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雪封路,我和儿子小心翼翼点燃两三块碳暖身体。
可厂长老公从外面冲回来,抱起家里仅剩的一盆碳火就走。
我跪在雪地里恳求他,留一点给我们。
可他却一把将我推开:
“周若清,当初若不是你非要分家,大嫂他们孤儿寡母怎么会过得这么难?”
“不就是一盆碳火吗?你难道非要看他们冻死不成?”
我抱住高烧的儿子,手指龟裂的冻疮渗出大片血渍,却还是对他不停磕头:
“求你就留一点,儿子真的会被冻死的。大嫂他们还有两个柴垛能用…”
他一脚将我踹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那柴垛受潮怎么烧得旺?旭儿是大嫂的命根子,不能这时候生病,让她烦心。”
“你先忍忍,大不了我晚一点给你找点柴回来。”
01
顾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家里越来越冷,可儿子的额头却烫得吓人。
我冲出家门,跪在雪地里。
碎冰碴子刺进膝盖,我却只顾挨家挨户的恳求:
“张姐!李嫂!求求你们谁家借我一点多余的碳和药,小年要烧坏了!”
膝盖磨破的地方,在胡同里拖出两条长长的血痕。
有几扇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邻居们露出眼睛张望,脸上满是不忍,可没有一个人敢开门。
这一片都是机械厂的家属院。
大家知道顾厂长最要面子和名声,绝不接受别人家的东西。
上次隔壁王大娘不过是看我儿子身体弱,给我拿了两个鸡蛋,就跟我一起被顾海骂得狗血淋头。
谁也不会冒着得罪厂长的风险对我伸出援手。
我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一时间绝望到了极点。
这时,一个身影踩着雪走了过来,是顾海的堂弟,顾明。
他一把将我从雪地里拽起来:
“若清姐,别喊了。大哥让我过来照看你。”
我抓住他的袖子,心里闪过一丝希望:
“那你大哥是不是让你带药或者碳火过来了?走,咱们现在就…”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明打断。
“碳?这大院里所有的碳,都被我哥拉去大嫂家了。”
我像是没听懂,愣愣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说得更明白了些:
“大嫂家的旭儿今早咳嗽了两声,我哥不放心。”
“不仅借走了家属院里所有的碳,还把卫生所的医生也全请过去守着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牙齿都不自觉打起颤。
顾海平日如此坚守的原则,轻易就能为那两母子打破。
但那么多碳,那么多医生,稍微分出一点就能救我儿子。
他却连一点希望都不给我们留下。
我擦掉眼里积蓄的泪水,猛地推开顾明,朝着县城主路那边走去。
这次主持通路工作的军官就是我亲哥哥,只要找到他,我的小年就能救下来。
至于顾海,我也不怕跟他坏了最后这点情谊。
顾明却以为我是要去大嫂家里抢东西,下意识一把抓来,揪住了我的头发。
他将我粗暴地拖回了院子里:
“你要是打扰了旭儿休息,我哥不知道得发多大的火!”
见我摔在地上的狼狈样,顾明缓了缓语气:
“若清姐,就算是我求你,今天雪就停了,到时候我哥肯定带孩子去县里最好的医院。”
“你最贤惠了,不会非要跟大嫂娘俩计较这一天半天的,对吧?”
贤惠?
顾海把工资卡给大嫂的时候,我忍了。
把我娘家送来给小年补身体的红糖转手就送到顾旭手里的时候,我也忍了。
就是太贤惠了,我才会把自己的儿子送到绝路上。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年。
他的脸烧得通红,难受地蜷缩起来,嘴里正胡乱喊着:
“冷…妈妈…冷…”
我顿时心像被刀剜一样疼,当即爬起来,将菜刀提到手中对着顾明:
“你不用拿顾海压我,我儿子发烧都快死了!你让我怎么不计较?”
“你最好现在滚开,今天我儿子拿不到药和碳,我跟你们顾家没完!”
他吓得连连后退,正好撞在正打算进门的人身上。
02
婆婆进来,看到虚弱的小年立即心疼地哎哟了一声:
“我的大孙子,怎么烧成这样了!”
见状,我扯住她的手臂,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妈!求你救救小年!顾海把家里所有的碳火都拿给了大嫂,现在连医生也…”
只要她肯说话,顾海好赖还是会让出一些东西给小年的。
可婆婆一把从我手中夺走菜刀后,脸就冷了下来:
“顾明,还愣着干什么?先把若清拉过去冷静冷静。”
我心中警铃大作,立即想去抢孩子。
可婆婆却将我一把推开:
“不就是发烧吗?我们那会儿都用土方子,抱到雪地里拿雪搓搓,把热气散出来就好了。”
“不行!”
