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过了,子照常过。
谢云岫在玉京待了半个月,来往来居喝茶,隔三差五陪沈渡去竹林练剑。他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瘦下去的肉也长回来一些。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沈渡看见他望着远处的灯火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正月十五那,谢云岫来辞行。
“家里还有些事要料理。”他说,站在铺子门口,背着那个旧包袱,“北边那桩事虽了了,尾巴还没扫净。我得去一趟。”
沈渡点点头,没有多问。
谢云岫看着他,忽然笑了。
“放心,这回不是去拼命。就是走一趟,个把月就回来。”
沈渡也笑了。
“那就好。”
谢云岫翻身上马,低头看着他。
“剑别落下。等我回来,教你新的。”
沈渡点点头。
谢云岫勒紧缰绳,策马而去。跑出十几丈,他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消失在街角。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周大牛从铺子里探出头来。
“谢公子走了?”
沈渡点点头。
周大牛叹了口气,又缩回去了。
沈渡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继续擦桌子。
—
子过得快。
转眼间,正月过了,二月过了,三月来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始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嫩绿的叶子,一天一个样。周大牛高兴得不行,每天早起都要去看看,数数又多了几片叶子。沈渡被他拉着一起去,看那叶子一点点长大,心里也觉得安稳。
谢云岫还没回来。
说好的个把月,如今已经两个多月了。沈渡托孟昭去谢家打听,说是人还在北边,事情有些棘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沈渡听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卯时照常去竹林练剑,劈、刺、站桩、对空练习,一样不落。
周大牛问他:“谢公子不在,你怎么还练得这么起劲?”
沈渡想了想,说:“他说回来要教我新的。我得把旧的练熟了,才学得会新的。”
周大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
三月十五那,沈渡正在铺子里招呼客人,忽然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沈渡一眼认出他——是谢家的一个家丁,那他去谢家时见过。
他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茶壶,迎上去。
那家丁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渡的心沉了下去。
“谢公子他……”
那家丁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墨。
周大娘送的那块墨,上面印着“文华阁制”四个字,边角有些磨损了,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沈渡接过来,看着那块墨,没有说话。
那家丁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公子他……不在了。”
沈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铺子里的喧闹声像是忽然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水。那些人还在说话,还在笑,还在喝茶,但那些声音传不到他耳朵里。他只看见那块墨,看见那四个字,看见边角上的磨损,看见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谢云岫的温度。
那家丁还在说着什么。说北边的事。说那豪强的余党。说那夜的埋伏。说他冲进去救人的时候,公子已经不行了。说他临死之前,手里还攥着这块墨。
沈渡听着,像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
故事里的人他不认识。故事里的那些事,他没有经历过。
他只认识一个谢云岫。那个在竹林里念诗给他听的人。那个教他站桩、教他劈剑、教他刺剑的人。那个说“等我回来教你新的”的人。
那个人不在了。
那家丁说完了,看着他,等他说话。
沈渡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那块墨收起来,揣进怀里,抬起头。
“多谢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家丁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招呼客人。
周大牛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公子,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沈渡摇摇头。
“没事。”
他端起茶壶,往客人的碗里添水。手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
那天晚上,铺子打烊之后,沈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周大牛来劝他睡觉,他摇摇头。周大牛来给他送茶,他也摇摇头。周大牛没办法,只好在他旁边坐下,陪着他。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长满嫩叶的石榴树上,照在这两个沉默的人身上。
沈渡从怀里摸出那块墨,放在手心,看着它。
月光下,那四个字格外清晰。
文华阁制。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把这块墨送给谢云岫时,谢云岫脸上的笑容。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他想起谢云岫说:“我一定用它写一首好诗,写完了拿给你看。”
他没有等到那首诗。
沈渡把墨收起来,揣回怀里,贴着心口。
那块墨是凉的,但贴着心口的地方,慢慢变暖了。
周大牛在旁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沈公子,你难过吗?”
沈渡想了想,点点头。
“难过。”
周大牛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哭?”
沈渡又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上辈子很少哭。父母离婚那天没有哭,一个人租房没有哭,过年一个人吃速冻饺子没有哭。他以为自己是不会哭的那种人。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看着这月亮,摸着怀里的那块墨,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挖走了。
他知道那是谢云岫。
谢云岫被挖走了。
可他哭不出来。
周大牛在旁边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
天快亮了。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去练剑。”
周大牛愣了一下。
“现在?”
