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找大师算过,我们母女命格相冲,一个潦倒,另一个必定富贵。
她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所以我从小吃的饭是馊的,穿的衣服是捡的。
因为大师说,我的潦倒越真切,她的富贵才越稳固。
她戴着上百万的翡翠,心安理得地看着我因为营养不良昏倒。
她参加着上流晚宴,转头把我锁在没有暖气的地下室。
我恨,但我忍。
直到我考上清北那天,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烧了我的录取通知书。
“你的福气就这么多,再多,就要克到我了。”
火光映着她得意的脸,也点燃了我十八年的恨。
我看着她,笑了:“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你的富贵,是不是就到头了?”
1
“大师早就说过,你命硬得很,死不了。”
她抚摸着腕上翠绿的镯子,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姜梨,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你就不能听大师的,为了这个家牺牲一下吗?”
周围的亲戚立刻附和。
“是啊,阿梨,你妈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多不容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你妈还能害了你?”
“听你妈的话,有你的好日子过。”
他们眼睁睁看着我被虐待了十年,如今却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劝我懂事。
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冷声开口。
“现在是科学社会。”
“就因为一个江湖骗子的话,你们就要毁掉我拼了这么多年才换来的前途吗?”
“住口!”
秦岚厉声呵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江湖骗子?姜梨,没有大师,我们娘俩早就饿死了!”
“你发着高烧,烧得快死的时候,我拿下了城东那块地。”
“你在学校被人打断了腿,躺在医院时,我签下了海外那个大单。”
“我每一次的成功,都在印证大师的话有多准!这就是命!”
听着她理直气壮的话,我攥紧了拳头。
我怎么会不记得?
十年前,我爸刚去世,家里穷的揭不开锅。
那还是秦岚第一次求我。
她说只要我在冰水里泡一晚,她就能拿下项目,带我过上好日子。
那年我才八岁,我信了。
后来,家里的确越来越好。
她的翡翠首饰换个不停,而我的日子,却越熬越苦。
我看着烧成灰烬的通知书,忽然笑了。
“我等了十年,妈。”
“我们家都这么有钱了,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再过这种潦倒的日子了?”
秦岚的脸上闪过一丝躲闪。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铃声就突兀地响起。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免提。
“秦总!成了!海城项目的审批过了,就等您明天去签约了!”
挂断电话,秦岚抬眼看我,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姜梨,你听见了吗?”
“你的通知书烧得值。”
“你的潦倒,又换来了我们家泼天的富贵!”
亲戚们沸腾了。
“我就说吧!大师算得准!”
“对啊阿梨,你就当是为这个家做贡献了嘛。”
“你妈就是有福气的人,阿梨你可不能拖后腿啊。”
我没有理会那些嘈杂的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秦岚。
用我的牺牲,换来她的成功。
多么公平的交易。
突然,我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苍白。
“妈,我最近......总是胸口闷,喘不上气,校医让我去医院检查下”
“你给我点钱,我想去医院看看。”
秦岚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审视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然后,她拿起包就要掏钱。
这时一直沉默的大伯开了口,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秦岚一眼。
“弟媳,通知书烧了是烧了,可学校那边还有档案呢。”
“万一......万一阿梨找过去,学校认了她,那你这个项目......”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我妈脸色一沉,刚签下项目的得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狠厉。
她抓起我的胳膊,拉着我就往地下室走。
2
亲戚们纷纷让开一条路,脸上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我童年的噩梦。
我八岁那年,就是在这里泡了一整晚的冰水。
“妈,我错了,你别关我......”
我开始发抖,是那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她眼底却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狠厉覆盖,她咬着牙,一把将我推了进去。
我顺着楼梯滚了下去,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在里面待着,对你,对我们家都好!”
“等大学开学了,我自然会放你出来。”
“大师说了,你命硬,这点苦不算什么!”
“砰”的一声,铁门被重重关上。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我蜷缩在地上,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滑落。
但身体的痛,远不及心里的绝望。
或许在我妈的眼里,我只是为她提供福气的工具吧。
在那之后,每天都会有人从门底的小窗口塞进来一碗饭。
有时候是馊的,有时候硬得硌牙。
我躺在地板上,胸口的闷痛越来越频繁,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咳,咳得撕心裂肺。
黑暗中,我咳出一口温热的液体,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我没有害怕,反而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
秦岚,你的富贵,是不是快到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再次打开。
秦岚和大伯站在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清北的入学手续,昨天已经截止了。”
“姜梨,现在死心了?”
