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夫君萧夜,是武林中人人侧目的怨偶。
争斗十年后,因一纸休书而暂时偃旗息鼓。
他携新欢重出江湖第一件事,便是端了我经营多年的情报据点。
我一把火烧了他的暗器工坊。
“啧,毁你据点是顺手。你想要什么,兵器秘籍,随你挑。”
一个身中奇毒、时日无多的人,还需要那些身外之物吗?
运功自查,经脉已呈枯竭之象,大限将至。
客栈里,初入江湖的少男少女低声议论:
“那位女侠好像中了无解之毒,死后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真惨。”
我坐在荒郊野外的破庙里,放出那只训了十年的信鸽。
“萧夜,若还记得夫妻一场......”
“我毒发后,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别让野狗啃了。”
1
我调动体内残存的真气,试图探查丹田深处的状况。
那名为断肠散的奇毒,早已不是外物。
它已经深深扎进了我的心脉。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藤蔓上的毒刺在我五脏六腑中狠狠搅动一圈。
我疼得蜷缩在地,汗水浸湿了贴身的衣物。
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石板。
密室的隔音并不算好,茶楼伙计压低了声音的议论还是传了进来。
“老板娘最近这动静,怕是真的熬不久了。”
“可惜啊,当年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病成这样,死了都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卷张草席。”
收尸的。
这两个字像两根钢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用尽全力撑着墙壁站起来,推开厚重的石门。
“外面的桌子都擦干净了?”
几个伙计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擦,擦干净了老板娘。”
我没再理会他们,径直走向柜台,拿起账本。
一个做金银生意的老主顾推门进来,他是来取一份关于官府漕运路线的情报。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柜台上。
“柳老板,你的消息,总是比黄金还值钱。”
我伸出手去拿那个钱袋。
我的手,抖得像风中残烛。
钱袋几次三番从我指尖滑落,里面的金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按住颤抖的手,才终于将钱袋抓稳。
“慢走。”
客人走后,我再也支撑不住,一口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
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温热的血液顺着嘴角滴落,坠入桌上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水里。
一圈圈的血色涟漪在淡黄的茶水中荡开,像一朵在冥河边盛开的彼岸花。
我趴在冰冷的桌面上,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声越来越响。
在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我想起了萧夜。
我想起他手持断魂剑,眼神比剑锋更冷,他说总有一天要亲手将我挫骨扬灰。
也好。
挫骨扬灰,总好过曝尸荒野。
我挣扎着摸出纸笔,蘸饱了墨,手却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一滴冷汗落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我干脆咬破指尖,用血在纸上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萧夜,念在十年夫妻,三月之内,来给我收尸。”
我将血书卷好,塞进信鸽腿上的细小竹筒里。
推开窗户,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脸上。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信鸽奋力推向漆黑的夜空。
鸽子盘旋一圈,很快便消失不见。
我脱力地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柜台腿。
他会来吗?
他来了,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不敢再想下去。
2
今夜的雨,似乎要把整个江湖都冲刷一遍。
茶楼里冷冷清清,我正打算提前打烊。
门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挑开,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收起手中的描金油纸伞,露出一张看似天真无邪的脸。
“你就是柳听雪?”
她身后,跟着一脸尴尬的段青山。
段青山看见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叹息。
“浅月,此地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还是走吧。”
那名叫苏浅月的少女却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到我面前。
“我就要在这里喝茶。”
她环顾四周,眼神里带着一丝挑剔和不屑。
“老板娘,今晚你这茶楼,连同你这个人,我都包了。”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货架上的一排茶叶罐。
“那些,全都给我泡一壶上来,我要看看,曾经的断魂剑客夫人,如今的茶水究竟是什么味道。”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转身去取茶叶罐,腹中的绞痛又开始翻江倒海,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苏浅月轻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绣花针。
“段大哥,你见过萧夜哥哥以前那个夫人吗?”
“听说是个人尽可夫的荡妇呢。”
段青山脸色一变,急忙打断她。
“浅月!休得胡言!”
苏浅月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可没有胡说,这都是萧夜哥哥亲口告诉我的。”
“他还说,这次回来,就是要亲手清理门户,为他师父报仇。”
我将茶叶罐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苏浅月转头看向我,笑意更浓。
“老板娘,你的手怎么抖得像筛糠一样?是怕了吗?”