沈渡点点头。
他走出院子,牵过那匹谢云岫送的马,翻身上马,往竹林方向去了。
周大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
竹林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渡下了马,走到那片空地上,拿起那柄木剑。
他开始练。
劈、刺、站桩、对空练习。一遍,两遍,三遍。汗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擦,只是继续练。
练到第十遍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发抖。练到第二十遍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软。练到第三十遍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木剑。
这柄剑是谢云岫给他的。第一次对练的时候,谢云岫就是用这柄剑,一剑一剑地把他打趴下。
他想起那些子。想起那些挨打的下午。想起谢云岫说“这叫挨打,挨着挨着就知道怎么不挨打了”。想起谢云岫说“你是书生,脑子好使,你得自己想”。
他想了很多很多。
想着想着,他忽然发现脸上湿了。
他抬手摸了摸,是眼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但眼泪就是流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他坐在竹林里,握着那柄木剑,放声大哭。
哭得像一个孩子。
竹林很静,只有他的哭声,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没有人听见。
—
沈渡从竹林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周大牛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
“沈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孟公子来了,等了你一上午。”
沈渡点点头,把马拴好,走进铺子。
孟昭坐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碗茶。
孟昭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沈兄,你……你还好吗?”
沈渡点点头。
“还好。”
孟昭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谢兄的……遗物里找到的。他家里的人说,这个应该是给你的。”
沈渡接过来,打开。
是一首诗。
字迹很乱,像是匆忙写下的。有些地方被血迹染红了,看不清是什么字。但最后几句,还能认出来。
“……赠沈兄:
江湖路远莫回头,
一剑能消万古愁。
他若逢明月夜,
竹林深处话清秋。”
沈渡看着那首诗,看了很久。
他想起谢云岫说过的那句话:“我一定用它写一首好诗,写完了拿给你看。”
他用那块墨写了。
写完了。
拿给他看了。
沈渡把那张纸折好,小心地收起来,和那块墨放在一起,贴着心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孟昭。
“多谢你。”
孟昭摇摇头,叹了口气。
“沈兄,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沈渡想了想。
“活着。”
孟昭愣了一下,不懂。
沈渡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有些涩,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茶碗里,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阳光,忽然想起谢云岫念的那首诗: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以后,只有明月照着他了。
—
那之后的几天,沈渡照常生活。
每卯时起床,去竹林练剑。练完之后回来,帮周大牛招呼客人。晚上打烊之后,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月亮,摸摸怀里的那块墨和那首诗。
周大牛担心他,总是找各种理由陪他。今说想喝茶,明说想看月亮,后说睡不着。沈渡知道他是故意的,也不说破,就让他陪着。
有时候孟昭也来,三个人一起坐着,喝茶,说话,看月亮。
说话的时候,他们很少提起谢云岫。但沈渡知道,他们都记得。
四月里的一天,沈渡正在铺子里擦桌子,忽然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清瘦,胡子拉碴,像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他进了门,四下看了看,走到沈渡面前,拱了拱手。
“敢问,可是沈渡沈公子?”
沈渡点点头。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这是故人临终前托我带给公子的。他让我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
沈渡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
封皮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小小的标记——一朵云,云下有山有水。
那是谢家的标记。
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人看着他,叹了口气。
“谢公子临终前,我在他身边。他让我转告你:剑要接着练,别落下。”
沈渡点点头。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处,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拆开了。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字迹比那首诗工整一些,但还是看得出写得匆忙。
“沈兄:
见字如面。
我这一生,没什么出息。不会做官,不会赚钱,不会讨爹娘欢心。只会练剑,喝酒,写诗。我爹说我没出息,我娘说我不成器,我那些朋友说我白瞎了好出身。
只有你说好。
你说那首诗好,你说我那块墨好,你说我这个人好。
沈兄,多谢你。
那块墨我用了,写了那首诗。写得不好,你别笑话。
剑你接着练。我教你的那些,够用了。往后若有机会,替我看看这江湖。
我走了。
谢云岫”
沈渡看完,把信折好,和那块墨、那首诗放在一起,贴着心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慢慢的,悠悠的。
他想起谢云岫策马远去时回头喊的那句话。
“沈兄——别忘了练剑——”
他没有忘。
—
那一夜,沈渡又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周大牛没有来陪他。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觉得他需要一个人待着。只有月亮陪着他。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照在他身上。
他想起那夜在竹林里,谢云岫说的那句话: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现在,明月真的来相照了。
照着他一个人。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墨、那首诗、那封信,一样一样地看。看完了,又一样一样地收好,贴着心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棵石榴树前,拍了拍树。
“谢兄,我会练下去的。”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动那些嫩绿的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