我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地下室太黑,她看不清我脸上的血污,却能清晰地听到我粗重的喘息。
“妈。”
我开口,声音沙哑。
“我最近......咳得好厉害。”
“我好像,看到血了。”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别装了,你的命硬得很。”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转身,准备离开。
“是真的血。”
我摊开手掌,地下室昏暗的光线里,那抹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秦岚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身朝我走来,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反而是一种被挑战了权威的恼怒。
“还在跟我演戏?”
“姜梨,为了从我这儿要钱,你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用上了?”
她拽起我的手腕,做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动作。
她用食指在我掌心的血迹上用力刮了一下。
然后,当着我的面,将那根手指含进了嘴里。
我脑子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咂了咂嘴,眉头舒展开,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甜的,是糖浆吧?为了逼真,还特意加了铁锈?”
“你大伯说的没错,你就是被我惯坏了。”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我看着她那张涂着口红的嘴,那里,还残留着我的血。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真的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弯下了腰,胸腔都在震痛,笑声混着咳嗽,一声比一声凄厉。
秦岚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发什么疯?”
我止住笑,平静地看着她:“妈,你就这么信大师说的......我的命很硬?”
在她惊恐的注视下,我猛地弓下身,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血沫溅在她的脸上,她僵在原地。
晕倒前,我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十八年来最灿烂的笑。
“妈,你看。”
“你的富贵,真的到头了。”
3
我再次醒来时,入目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大伯见我醒了,走过来替我倒了杯水。
“我妈呢?”我声音干涩地开口。
大伯脸上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妈忙得分身乏术,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非要在这时候给她添乱?”
我扯了扯嘴角,意料之中。
在他们的世界里,我就是个打不死的小强。
吐几口血而已,不算什么。
毕竟,我这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在病床上躺了两天。
这两天,秦岚一次都没出现过。
只有她的秘书,每天定时送来补品,拍一张照片,然后干脆利落地走人。
直到第三天,秦岚终于出现了。
她推门而入,见我在床上玩手机,脸上瞬间覆满愠怒。
“姜梨,没事就回家躺着!”
“为了来看你一眼,我推了一个下午的会,你知道我的损失有多少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话音未落,手机铃声响起。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上的不耐烦被一抹热切取代。
“喂,张总。”
她声调一转,刚刚的刻薄荡然无存,变得温顺又谄媚。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隐约能听到恭喜、海外项目、庆功宴之类的词。
秦岚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看来,我的苦难又一次成了她的垫脚石。
挂断电话,秦岚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听见了吗?海外那个项目,我跟了半年,终于拿下了。”
“你这口血吐的......也算有点价值。”
说完,她从钱包抽出一张卡扔在床头柜上。
“我马上要去庆功宴,没时间陪你耗。”
“密码是你生日,医药费从里面扣,剩下的就当是你这次生病的辛苦费。”
说完,她又一次转身离开。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那张银行卡。
辛苦费?
我的命,在她眼里,只值一笔辛苦费。
我盯着那张卡,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拿着一叠报告,面色凝重地走进病房。
他看到我脸上的泪痕,顿了顿,将椅子拉到我床边。
“这位患者,你家里人呢?”
“她很忙,”我平静地擦掉眼泪,“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医生推了推眼镜,将一份报告递到我面前。
“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诊断结果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晚期。”
“从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时间......可能只剩一个月了。”
白血病,还是晚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出乎意料的,我没有害怕,没有崩溃。
我捏着那张诊断书,上面的字,我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我鬼使神差地,拨出了秦岚的电话。
响了很久,就在我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酒杯碰撞的嘈杂,和她不耐烦的声音。
“又怎么了?我在开庆功宴,你最好有天大的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挤出几个字。
“我......医生说我......生病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
“生病?”
“又来这一套?姜梨,你的手段能不能高级一点?”
