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长白山的天刚蒙蒙亮，上四庄村的烟囱就挨个冒了烟，东北农村讲究“小年祭灶，蒸粘豆包、给灶王爷供糖瓜，是刻在骨子里的老规矩。
郑爱国家的灶房里，早就闹得热火朝天。刘桂兰系着围裙，正揉着发好的黄米面，嘴里念叨着老规矩：“粘豆包要蒸十八个，给灶王爷供上，粘住他的嘴，上天多给咱说好话。”林秀琴挽着袖口，在旁边包红小豆馅，指尖沾着面，动作麻利，包出来的豆包圆滚滚的，个个匀实。
晓丫举着个小笤帚，踮着脚帮着扫灶台上的灰，结果扫了自己一脸面，活像个小花猫，逗得全家都笑。铁蛋蹲在灶门口烧火，手里攥着个没包好的粘豆包，馅漏了一手，却笑得一脸憨，时不时抬头问：“爱国哥，啥时候能吃啊？”
“等蒸好了，第一个给你吃。”郑爱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忙活呢，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村支书王长贵带着郑、李、王、张四姓的族长，脸色沉沉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生产队的壮劳力。
“爱国，你在家正好。”王长贵皱着眉，开门见山，“生产队给村里五保户准备的小年福利，半斤白面、二两豆油、几块糖瓜，昨晚被人撬了仓房偷走了。现场留了把小斧头，有人说，今早看见铁蛋在大队部仓房附近晃悠。”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铁蛋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脸瞬间白了，急得眼眶通红，摆着手连连摇头：“不是我！我没偷！我没去！”
李二赖和王老三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扒着院门煽风点火：“不是他还能是谁？那斧头就是他的！全村就他一个傻子，脑子不好使，偷东西太正常了！我看就是他的，赶紧送公社派出所去！”
“你放屁！”郑爱国脸色一冷，上前一步把铁蛋护在身后，眼神扫过李二赖俩人，“我兄弟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他连踩死个蚂蚁都舍不得，能偷东西的事？再说，那斧头是不是他的，得看清楚了再说。”
郑家族长郑广福上前一步，把手里的斧头递了过来。斧头巴掌大，木柄磨得发亮，确实是铁蛋平时劈柴用的。铁蛋看着斧头，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我的斧头……昨天劈完柴，我放院门口了，我没拿它去撬锁！”
“你说没拿就没拿？”李二赖梗着脖子喊，“人证物证都在，你还嘴硬！我看就是你偷的，赶紧把东西交出来！”
“都闭嘴！”郑爱国冷喝一声，拿着斧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向众人，“各位叔伯，你们看清楚了，这斧头刃口光滑，上面全是木屑，是劈柴用的。可大队部仓房的锁，是被锈斧头撬开的，锁上的锈迹都沾在撬口上，这斧头上面半点锈都没有，怎么撬锁？”
众人凑过来一看，果然，斧头净净，连点锈渣都没有，和锁上的撬痕完全对不上。王长贵愣了愣，随即皱着眉看向李二赖俩人：“你们俩刚才一口咬定是铁蛋，怎么回事？”
李二赖眼神一慌，嘴硬着喊：“那……那就是他擦净了！反正就是他的！”
“擦净了？”郑爱国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俩人的脸，“我再问你们俩，今早生产队安排扫雪，你们俩的活没，去哪儿了？还有，你们俩嘴角的糖渣，是哪儿来的？这糖瓜，全村除了供销社，就只有生产队仓房里的福利有，你们俩哪儿来的糖瓜吃？”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俩人的嘴角。果然，俩人的嘴角沾着淡淡的糖渣，刚才没注意，这会儿看得清清楚楚。俩人下意识地抹了抹嘴，脸瞬间白得像纸，浑身都开始发抖。
“还有，”郑爱国指着俩人的棉鞋，“大队部仓房门口堆着麦麸，你们俩的鞋缝里，全是麦麸。你们说没去过仓房，这麦麸是哪儿来的？难不成是自己长上去的？”
证据一桩桩摆出来，俩人再也扛不住了，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我们错了！我们鬼迷心窍了！东西是我们偷的！斧头是我们昨晚从铁蛋院门口偷的，想嫁祸给他，他脑子慢，好欺负！我们再也不敢了！”
这话一出，院坝里瞬间炸了锅。
“俩挨千刀的！连五保户的过年福利都偷，还要栽赃给铁蛋，良心被狗吃了！”
“前阵子偷李的口粮，现在又这事，真是死性不改！”
“送公社去！把他俩关起来！”
李家族长李老栓气得脸都青了，上前一脚踹在李二赖身上，骂道：“不争气的东西！我们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围观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对着郑爱国连连夸赞：“爱国这事办得敞亮！替傻铁蛋洗清了冤屈，真爷们！”
“要不是爱国心细，铁蛋这孩子就被冤枉了！”
铁蛋站在郑爱国身后，眼泪掉得满脸都是，攥着他的衣角，哽咽着喊：“爱国哥……谢谢你……”
“傻小子，跟哥客气啥。”郑爱国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给他擦了擦眼泪，“哥说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风波落定，郑爱国回屋，把自家攒的半斤白面、剩下的糖瓜，还有刚蒸好的粘豆包，分成了七八份，装在布包里。林秀琴看着他，没多问，只笑着帮他整理好：“我就知道你要给李他们送去，都给你分好了，每家都有。”
郑爱国心里一暖，捏了捏她的脸，带着铁蛋，挨家挨户给村里的五保户送了过去。李拉着他的手，眼泪掉个不停，翻来覆去地念叨：“爱国啊，你可真是我们的活菩萨，要不是你，我们这年都没法过了。”
送完东西，他又挑了最好的一屉粘豆包，还有两块糖瓜，给师父孙老歪送了过去。老人看着他拿来的东西，笑得合不拢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灶房里的粘豆包蒸好了，黄澄澄的，暄软香甜，酸菜猪肉饺子也包好了，摆了满满一盖帘。供桌上摆着糖瓜、粘豆包，灶王爷的画像擦得净净，晓丫也踮着脚，往香炉里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