我没理她,自顾自地开始烧水、温杯、投茶。
她却不依不饶地凑了过来,指着我手里的茶壶。
“哎呀,这水还没开透呢,怎么能泡茶?”
“老板娘,你这茶楼的规矩,未免也太粗糙了些。”
第一壶茶沏好,我端到她面前。
她只用杯盖撇了撇浮沫,便皱起了眉头。
“这茶汤浑浊,换掉。”
我沉默地倒掉茶水,换了第二壶。
她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气浮躁,不是上品,再换。”
我换了第三壶。
她终于肯纡尊降贵地抿了一小口,随即像被蝎子蜇了一样吐了出来。
“这么烫!你是想谋害我吗?”
“老板娘,你就是用这种态度来对待客人的?”
她不断地折腾我,让我端茶倒水,来回走动,似乎很享受看我忙碌的样子。
我强忍着体内愈演愈烈的剧痛,脸色苍白如纸。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门外的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玄色大伞,静静地立在雨中,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是他,萧夜。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掉在托盘上。
3
萧夜推门而入,带着一身的寒气和雨水。
他抬起头,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我的心口。
十年了,他的剑法想必精进了不少,连眼神都变得和他的断魂剑一样锋利。
苏浅月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瞬间扑进了他的怀里。
“萧夜哥哥,你总算来了!这个女人好凶,她欺负我!”
她紧紧抱着萧夜的胳膊,用眼角的余光向我投来一个胜利者的眼神。
萧夜的目光在我脸上凝固了足足三息,随即才移向苏浅月,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温度。
“嗯。”
他在苏浅月的对面坐下,随手端起我刚刚沏好的那杯茶。
他只抿了一口,便将茶杯重重地砸回桌面。
“又苦又涩。”
他抬眼看我,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讽的弧度。
“就跟你这个人一样,让人恶心。”
我回以一声冷笑,拎起茶壶,重新给他面前的空杯续满。
“是你自己品味低下,喝不出其中的回甘。”
“我这里的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喝的。”
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闪烁。
苏浅月在一旁嗲声嗲气地开口。
“萧夜哥哥,你看她,还敢顶嘴。”
“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哥哥,永远都不会让哥哥生气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体贴地为萧夜剥了一颗松子,送到他嘴边。
我给他续茶的时候,故意将茶水倒得极满。
滚烫的茶汤溢出杯沿,顺着杯壁流下,眼看就要烫到他的手指。
他却仿佛毫无察觉,面不改色地端起了茶杯。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指尖瞬间被烫得通红,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瞥见他手背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看来这十年,他的日子,也不都是风花雪月。
他盯着我,忽然开口问道。
“你的脸色,怎么比庙里的白蜡还难看?”
“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提前画好了妆?”
我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
“是啊,被你这个扫把星冲撞了,能有好脸色吗?”
他听完我的话,竟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快意和残忍。
4
茶楼的门帘再一次被粗鲁地掀开。
段青山领着几个腰悬长剑的汉子走了进来,都是萧夜的同门。
他们一进门,看到屋里的我,一个个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大师兄,怎么......怎么是这个煞星开的店?”
“真他娘的倒霉,躲个雨都能撞见瘟神。”
几个人挤在门边,不敢上前,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你们还记得吗?五年前在华山,咱们几个就因为多看了她一眼,被她用毒针射成了筛子,躺了足足半年才缓过来。”
“何止!我那把新买的宝剑,就因为不小心碰了她的衣角,被她当场拗成了麻花!”
“这个女魔头,怎么还没死!”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将一个大茶壶重重地放在他们桌上。
“喝茶,还是滚?”
几个人被我的气势所慑,吓得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动作整齐得可笑。
我将茶杯一一摆在他们面前,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音。
一个贼眉鼠眼的师弟,大概是仗着萧夜在此,胆子肥了些。
他端起茶杯,装模作样地闻了闻,又重重放下。
“这什么破茶,一股子霉味,怎么喝?”
我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转身回到柜台,从炉子上拎起一壶刚刚烧沸的开水。
“哗啦”一声,给他面前的茶杯里续满了水。
“这杯新鲜,没有霉味了,趁热喝。”
滚烫的沸水溅出杯沿,烫得那个师弟惨叫一声,捂着手跳了起来。
另一个矮胖的师兄见状,立刻阴阳怪气地帮腔。
“哟,柳老板脾气还是这么大啊?”