“我这边一个合同几千万上下,没空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4
我握着手机,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张诊断报告,轻飘飘的,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看来,这个大师也不过如此。
我的命,也没有他说的那么硬。
我躺在病床上,一天,两天......
她再也没打来过电话。
倒是大伯来了,提着一个果篮,脸上堆着虚伪的笑。
“阿梨啊,你妈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她最近在忙海外项目的事,忙完了就来看你。”
我看着他,忽然问:“大伯,如果我死了,我妈会难过吗?”
大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躲闪着我的视线。
“胡说什么呢,你妈怎么会不难过,她就你一个女儿。”
是啊,就我一个。
一个能为她提供福气的女儿。
大伯没待多久就走了,临走前,他状似无意地提起。
“阿梨,你妈为了这个家,求神拜佛,吃了不少苦头,尤其是那个大师,很灵的,你要信你妈。”
我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我信了她十年,换来的是什么?
是烧成灰的通知书,和一张死亡判决。
第五天,病房的门被推开。
秦岚终于来了,带着一个仙风道骨的男人。
是那个大师。
秦岚看到我苍白的脸,眉头皱起。
“还演呢?为了让你死心,我把大师请来了。”
大师捻着胡须,围着我的病床走了一圈,煞有介事地开口。
“秦总,令千金这不是病,是怨气缠身,破了你的福运啊。”
秦岚脸色一沉。
“大师,那该怎么办?”
“心病还须心药医,”大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取出一根根银针。
“她就是日子过得太顺心,忘了本分。我用银针渡厄,逼出她的怨气,自然就好了。”
我躺在床上,冷冷地看着他。
“你们想干什么?”
秦岚一把按住我:“姜梨,大师是为了你好!”
“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不就是为了我们家吗?现在临门一脚,你想让所有人的努力都白费?”
大师捏起一根最长的银针,对准我的指尖。
“第一针,断了你的念想,让你安分守己。”
针尖刺入皮肉,我疼得浑身一颤。
“第二针,去了你的痴心,让你回归本分。”
又一根针,扎进我的手臂。
我挣扎着,却被秦岚死死地按住。
她看着我,眼里有不忍,但更多的,是急切。
“大师,快!快把她的怨气都逼出来!我下周还有一个重要的合同要签!”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我不再挣扎,任由那些银针一根根刺入我的身体。
指尖,手臂,小腿......
疼痛变得麻木。
我甚至能感觉到,生命在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
“够了!”
一声暴喝,病房的门被撞开。
我的主治医生带着两个护士冲了进来。
他看到我身上的银针,气得脸色铁青。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医院!不是你们装神弄鬼的地方!”
秦岚看到医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理直气壮。
“我给我女儿治病,关你什么事?”
“治病?”医生一把夺过大师手里的银针,摔在地上。
“你们这是在杀人!”
他快步走到我床边,看着我惨白的脸和微弱的呼吸,立刻回头对护士喊:“准备抢救!”
秦岚拦在医生面前,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傲慢。
“你让开!我女儿的命硬得很,死不了!大师说了,这只是在逼出怨气!”
“怨气?”医生从护士手里拿过一份文件,狠狠地甩给秦岚。
“好好看看!你的女儿得的是白血病!晚期!”
“你们再这么折腾下去,她现在就得死在这儿!”
秦岚僵在原地,缓缓低下头,看着散落在她脚边的诊断报告。
“白......白血病?”
第2章
5
“不可能!”秦岚尖叫起来。
“你胡说!这肯定是假的!”
她疯了似的扑过去,想从地上捡起那份诊断报告。
大师见势不妙,赶忙扶着秦岚。
“秦总,别信他的!我早就说过,这是怨气,是心魔!”
“她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你,来破你的财路!”
秦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抬头指着医生。
“听见了吗?我女儿没病!是你们这家破医院想骗钱!”
“把你们院长叫来!我要投诉你!我要让你在这一行混不下去!”
医生气极反笑,他指着门口:“保安!把这个装神弄鬼的骗子给我赶出去!”
两个保安冲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大师。
大师还在挣扎:“秦总,救我!只有我能救你的财运啊!”
秦岚想去拦,被医生厉声喝断。
“你还想救他?你女儿都快没命了!”
“长期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身体早就被拖垮了!”