我扑过去,却被顾明摁趴在地。
他用膝盖狠狠顶住我的脊柱,我痛得闷哼一声,感觉骨头都要被压断了:
“若清姐,你别怪我。我哥说了,我的任务就是看好你。”
婆婆将已经烧糊涂的小年,在冰天雪地里扒了个干净。
又抓起一把脏污的雪,狠狠擦在他的胸口上。
孩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抽噎,滚烫的皮肤瞬间被冻得发紫。
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婆婆一边搓,一边居高临下地教训我:
“一个女人家,安分点比什么都强!你别想着去找你哥告状,以你哥的脾气手段,他毁了你男人的前程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些事顾海都告诉我了,专门打电话让我过来镇着你!”
儿子的呼吸越来越弱,婆婆这才哼了一声,将衣服重新给他穿上:
“这不就不烫了吗?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白白叫邻居看笑话。你啊,真是不如你大嫂。”
顾明见状膝盖松了松劲儿,我趁机翻身爬起来,将孩子抢回了自己怀中。
我解开自己的袄子,将已经喘不上气的孩子,用自己的体温暖着。
可小年在我怀里生机越来越微弱,我只能跌跌撞撞地向外跑。
哪怕到胡同口找人给我哥递个信,他都一定会来救我。
婆婆见状一拍大腿,一边骂一边追:
“连自己老公和婆婆的话都敢不听!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每走一步脊柱都跟要断了一样的痛,我却丝毫不敢停。
眼见要跑到胡同口,婆婆撵上来拽住了我的胳膊:
“你这不要脸的小娘皮,我看当时就应该直接让大海娶他大嫂!”
她狠劲两下掐在我身上:
“要不是叫别人知道旭儿是大海的儿子,传出去不好听,哪有你这贱人当厂长夫人的份!”
“还生个病秧子!也敢跟我顾家的长孙抢东西!”
我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顾海虽然一再偏向他嫂子一家,可我以为这是因为他和他死去的哥哥感情好。
从来没想过,顾旭根本不是顾家大哥的遗腹子,而是顾海的儿子。
想到顾海骗了我那么久,还满口仁义道德地劝我忍让,就为遮拦这样的丑事。
我顿时怒火冲头,索性一口咬在婆婆的手上。
她哎哟一声,吃痛地松了手。
我立即后退一步挣开她,却一下撞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抬头一看,正对上顾海的双眸。
顾海身后还跟着几个男人,每个人手上都端着满满一盆碳。
03
他看到我怀里奄奄一息的小年,脸色一变,伸手将我扶住。
随即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军大衣,不由分说地将我和孩子裹了进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先回家。”
“妈,顾明,你们也先回去吧。”
他指挥着身后的人,将一盆盆碳搬进我们家的柴房,又在冰冷的屋子里迅速生起了好几盆火。
房间瞬间变得格外温暖,被军大衣和炭火的热气一熏,怀里的小年似乎也缓过一口气,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瞬。
顾海蹲下身,拉起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低声说:
“若清,对不住,是我不好,让你们娘俩受苦了。”
我平静地抽回自己的手:
“不用了。”
“我已经知道顾旭是你儿子了。既然碳火也送到了,那等小年好起来,我们就离婚吧。”
顾海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慌乱,他紧紧皱起眉头,急切地解释道:
“若清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爱的始终只有你一个!”
“但是当时大哥没了,家里又不想大哥这一脉断了香火,才...才有了那些糊涂事。”
他见我神色不动,又补充道:
“后面我也是见大嫂孤儿寡母实在太难,心里觉得歉疚,才多照顾了些。”
“你信我,等这场大雪过去,我就跟大嫂说清楚,以后一定好好跟你和小年过日子。”
他的话音未落,门口的布门帘那头,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
顾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猛地起身追了出去。
只见大嫂正牵着白白胖胖的顾旭站在风雪里,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
她楚楚可怜地后退一步,哽咽道:
“大海,对不起,我不该来的。是我的错,是我不要脸,做了跟小叔子搅在一起的娼妇,现在被嫌弃也是应该的。”
她说着,猛地一抹眼泪,决绝道:
“我现在就去死,只求你看在你大哥的份儿上,照顾好旭儿!”