“可惜啊,虎落平阳被犬欺,当年的威风,现在还剩下几分?”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拎起桌上那把分量不轻的铜茶壶。
对着他那双崭新的靴子,就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茶壶被砸得变了形。
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他一裤腿,烫得他龇牙咧嘴。
他吓得连滚带爬地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满是雨水的地上。
“你......你这个疯女人!你敢动手!”
我居高临下,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我的确是虎落平阳,但也不是你这种土狗能吠的。”
“再多说一个字,下一壶,就从你这张臭嘴里灌下去。”
整个茶楼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
萧夜坐在不远处,从头到尾都冷眼旁观。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5
苏浅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佳的翡翠镯子,轻轻放在桌上。
“老板娘,我和萧夜哥哥一见如故,情投意合。”
“你文采好,不如帮我们写一副藏头对联,就嵌上我们二人的名字。”
“这只镯子,就当是你的辛苦费了。”
她把镯子向我面前推了推,脸上挂着施舍般的甜美笑容。
我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没空。”
苏浅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萧夜冷哼一声,从钱袋里抓出一大把银钗,随意地扔在桌上。
“叮叮当当”的声音,刺耳又刻薄。
“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她给的钱不够,我给。”
“这些,够买下你这条贱命了吧?”
第二章
他那个贼眉鼠眼的师弟立刻像哈巴狗一样凑了上来。
“就是!大师兄肯让你写,是看得起你!”
“一个靠出卖消息为生的密探,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大家闺秀了?装什么清高!”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我心中早已压抑不住的炸药桶。
我猛地抓起桌上的那一把银钗,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萧夜面前。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发难,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我的手就已经像铁钳一样捏住了他的下颌。
“你不是喜欢用钱砸人吗?”
“那你就好好尝尝,被钱噎死的滋味!”
我将那一把十几根冰冷尖锐的银钗,毫不留情地全部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呜咽声,锋利的钗尾划破了他的口腔,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还不解气,顺手拎起桌上那壶滚烫的茶水。
对着他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脸,毫不犹豫地浇了下去。
“啊!”
萧夜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猛地将我推开。
滚烫的茶水和茶叶顺着他的脸颊狼狈地往下淌,他英俊的脸上瞬间被烫起了一片红痕。
他抹了一把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仿佛要将我焚烧殆尽。
他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如同阎王的宣判。
“给、我、砸、了、这、里!”
6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如潮水般涌进来数十名手持棍棒的黑衣人。
他们面无表情,如同地府的鬼差,接到命令后便开始疯狂地破坏。
柜台被一脚踹翻,账本散落一地;桌椅被高高举起,再重重砸下,化为一地碎木;货架上的茶叶罐被扫落在地,各色茶叶混杂着雨水,被踩成一滩烂泥。
我精心打理的后院,那些我亲手栽种的兰花,也被他们用最野蛮的方式连根拔起,踩得稀烂。
一个黑衣人抡起长棍,对准了柜台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那里,放着我所有的续命丹药。
“住手!”
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用我孱弱的身体死死护住那个暗格。
棍棒如雨点般落在我背上、肩上、腿上。
我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痛呼都咽回肚子里。
我可以失去一切,但唯独不能失去这些药。
砸东西的巨响,苏浅月幸灾乐祸的笑声,那些师兄弟们的叫好声,交织成一曲刺耳的交响乐。
不知过了多久,茶楼里已经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
我蹲在废墟中央,用颤抖的手,一片片地捡拾着那些碎裂的茶杯瓷片。
每一片锋利的边缘,都像是在凌迟我的心脏。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从被砸穿的屋顶窟窿里倾泻而下,将我淋得浑身湿透。
雨水混着我嘴角的血水,又咸又涩。
街坊邻居围在已经被拆掉的店门外,对着我指指点点。
“真是造孽啊,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断魂剑客。”
“这下好了,不仅店没了,人也被打成这样,以后还怎么活?”