“你作为她的监护人,就是这么关心她的健康吗?”
秦岚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眼神涣散。
“不......不是的......”
她喃喃自语,像是想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鸣叫。
护士们冲了进来,医生脸色大变:“病人室颤!准备除颤!”
混乱中,我看见秦岚被护士推到门外。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失魂落魄地靠着墙壁,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份诊断报告。
世界在我眼前变得模糊,意识也开始下沉。
再次睁眼,我没死成。
医生说我抢救回来了,但身体机能已经到了极限,下一次,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秦岚就坐在我的床边。
看见我醒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她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
她下意识地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秘书焦急的声音。
“秦总!不好了!海外那个项目,对方突然说我们的资质有问题,要单方面毁约!”
秦岚的身体一震。
“什么?”
“我们跟了半年的项目,怎么会出问题?你再去沟通!”
“对方态度很坚决,而且......我们城东那个项目的二期款,也被银行卡住了,说是要重新评估风险......”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通过电话传了过来。
秦岚的脸色惨白一片。
挂断电话,她呆呆地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你的通知书烧了,你也病得快死了......我的富贵,为什么也要没了?”
她不明白。
她信了十年的真理,在这一刻,崩塌了。
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妈,”我虚弱地开口。
“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福气和命格。”
“就像,我的命,其实也没有那么硬。”
我的话,撕碎了她最后的体面。
她猛地扑到我的床边,抓着我的手。
“不!我不信!”
“姜梨,你不能死!我命令你,必须活下去!”
她开始发疯一样地按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医生呢!快来救我女儿!用最好的药!请全世界最好的专家!”
“多少钱我都出!只要能让她活下去!”
6
医生赶来,看着她癫狂的样子,皱起了眉。
“最好的专家?”医生指着我身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休克吗?就是因为你们胡乱施针!”
“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秦岚的身体晃了晃,嘴唇哆嗦着。
“那......那现在怎么办?骨髓移植!我马上去联系骨髓库!”
“晚了。”医生打断了她最后的幻想。
“现在任何治疗方案对她来说,都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吧。”
医生的话,彻底击碎了秦岚的希望。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秦总,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女儿的母亲。
不,她甚至连这个身份都不配。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姜梨......”她朝我走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你再坚持一下,妈去求人,妈再去给你找大师......”
“大师?”我看着她,扯出一个苦笑。
“他现在,还灵吗?”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秦岚的心上。
“不......不会的......”
“阿梨,你听我说,钱......我有很多钱。”
她冲到我的床边,双手紧紧抓着床栏。
“我把公司给你,把所有的房子和珠宝都给你!”
“你不是想上大学吗?我送你去国外,读全世界最好的学校!”
“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给你!”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我叫了十八年妈妈的女人。
她终于愿意给我一切了。
在我什么都不需要的时候。
“妈。”
我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消耗着我最后的生命。
“如果我活下来,你的生意就会好转,对吗?”
她身体一僵。
“你不是在求我活下来。”
“你是在求你的财运,活下来。”
“不!不是的!”她尖叫着反驳,声音凄厉。
“我是为了让你过好日子啊!”
“过好日子?”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把我关在地下室的时候,是让我过好日子?”
“烧掉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是让我过好日子?”
“看着我咳血,还用糖浆羞辱我的时候,是......让我过好日子?”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她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终于崩溃了,跪倒在我的病床前,嚎啕大哭。
“对不起......阿梨......妈妈错了......真的错了......”
“我不该信那个骗子......我不该那么对你......”
她的哭声,再也换不来我一丝一毫的动容。
我的恨,我的痛,我的十八年人生,早就跟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一起被烧光了。
我看着天花板,胸口的窒息感越来越重。
“妈,如果......大师没有说什么命格相冲的话?”
“我们是不是......可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母女?”
我说完最后一句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耳边,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心电监护仪再次响起的的警报声。
7
我的意识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像一颗被松开的氢气球,挣脱了身体的束缚。
病床上,那场手忙脚乱的抢救终于停了。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宣布了我的死亡时间。
我看见秦岚瘫软在地,哭得一塌糊涂。
那些亲戚们终于姗姗来迟。
大伯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悲痛,试图去扶她。
“弟媳,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秦岚猛地甩开他的手,双眼赤红地瞪着他。
“节哀?我拿什么节哀?”