她怀里的顾旭一听,立刻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顾海见状热血上头,当即一把将大嫂扯进怀里紧紧搂住:
“别胡说!是我们顾家对不起你!也是我对不起你。”
可转头对上我冷漠的眼神,他又讪讪松开了手,让大嫂母子跟着走进屋里:
“若清,大嫂家里太小了,烧碳实在闷,我才让他们过来住两天…”
他挡住我看向大嫂的目光,语气尽可能放软: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最善良了,不会真把大嫂逼死的。就让他们住下,好么?”
我说他怎么会突然转性,把碳火都带回家来。原来还是给这两母子准备的。
我不作声,直接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带着小年就要去侧房:
“不用走,等小年好了之后,我自然给你们腾地方。”
顾海急得说不出话。
大嫂却含着两包泪说:
“大海,我来跟弟妹说清楚,你先出去一下吧。”
04
顾海犹豫一下,暂时腾出了空间。
他前脚出门,大嫂脸上那可怜的神情就没了,反倒是一脸挑衅地看着我:
“我告诉你,你抢不过我。顾海早晚得是我的。”
“去,旭儿。”
一听这话,顾旭立即像个小狼崽子一样直奔小年,嘴里还尖叫着:
“坏蛋!你跟我抢爸爸!打死你!”
情急之下,我来不及反应,只本能地将他一把推开,死死护住小年。
大嫂冲我撇撇嘴,眼中闪过得逞的快意,随即尖叫一声,扑在顾旭身上:
“旭儿!”
顾海听见动静冲了进来。
大嫂立即哭得泣不成声,一副悲愤欲死的样子:
“大海,我想把旭儿交给弟妹以后就自己去死。可弟妹看来连孩子都容不下...”
“没关系,到底是我不要脸。我们娘俩早该一道上路了...”
顾海刚刚看见大嫂梨花带雨的样子就格外心疼,此刻更是怒火中烧。
“周若清!你怎么能那么恶毒,对一个孩子下手!”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扬起手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我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质问道:
“你没看见是他想打小年吗?”
顾旭见状扯着嗓子在地上打滚哭闹起来:
“是顾年先骂我的!我一进来,他就骂我是小野种!爸爸,他骂我!”
顾海一听,伸手就要将我身后的小年从床上扯起来。
我抱住儿子,急忙辩解:
“小年发烧没退,现在眼睛都睁不开,怎么可能骂人!”
顾海却冷笑一声:
“别装了。我看他没学会别的,就学会了装模作样和跟孤儿寡母争抢!”
小年虚弱地躺在我怀里,连回应他的力气都没有。
顾海却以为是小年心虚不肯认错。
他指着门口,对那几个还没走的男人命令道:
“把这两母子扔去外面的柴房,让他们好好反省一下。”
柴房只有稻草顶子,四面透风。
几个男人用栓狗的铁链将我和小年锁在这里。
我将小年抱在怀里,想用自己最后一点体温去温暖他。
可我早已冻透了,怀里的孩子更是像一块怎么也捂不化的冰。
我慌了神,连忙从扯下自己身上一块衣服,咬破了手指,将现在的情况写在上面,还留了我哥的信息。
这块血书用力一扔,被我丢去了隔壁院。
可隔壁院久久听不到动静,我绝望地抱着小年不住落泪。
“妈妈…不哭…”
小小的手伸出来,擦了擦我的眼角。
我又惊又喜地看向怀里的儿子,却发现他连嘴皮都青紫了起来。
“我好冷啊,好想尝一块爸爸每次给旭哥哥带的那种糖…”
听到他的话,我眼泪夺眶而出。
我哪里不明白,这是儿子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地步。
这时,门栓被拉开,顾海提着一根赶牛的旧鞭子走了进来。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的光,柴房顿时暗了下来。
“想清楚了吗?现在让小年去给旭儿磕头认错,我就让你们回屋。”
我抱着孩子,绝望地摇头,泪水刚涌出眼眶就被冻住:
“顾海,小年不行了,你快叫医生来。我愿意代替他下跪认错。求求你,他真的会被冻死的!”
可顾海不耐的闭上眼,怒吼道:
“好!他不认错是吧?我好好管教他一下!”
他挥动鞭子抽下来,我下意识地翻身,将小年整个护在身下。
鞭子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后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你还敢护着他!”
顾海彻底被激怒,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粗暴地从孩子身上撕开,另一只手里的鞭子再次落下。
小年被这样一打,小小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猫叫般的泣音,随即头一歪没了声息。
我扑到小年身上,只感觉一瞬间自己五脏六腑都碎了。
顾海进来前还听到小年在说话,根本没想到一鞭子下去人就不行了。
他脸一下白了,声音都开始发颤:
“怎么会这样?!小年,醒醒!”
