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是三天后回来的。
那天下午江栩正在屋里换药，门突然开了。他抬头，就看见许知夏拎着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疲惫，还有点心虚。
“我回来了。”她说。
江栩看着她，没说话。
许知夏把行李箱拖进来，往卧室走，经过他身边时顿了顿:“我妈那边咋样了？”
江栩低下头，继续往膝盖上贴膏药:“没事。”
“哦。”许知夏进了卧室，关上门。
屋里安静了。
江栩把膏药贴好，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的样子。他看着那一片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卧室门开了。
许知夏换了身家居服，头发也松开了，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不少。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开始刷。
江栩转过身，看着她。
“有件事跟你说。”
许知夏头也不抬:“什么事？”
“你弟出事了。”
许知夏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志强？他怎么了？”
“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对方要五万赔偿款，不然就报警。”
许知夏的脸色变了:“五万？他哪来那么多钱？我爸我妈呢？”
“来过了。”江栩说，“我把钱凑齐了。”
许知夏愣住了:“你凑齐了？你哪来的钱？”
江栩走到那个旧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她面前，递过去。
“五万，”他说，“找你弟的事的。”
许知夏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厚厚一沓钞票。她抬头看江栩，眼神有些复杂。
“你……你怎么凑的？”
江栩看着她，一字一句:“站长预支了三个月工资，程东借了两万。”
许知夏的眼神闪了闪，低下头，没说话。
江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握紧信封的手指。
“许知夏，”他的声音很平，“这是救你弟弟的。直接交给受害者家属，拿收据回来。别经别人的手。”
许知夏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但她很快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嘴角扯出一点笑:“知道了知道了，我还能把亲弟弟的事耽误了？”
她把信封收起来，塞进自己包里。
江栩看着她做这一切，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他看不清楚是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折叠床边，坐下来。
窗外，雪终于开始下了。
许知夏在客厅里待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挂了电话，她跟江栩说:“我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饭。”
门关上了。
江栩坐在折叠床上，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接下来的两天，许知夏早出晚归。
每次回来，江栩问她:“钱交了吗？”
她都说:“交了交了，放心吧。”
第三天下午，江栩正在跑单，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许大山打来的。
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劈头盖脸一通骂:
“江栩！你个王八蛋！你们拿的钱呢？！志强被抓走了！警察说本没交赔偿款！你他妈耍我们呢？！”
江栩握着手机，站在路边，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盔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没有擦。
“江栩！你说话！”许大山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五万块呢？你给吞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上法院告你去！”
江栩开口，声音很平:“钱给知夏了，让她去交。”
“知夏？”许大山愣了一下，“她交什么交？我们压没见到她！我打电话她不接，发微信不回！你是不是骗我？”
江栩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骗你。”他说。
“没骗我？那钱呢？钱去哪儿了？”许大山的声音更大了，“我告诉你江栩，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报警！我让警察抓你！你骗我家的钱，你不得好死！”
电话挂了。
江栩站在路边，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他的身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雪人。
过了很久，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跨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骑。
一路上，他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灯。
推开门的时候，许知夏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煞白。
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江栩，整个人抖了一下。
“江栩……”她的声音发虚，“我爸给你打电话了？”
江栩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许知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解释:“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轩哥说他有熟人，能摆平这事，用不着给家属钱。他说钱给他，他去打点，肯定能把志强捞出来……”
江栩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
“我……我也是为了志强好，”许知夏的声音越来越小，“明轩哥说他有门路，比直接给家属钱有用多了……”
“钱呢？”江栩开口。
许知夏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江栩一字一句，“五万块，现在在哪儿？”
许知夏低下头，不敢看他:“给……给明轩哥了……”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江栩看着她，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抖动的肩膀，看着她攥紧手机的手指。
他想起了那十天通宵，想起了冻裂的手，想起了疼到蹲不下去的膝盖，想起了站长为难的表情，想起了程东二话不说转账时的声音。
“兄弟有难处，我肯定帮。”
他想起那沓被他数了三遍才交出去的钱。
想起他叮嘱她的那句话:
“直接交给受害者家属，别经别人的手。”
她答应了。
她亲口答应的。
“江栩……”许知夏抬起头，眼睛里已经带了泪光，“我也是被骗了，明轩哥说他有熟人，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刚才打电话问他，他说那个熟人没办成，他也没办法……我……”
江栩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
那泪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转身，打开门，走进雪里。
“江栩！”许知夏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他没回头。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身上，很快就把他染成了白色。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道该去哪儿。
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屋里。
不想看见那个人。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来，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桥洞。
两年前的那个桥洞。
他站在洞口，看着里面黑漆漆的深处。
风从洞里灌出来，比外面还冷。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女孩蹲在墙角啃冷馒头的样子。
他想起她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他手里时说的话:
“再难也得活着。”
他闭上眼睛。
再难也得活着。
可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江栩在桥洞口站了很久。
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雪停了，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那个出租屋。
回到那个人身边。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还亮着灯。许知夏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响，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惶恐和期待。
“江栩……”
江栩没看她，径直走向那个旧柜子，蹲下来，打开最底层。
他把铁盒拿出来，打开。
母亲的遗像还在，笑着看他。
他把遗像捧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回去。
黑色封皮的小本子还在，他翻开，在最末一页，又添了一笔:
“五万块，经许知夏之手，转入傅明轩账户。用途不明。”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把铁盒放回柜子最底层。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折叠床，躺下来。
全程，他没有看许知夏一眼。
许知夏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做这一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默默地回了卧室，关上门。
屋里安静了。
江栩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圆圆的，像一张模糊的脸。
他盯着那张“脸”，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想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