“我的女儿没了!我唯一的女儿!”
她的咆哮嘶哑又绝望,再没了半分平日的体面。
“当初阿梨要看医生,你为什么要拦着?”
“现在她死了,你们倒来做好人了?”
“滚!都给我滚!”
亲戚们被她疯癫的样子吓到,面面相觑,灰溜溜地散了。
偌大的走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的哭声从嚎啕,变成呜咽,最后归于死寂。
我飘在她的身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原来,这就是后悔吗?
太晚了。
我的葬礼很简单。
秦岚没有出席。
她把自己锁在了家里,那栋曾经象征着她无上荣光的别墅。
我跟着她回了家。
我看见她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游荡。
她走到我的房门前,那扇永远紧锁的门。
她伸出手,却迟迟不敢转动门把。
最后,她蜷缩在我的门口,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夜深了,她忽然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地下室。
她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我童年的噩梦,如今成了她自我惩罚的刑场。
她一步步走下去,就像当时把我踹下去那样,任由自己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额头磕破了,鲜血直流,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痛。
她打开了水龙头,冰冷的水倾泻而下,很快在地面积起一滩。
她就那么躺在水里,一动不动。
就像我八岁那年一样。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她在用我的方式,感受我的痛苦。
可笑。
我的痛苦,是她亲手施加的。
如今她再体验一万遍,也换不回我的命。
她在地下室躺了一夜。
第二天,她像一具行尸走肉,从地下室爬了出来。
她开始疯狂地砸东西。
那些昂贵的摆件,限量的包,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被她亲手砸成了碎片。
最后,她冲进衣帽间,打开了保险柜。
她拿出那些曾经戴在我面前炫耀的翡翠首饰。
她拿起那只她最喜欢的,价值百万的镯子。
然后,狠狠地砸向墙壁。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声叹息。
她所有的富贵,她一生的追求,都跟着这只镯子,碎得彻底。
她看着一地狼藉,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阿梨,你看,都没了。”
“妈妈错了,妈妈把这些都还给你,你回来好不好?”
回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疯了一天一夜后,她终于冷静下来。
或者说,她找到了新的发泄口。
大师。
那个毁了我一生的江湖骗子。
她开始疯狂地找他。
她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悬赏了巨额的赏金。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秦总,如今像个疯子一样,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杀了他。
8
三天后,她的人在邻市一个破旧的城中村里,找到了那个大师。
我跟着她赶到的时候,大师正在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给人算命。
他还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捻着胡须,说着那些模棱两可的鬼话。
秦岚一脚踹开门。
大师看到她,脸色一变,起身就想跑。
两个保镖直接把他按在了地上。
秦岚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癫狂,只有一片死寂的冷漠。
“大师,”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女儿死了。”
大师的身体抖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秦总,节哀......生死有命,这都是命数啊。”
“命数?”
秦岚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狠狠地摔在大师的脸上。
是我死时的照片,是我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的照片,是我苍白消瘦,不成人样的照片。
“这也是命数吗?”
“你不是说她命硬得很,死不了吗?”
大师被她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秦总......这......这都是误会......”
“误会?”秦岚笑了起来,她捡起一张我咳血后苍白笑着的照片,凑到大师的眼前。
“你不是神机妙算吗?”
“她快死的时候,你说那是怨气缠身,需要用银针逼出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地划破了空气。
“那你算到了吗?是你的银针,一针一针,要了她的命!”
她一把揪住大师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曾经那个仙风道骨的大师,此刻吓得屁滚尿流,脸上只剩下恐惧。
“现在,我的女儿没了,我的一切都没了!”
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绝望。
突然,秦岚松开了手。
大师软倒在地。
她从包里,拿出了那个装着银针的布包。
是医生从我身上拔下来的那些。
她竟然一直留着。
她抽出一根最长的,捏在指尖,就像那天大师捏着它一样。
她蹲下身,脸上带着一种诡异而扭曲的平静。
“大师,你不是说银针可以渡厄吗?”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让地上的大师吓得浑身痉挛。
“秦总......秦总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把钱都还给你......”
