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映雪妹妹想必是惊魂未定，感念林秀才救命之恩，故有一问。林秀才，看来映雪妹妹对你很是感激啊。”这话说得巴巴，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赵公子冷哼一声，别过脸去。钱公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晦暗不明。
林砚在众人注视下，缓缓站起身。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情，对着苏承宗再次拱手：“苏小姐刚刚经历大险，心神震荡，有些异于平常的念头也是情理之中。晚生一介外男，实在不宜在此时打扰小姐静养。既然小姐已醒，晚生就更放心了。这便告辞，愿小姐早心安体泰。”
他又一次提出告辞，理由充分，态度得体。
但这一次，苏承宗没有立刻应允。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女儿房中丫鬟翠珠身上：“小姐还说了什么？”
翠珠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小姐……小姐只说想见见林秀才，亲口……亲口道谢。别的……别的什么都没说，只是流泪。”她不敢说小姐醒来后那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了一般的模样，更不敢说小姐在听到林秀才可能还在府中时，眼中骤然亮起的那一丝极其复杂、让人心悸的光芒。
亲口道谢？仅仅如此？
苏承宗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女儿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对城中众多追求者向来不屑一顾。今落水，虽是大失颜面之事，但醒来后第一反应竟是追问一个陌生男子，这绝非她平性格。
难道……水中发生了些什么，是翠珠这丫头没敢说，或者连她也不知道的？
苏承宗看向林砚。这年轻人依旧平静地站着，身姿如松，眼神清明，看不出丝毫心虚或得意。要么是真君子，要么……就是心机深不可测。
无论如何，女儿既然提出来了，众目睽睽之下，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古怪，更坐实了别人心中的猜疑。不如大大方方让他们见一面，自己在旁看着，也好弄清楚究竟。
“映雪既想当面向恩人道谢，也是一片诚心。”苏承宗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和，“林秀才，既然来了，也不急在这一时。不如随老夫去一趟映雪的院子，就在院外，隔着帘子，让她当面谢过，也好了却她一番心愿，免得她郁结于心，不利于养病。你看如何？”
隔着帘子，在院外，父亲在场。这安排可谓滴水不漏，既满足了女儿（看似）的请求，又最大程度地维护了礼数和闺誉。
孙、赵、钱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苏承宗目光扫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只得把话咽了回去，脸色却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林砚心中了然。这苏老爷，果然是个厉害角色。不过，正合他意。隔着帘子？院外？他要的，本就不是什么亲密接触，而是再次“确认”他在苏映雪心中的“特殊”存在，以及……给那三位公子，再添一把火。
“苏老爷思虑周全，晚生遵命。”林砚躬身应下。
苏承宗起身，对三位公子道：“三位贤侄今也受惊了，且在此稍坐用茶，老夫去去便回。”又对苏夫人道，“夫人也同去吧。”
苏夫人连忙点头，紧紧跟上。
一行人离开花厅，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内宅一处清幽的院落前，正是苏映雪的住所“映雪阁”。院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婆子。
苏承宗示意了一下，一个婆子进去通传。不多时，院门打开一条缝，翠珠探出头来，小声道：“老爷，夫人，小姐说……请林秀才到院中……凉亭一见。”
不进屋，在院中凉亭，倒也符合“隔着距离”的约定，但比在院外又近了一步。
苏承宗眉头微蹙，但想到女儿可能真有话要说，且凉亭四面通透，也算公开场合，便点了点头。
林砚随苏承宗夫妇进入映雪阁。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假山玲珑，花木扶疏，墙角几丛秋菊开得正好。院中央有一座小巧的八角凉亭，亭子四周垂着半透明的轻纱，随风微微飘荡。亭中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坐着，旁边侍立着两个丫鬟。
苏承宗和苏夫人在亭外数步远处停下。林砚独自上前，走到亭前台阶下，隔着飘拂的纱帘，拱手道：“林砚见过苏小姐。听闻小姐已醒，特来问安。”
纱帘内，静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微微沙哑、却依旧带着那股子冷冷质感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林……公子。”
这称呼让亭外的苏承宗和苏夫人对视一眼。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苏映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水中……惊惶，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公子……海涵。”
她说得含蓄，但听在知情人耳中，自然明白指的是什么。
林砚神色不变，语气温和而疏离：“小姐言重了。事急从权，当时只为救人，若有冒犯，实非本意。小姐平安无恙，便是万幸。还请小姐安心静养，勿再挂怀此事。”
他这话，既撇清了“冒犯”的嫌疑（只是为救人），又表明此事就此揭过，他不会借此生事，堪称滴水不漏。
纱帘内又是一阵沉默。苏映雪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声音稍微稳了一些，却更低柔了：“公子高义，映雪铭记于心。只是……不知公子明午后……可有闲暇？”
此言一出，亭外苏承宗夫妇脸色都是一变。苏夫人更是忍不住上前半步，却被苏承宗用眼神制止。
林砚心中微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小姐的意思是？”
“清音寺后山……竹林静室。”苏映雪的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映雪……想为今之事，再次向公子郑重道谢。也……也有些许疑惑，想请教公子。不知公子……可否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