“活该!听说她以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在废墟里坐了一整夜,任由风吹雨打。
天蒙蒙亮的时候,腹中的绞痛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冲撞着我的四肢百骸。
我知道,是昨夜的激愤和绝望,让毒性彻底攻占了我的身体。
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废墟中。
是萧夜。
他独自一人回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一脚踢在我刚刚护住的那个药瓶上。
药瓶滚出很远,里面的药丸撒了一地,很快就被泥水浸透。
他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残忍地笑了。
“这才只是开始。”
“柳听雪,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所在乎的一切,都像这家破店一样,化为齑粉。”
7
我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挨地来到城郊的义庄。
师父的牌位,是我三年前亲手安放在这里的。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师父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徒儿不孝,护不住您留下的清誉,也护不住自己的性命,来向您辞行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如同墓地里的寒风。
“现在知道来这里演戏了?”
“可惜,师父他老人家已经看不到了。”
我缓缓回头,看到萧夜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满脸的嘲讽。
我从地上爬起来,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压倒了所有的痛苦。
我走到他面前,用尽全身的力气,扬起了手。
“啪!”
“啪!”
“啪!”
三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脸上,声音在寂静的墓地里回荡,惊飞了几只栖息的乌鸦。
萧夜彻底被打懵了,他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十年来,他折磨我,羞辱我,我从未还过一次手。
“你敢打我?”
我冷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不仅敢打你,我还敢杀了你!”
“萧夜,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是师父!”
“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跪在师父坟前发誓,会永远相信我?你的誓言呢?都被狗吃了吗!”
他勃然大怒,一把扼住我的喉咙,将我狠狠地抵在身后的墓碑上。
“闭嘴!”
“你这个毒妇!你有什么资格提师父?如果不是你当年见死不救,师父怎么会死!”
我们两个在师父的坟前,像两只濒死的困兽,用最恶毒的语言互相攻击,撕扯着彼此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
“我咒你生生世世,爱而不得!”
“你放心,就算我下了地狱,我也会拉着你一起!”
情绪的剧烈波动牵动了体内的剧毒,我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脸满身,那触感让他瞬间僵住了。
他抓着我喉咙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他大概以为,我是被他气到吐血,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但那丝慌乱很快就被更深的憎恶所取代。
“装模作样。”
他冷冷地丢下这四个字,转身离去,仿佛多看我一眼都觉得肮脏。
8
我从义庄出来,脚步虚浮地走向城南的百草堂。
这是段青山的药铺,也是全城药材最齐全的地方。
我将一张写满药材的单子拍在柜台上,声音沙哑。
“照方抓药,每样五十份。”
伙计接过方子一看,吓得脸色发白。
“姑......姑娘,您这是要......救一支军队吗?这上面的药,全是大补的虎狼之药,寻常人吃一剂都得虚不受补啊。”
“让你抓就抓,哪来那么多废话。”
这时,段青山从后堂走了出来,看到我,又看到那张方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柳听雪,你不要命了?”
“你这是在用药续命,还是在用药催命?”
他不由分说,上前就要来抓我的手腕。
“你站住,我给你看看。”
我拼命后退,想躲开他的触碰。
“滚开!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但他毕竟是常年习武之人,我如今这副样子,哪里是他的对手。
他轻易地就扣住了我的脉门。
只搭了片刻,他的脸色就从凝重变成了惊骇。
“怎么会这样......毒素已经......已经扩散至全身百骸了!”
他震惊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不行,必须马上停止服用这些药物,我带你去找我师父,他或许还有办法!”
我一把抢过伙计刚刚包好的药包,撕开油纸,抓了一大把颜色各异的药丸就往嘴里塞。
我甚至没有用水,就那么硬生生地干咽了下去。
我抬起头,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段青山,我警告你。”
“今天你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如果你敢向萧夜透露半个字,我保证,在你死之前,会先让你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段青山被我眼神中的疯狂和决绝吓住了,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药铺里的其他客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看,就是那个疯女人,听说把断魂剑客都给得罪了。”
“真是个怪物,吃药都跟吃饭一样。”
我猛地转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那些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了。
9
我刚走出药铺,就和苏浅月撞了个正着。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裙,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黑陶罐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
“柳姐姐,我听说你把师父他老人家的牌位移到了义庄,真是孝心可嘉。”
“我心里敬佩,特意去师父的坟前祭拜了一番。”
她晃了晃手里的陶罐,声音甜得仿佛能腻死人。
“这里面,是我特意为柳姐姐你,从师父坟头精挑细选的一捧黄土。”
“也算是,让你睹物思人,留个念想。”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我面前,缓缓打开了罐子的盖子,装作要递给我看。
“你看,这土多干净,就像师父他老人家的品性一样。”
就在我下意识要看过去的瞬间,她的手腕一斜。
“哎呀!”