秦岚笑了,那笑容里透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她捏着那根银针,对准大师的指尖,就像那天他对付我一样。
“第一针,断了你的财路。”
针尖没入,大师发出凄厉的惨叫。
“第二针,去了你的狗命。”
她面无表情地,将另一根针扎进他的手臂。
她没有停。
一根,又一根。
她嘴里念念有词,重复着大师曾对我说过的话。
“去了你的痴心,让你回归本分......”
“逼出你的怨气,自然就好了......”
大师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身下很快汇聚起一滩暗红的血。
直到大师彻底没了声息,秦岚才停下手。
她丢掉手里的布包,沾满鲜血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然后,她掏出手机,自己报了警。
“我杀了人。”
警察冲进来的时候,她就那么平静地坐在尸体旁边。
她伸出双手。
那双戴过珠宝,也曾死死按住我的手。
冰冷的手铐拷了上去,也拷住了她用我的命换来的一切。
她被带走时,没有回头,也没有哭。
脸上是一种解脱了的平静。
仿佛杀了他,就能赎清她的罪,就能换回我的命。
真可笑。
我的命,早就被她亲手断送了。
9
我跟着秦岚,看完了整场庭审。
她瘦得脱了相,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眼神空洞地坐在被告席上。
直到,轮到她自己陈述。
她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法庭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像是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我身上。
“我认罪。”
她开口,声音沙哑。
“我杀了他。但我犯的罪,不止这一件。”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反而开始细数她的罪行。
“我女儿八岁那年,我让她在冰水里泡了一整晚,只为了签下一个项目。”
“她发高烧快要死了,我正为了拿下城东的地庆祝。”
“我烧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把她锁进地下室,因为我怕她的福气太多,会克到我。”
法庭里一片死寂,只有她平静到可怕的声音在回荡。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我把她当成换取富贵的工具,整整十年。”
“所以,她死了。”
“那个大师说得对,是我杀死了她。”
她说完,看向法官,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请求法庭,判我死刑。”
“我愿意用我的命,去抵我女儿的命。”
她以为,这是一场等价交换。
她以为,她死了,就能还清欠我的债。
她以为,我还在等她一句抱歉,一个偿还。
最终,因为她主动自首,以及行凶时精神状态不稳定的鉴定,她被判了无期徒刑。
没有死。
她没能如愿以偿地抵命。
我跟着她,进入了那座高墙环绕的监狱。
在这里,她不再是秦总。
她只是一个编号,一个囚犯。
她变得更加沉默,整日整日地枯坐着,不与任何人交流。
她开始拒绝吃饭,用绝食的方式来折磨自己。
她觉得,她在赎罪。
她在用我曾经受过的苦,一遍遍地惩罚自己。
我看着她迅速消瘦下去,看着她被强制灌食,看着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直到有一天,大伯来看她。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大伯痛心疾首地劝她。
“弟媳,你这是何苦呢?阿梨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啊。”
秦岚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却越过大伯,死死地盯着我所在的方向。
她笑了,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幻觉:“阿梨,是你吗?”
大伯愣住了:“弟媳,你说什么?”
秦岚却不管不顾,将脸贴在玻璃上,眼神满是狂热又卑微的祈求。
“阿梨,妈妈知道错了......你别走,你再看看妈妈......”
“妈妈不吃饭,妈妈饿着,你是不是就能好过一点?就像小时候一样......”
她喃喃自语,彻底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大伯被她疯癫的样子吓得说不出话。
狱警很快赶来,强行拉走了秦岚。
“阿梨!阿梨你别走!妈妈在这儿!”
大伯彻底呆住了,隔着玻璃,无措地看着她被拖进走廊深处。
她再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只是日复一日地枯坐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所在的方向。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监狱的医务室。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浑浊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的嘴唇轻轻嚅动着,无声地喊着我的名字。
“阿梨......”
“妈妈......”
“错了......”
窗外的阳光,第一次照在了她的脸上。
可她那被无尽悔恨与疯狂吞噬的人生,再也看不到天亮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鸣。
然后,我转身,飘向了那片属于我的,没有痛苦的黑暗。
那天,监狱下了很大的雪。
像一场迟来的,盛大的葬礼。
为她,也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