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第三个星期,规律得令人麻木。
清晨五点,紧急哨准时响起,紧接着是整栋楼的震动——一百多号新兵从床上弹起来,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背囊扣带的金属碰撞声、有人踢到脸盆的哐当声。
李明远总是第一个下床,第一个穿好衣服,第一个打好背囊。不是因为他动作有多快,而是因为他早就醒了,在哨音响起前五分钟就已经睁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着那个必然会到来的瞬间。
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背出接下来二十分钟的每一个环节:、报数、点名、宣布今天的训练科目。熟悉到能预判班长王大勇今天会吼哪几个动作慢的兵,熟悉到知道排长陈国涛会在哪个位置停留,用什么样的眼神扫视队列。
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身体是十八岁的新兵,灵魂却是四十二岁的老兵。新兵们正在经历的一切——酸痛、疲惫、委屈、想家——对他而言都是遥远的记忆,模糊得像是上辈子的事。而那些正在发生的、将要发生的细节,却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
早餐是馒头、稀饭、咸菜。李明远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周围的新兵在低声抱怨——“又是馒头”“稀饭能照见人影”“这咸菜齁死人”。
他听见了,但不说话。因为他知道,再过一个月,他们会怀念这顿早餐。因为下个月开始,五公里武装越野后,很多人会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上午的训练是队列。太阳毒辣,水泥地蒸腾着热气。军姿,一站就是四十分钟。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作训服湿了又,了又湿,结出白色的盐霜。
“第三排,第三个!晃什么晃!”王大勇的吼声在队列前方炸响,“当兵连个军姿都站不好,回家抱孩子去吧!”
被骂的是同班的李浩。小伙子脸涨得通红,咬着牙重新挺直。
李明远站在他斜后方,余光能看见李浩小腿在微微颤抖。他知道,李浩膝盖有旧伤,是高中打篮球留下的。在新兵连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这伤会反复发作,让李浩吃了不少苦头。而最终,因为这个伤,李浩没能通过特种部队的选拔,被分去了后勤单位。
他可以提醒李浩注意保护膝盖,可以建议他晚上用热水敷一敷。但他不能说。因为一个刚入伍三个星期的新兵,不该知道别人膝盖有旧伤,更不该知道这种伤在长期训练中的隐患。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看着。
队列训练结束后是休息时间。新兵们瘫坐在树荫下,大口喝水,有人脱了鞋袜,脚上磨出了水泡。
王凯坐在李明远旁边,递过来半壶水:“给,我看你都没怎么喝。”
“谢谢。”李明远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李明远,我发现你特淡定。”王凯抹了把汗,“咱们班就你,从来不抱怨,训练也从来不偷懒,好像……好像这一切你都经历过似的。”
李明远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当兵不就这样吗?练呗。”
“也是。”王凯挠挠头,“不过我真是佩服你。昨天战术基础,班长教低姿匍匐,你一次就过了,动作标准得跟教科书似的。我爬了七八遍,吃了一嘴土,班长还说我是蛆在拱。”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李明远也笑了笑,没说话。他当然标准。这个动作,他在前世练了二十年,在泥地里、碎石地上、铁丝网下,爬过无数次。肌肉有记忆,灵魂也有记忆。
下午是理论课。学习条令条例。
指导员在台上讲,新兵们在台下记。有人打瞌睡,有人走神,有人偷偷在笔记本上画小人。
李明远坐得笔直,听得认真。不是因为内容新鲜——这些条令他倒背如流。而是因为,他在听指导员说话时,想起了一些事。
指导员姓孙,叫孙建国。一个面相和善、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军官。在新兵们眼里,这是个好说话的领导,不像班长那么凶。
但李明远知道,再过两个月,孙指导员会查出肝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四十七天。消息传到新兵连时,很多兵都哭了。孙指导员临走前,还惦记着这批新兵,托人送来一箱苹果,说是给大家“改善生活”。
苹果很甜,但新兵们吃着吃着,就吃出了眼泪。
此刻,孙指导员还在台上讲着“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声音洪亮,面色红润。谁能想到,癌细胞已经在他身体里悄然生长。
李明远看着指导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他能提醒指导员去体检吗?一个刚入伍的新兵,跑到指导员面前说“您可能得了癌症,快去医院查查”?那会被当成疯子。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看着。看着这个注定要离世的人,在这里给一群年轻的兵,讲着关于忠诚和使命的道理。
熄灯号响了。
宿舍里陷入黑暗,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
李明远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
窗外有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了老炮,此刻应该正在某个边境线上执行任务。距离那场致命的伏击,还有不到一年。
想起了陈排,他的膝盖应该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但陈排不会说,会一直忍,直到再也站不起来。
想起了小庄,那个倔强又纯粹的新兵,现在可能正在别的连队,跟班长较劲。
还想起了谭晓琳。此时的她,应该刚军校毕业不久,正在基层部队锻炼。距离他们相遇,还有好几年。
这些人在他的记忆里,都有着清晰的轨迹,固定的结局。而现在,他们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着。
他能改变吗?
他不知道。
重生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救老炮,救陈排,改变更多人的命运……这些想法像火一样在他心里燃烧。但他也知道,改变需要力量,需要时机,需要一步步来。
而现在,他只是个新兵,是最底层的一颗螺丝钉。他能做的,只有先把自己拧紧,先在这个体系里站稳脚跟。
所以,他沉默,他观察,他等待。
等待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了墙壁。
宿舍里有人开始打呼噜,有人梦呓,说着含糊不清的家乡话。
李明远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