陶罐从她手中滑落,应声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几片。
里面的灰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被风一吹,四散飘扬。
她夸张地捂住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恶毒。
“真对不起啊,柳姐姐,我手滑了。”
“这可是师父的骨灰,我好不容易才从义庄的守墓人那里买来的......这下......全毁了。”
“你......你不会怪我吧?”
我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那片狼藉,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张写满“我是无辜的”的脸。
我什么话都没说。
我只是缓缓转身,走到路边马厩,解开一匹最高大的黑马的缰绳。
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猛地一夹马腹。
黑马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随即四蹄翻飞,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
对着苏浅月,就冲了过去。
苏浅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
她想跑,但双腿已经吓得不听使唤。
“啊!”
她被飞驰的骏马结结实实地撞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最终重重地摔在远处的菜摊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我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烂菜叶中呻吟的她。
“记住,下一次,再敢拿我师父的名头来作践。”
“我就不是撞飞你这么简单了。”
“我会让这匹马,从你的脸上,一蹄一蹄地,踩过去。”
街上的行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四散奔逃。
萧夜正好从街角的酒楼里走出来,他看到的,就是我用冰冷的眼神,威胁着倒地不起的苏浅月的这一幕。
他的眼神,比万年冰窟里的玄冰还要冷。
10
我没有回那个早已成为废墟的茶楼。
我在城外找了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庙,作为我最后的栖身之所。
刚坐下没多久,体内的断肠散,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在我体内全面爆发。
那是一种远超人类想象极限的痛苦。
仿佛有千万只毒蝎在啃噬我的骨髓,又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烙铁在反复熨烫我的五脏六腑。
我疼得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剧烈地抽搐,蜷缩成一团。
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臂,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怕,我怕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会被任何人看到。
就在我痛不欲生的时候,破庙那扇破烂不堪的门被“砰”的一声巨响,踹得摇摇欲坠。
是萧夜的声音,充满了暴戾和不耐烦。
“柳听雪,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滚出来!”
“别以为装死,我就会放过你!”
我吓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瞬间停止了。
我强忍着那非人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到积满灰尘的神像后面,躲进最黑暗的角落里。
毒血不受控制地从我的口鼻中汩汩涌出。
我扯下衣角,死死地塞进自己嘴里。
我怕,我怕我只要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就会被他发现。
他在门外疯狂地踹门,叫骂。
“好,你有种,你就一辈子当个缩头乌龟!”
“柳听雪,你给我等着,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揪出来!”
脚步声和咒骂声渐渐远去。
确定他真的走了之后,我才敢松开手。
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条被抛弃的野狗,终于可以放声痛哭。
血和泪混在一起,将身下的稻草染成一片暗红。
我疼得一次次地昏死过去,又一次次地被活生生地疼醒。
这一夜,仿佛比我过去十年的人生还要漫长。
11
段青山还是不放心,找了几个城里德高望重的老郎中,一大早便赶到了破庙。
几个白胡子老头围着我,又是把脉,又是翻看我的眼皮,最后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摇头叹息。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郎中走过来,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我。
“姑娘,恕我等无能,你这毒......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解了。”
“不过,我们几个老家伙彻夜商讨,倒也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或许能为你续命几年。”
我看着他,眼神麻木。
“说。”
“以九九八十一根金针,封住你全身的经脉,让你陷入假死状态。再以百年人参吊着你一口气。”
“只是......从此以后,你便不能言语,不能动弹,与活死人无异了。”
活死人?
我听完,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我柳听雪,可以轰轰烈烈地战死,绝不窝窝囊囊地活着。”
“多谢几位的好意,心领了。我,放弃治疗。”
几个老郎中还想再劝,都被我一个冰冷决绝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他们走后,段青山不死心地凑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
“听雪,你别这么固执!为了他,难道也不行吗?如果萧夜知道真相,他一定会后悔的!他心里其实还有你!”
我听到这句话,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我笑得咳出了血。
“他的后悔?他的爱?”
“段青山,你听好了,萧夜的爱,比我身上的断肠散还要毒一万倍。”
“我宁可被这奇毒折磨致死,也不要再沾染他那廉价又恶心的爱。”
我的话,让段青山彻底失语。
破庙外,传来几个江湖人士的大声议论。
“听说了吗?断魂剑客在昨晚的英雄大会上发下江湖追杀令了。”
“说要活捉柳听雪,将她绑在烈日下暴晒七天七夜,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听着这些话,嘴角的笑意反而愈发深邃。
我叫住正准备失魂落魄离开的段青山。
“帮我,给他带最后一句话。”
“告诉萧夜,别忘了当初他欠我的那个承诺。”
“我的尸体,还等着他来收。”
12
段青山最终还是将一切都告诉了萧夜。
据说,当萧夜在英雄大会的庆功宴上,听到我死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端起酒杯,仰头大笑。
“她又在玩什么花样?”
“那个女人,诡计多端,心肠歹毒,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段青山没有与他争辩,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一本是师父临终前亲笔所写的日记,上面详细记载了他走火入魔的经过,以及给我下毒的原因。
另一本,是那几个老郎中联名画押的诊断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毒入骨髓,药石罔效”。
萧夜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本日记的瞬间,便凝固了。
他一把抢过日记,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脸色,从不屑,到震惊,到惨白,再到最后的彻底崩溃。
他终于知道,师父根本不是我害死的。
师父是练功走火入魔,自绝经脉而亡。
临死前,他神志不清,将所有的怨恨都归咎于我,所以才给我下了这无解的奇毒。
他要我用一生的痛苦,来为他的失败陪葬。
而这十年来,我背负着杀师的罪名,默默承受着剧毒的折磨,却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一个字。
“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萧夜像是疯了一样,一把揪住段青山的衣领。
“你骗我!这都是你伪造的!你和她合起伙来骗我!”
他一拳将段青山打翻在地,随即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冲出了宴会大厅。
他一路狂奔,撞翻了无数的人和物,却浑然不觉。
他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了城郊那间阴森的义庄。
当他看到那具盖着白布,静静躺在停尸板上的尸体时。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视若性命的断魂剑,也“当啷”一声,无力地掉落在一旁。
他颤抖着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掀开了那层廉价的白布。
当他看到我那张毫无血色,却异常安详的脸时。
他再也无法抑制。
“啊!”
一声绝望而痛苦的嘶吼,仿佛要撕裂整个天地。
他紧紧地抱着我早已冰冷的身体,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十年来的误解,十年来的仇恨,十年来的折磨......
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将他的心,凌迟得支离破碎。
13
萧夜给我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葬礼。
整个武林,无论正派邪派,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都到场了。
他们不是来悼念我,而是来看断魂剑客的笑话。
苏浅月也来了,她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衣,在满目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没有上香,也没有流泪,只是径直走到萧夜面前,伸出了手。
“五千万两,我们两清。”
萧夜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扔在她脸上。
“滚。”
苏浅月不以为意地捡起银票,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葬礼过后,萧夜一个人,在我的新坟前,跪了七天七夜。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第八天,宋无忌,我生前最忠心的下属,找到了他。
宋无忌给了他一封信,是我早就写好,托他保管的遗书。
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萧夜,你我之间,恩怨两消。黄泉路上,永不相见。”
萧夜看完信,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死死地攥在手心,直到指甲刺破掌心,鲜血淋漓。
他趴在我的墓碑上,哭得肝肠寸断。
“听雪......听雪......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只要你回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下辈子,下辈子换我来找你,换我来爱你,我们再也不要错过了,好不好?”
我的魂魄就飘在他的头顶,静静地看着他这副可悲的模样。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萧夜,我们之间,没有下辈子了。
这辈子的债,已经还清了。
所有的爱恨情仇,都随着我的死亡,烟消云散了。
我希望来生,我能出生在一个平凡的江南水乡。
门前有流水,院里有花香。
哪怕一生孤寂,也远胜过与你再有半分纠葛。
远山的夕阳,将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绚烂的血色。
几只乌鸦落在墓旁的枯枝上,发出“呀......呀......”的沙哑叫声。
为这场迟到了十年的闹剧,画上了一个凄凉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