探到小年鼻息都停了,他红着双眼对院外吼道:
“快来人!救人!现在就把厂里的车开过来!”
院门却在这时被人一脚踹开,隔壁的王大娘领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
“顾海!谁给你的胆子这么欺负我妹妹?”
2
05
来的人…是我哥!
我鼻子一酸,积攒了满腹的委屈和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哥!救救小年!”
听见我的呼喊,我哥的视线立即看过来。
只一瞬间,那张常年被风霜磨砺的脸,就布满了杀气。
他几步冲过来,脱下身上还带着体温的军服,将我和小年裹住。
顾海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我哥就直接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血沫从顾海的嘴里飞溅出来。
他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墙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滑倒在地。
大嫂听见这个动静,从房内冲出来,立即过去扶起顾海,还想坐在地上撒泼。
可我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站在我面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大嫂吓得腿一软,竟真的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
“陈医生,快!”
我哥吼道。
他带过来的老军医立刻冲过来,用手指探了探小年的脉搏。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二话不说,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支针剂,用最快的速度给小年打了下去:
“孩子怎么弄成这样的?”
我连忙跟他解释:
“小年被活活冻成高烧...他奶奶把他扒光了在雪地里搓...后面刚暖和了,又被他爸赶出来挨冻。”
陈医生听完,愤愤的回头瞪了顾海:
“胡闹!这种土方子和杀人没什么区别!高烧的孩子身体机能已经到了极限,用冰雪这么刺激,是想让他心跳骤停?”
“这孩子要是再晚半小时,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院子里看热闹的邻居越来越多,顾海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惊慌。
他怕我抖搂出别的丑事,竟还想上来捂我的嘴。
可我哥一把扯开他,朝着他的心窝就是一脚:
“你再敢动我妹妹一下,我打断你的狗腿。”
顾海闷哼一声,当时就老实了,根本不敢在随便过来拉扯我。
大嫂眼看情况不对,故技重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了起来:
“弟妹,我知道错了...都是我的不是...小孩子打架,我不该那么较真,你别怪大海,都是我不好...”
她又来了,又拿出那副天底下她最委屈的模样,想轻飘飘地把小年遭得罪给抹过去。
我抱着渐渐恢复一丝气息的儿子,心底的恨意烧得发烫:
“收起你那套做派!你故意陷害我儿子,才害的他差点被你们一家子活活打死!这仇我跟你记着呢!”
大嫂还想继续装,但我哥一个眼刀过去,她立即跟个鹌鹑一样不再多嘴。
我哥小心翼翼地从我怀里接过小年:
“账后面再算,现在马上去县医院了。”
我点点头,立即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往院外走。
见我也如此多伤,我哥的牙咬得咯噔作响。
他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又猛地回头指着顾海,一字一句地说道:
“顾海,我妹妹和外甥在你家受的罪,我会一笔一笔跟你们算清楚。你这个厂长,我看也当到头了!”
06
县医院里处处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小年被送进了抢救室后,医生很快就下了病危通知,说他因严重肺炎和冻伤并发症,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我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看着儿子瘦小的身体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微弱。
心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子来回地割,可眼眶里却流不出一滴泪。
哥哥周建军走到我身边,这个铁打的汉子,此时眼圈红得吓人:
“是哥不好,哥回来晚了,让你和小年受了这么多苦。”
我摇了摇头:
“不怪你,哥。是我自己傻,被猪油蒙了心,被他们一家人耍得团团转,才害了小年。”
我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哥,我不要他顾海的任何补偿,我也不想再做什么厂长夫人。我要离婚,我还要让他和他那一家人,为今天对我儿子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哥哥点头:
“咱周家人不受他那个委屈。哥支持你!”
当晚,我和哥哥轮流守着小年。
没想到,我哥刚去买早餐,顾海还有婆婆两个人就提着网兜和麦乳精,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顾海一上来,就抓住了我的手,脸上满是痛苦和懊悔:
“若清,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混蛋,是我不是人!你打我,你骂我,只要你能消气!”
婆婆在一旁抹着眼泪,连连劝我:
“我也不知道那土法子会把小年害成这样。你要我这条老命去抵都行。可不敢一直置气啊。”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表演,心里只觉得恶心和荒谬。
但顾海见我不为所动,又急忙加码:
“若清,你放心,小年所有的医药费我全都包了!我再给你拿五百块钱,你先拿着...”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钱,硬要往我手里塞:
“我们别闹了,好不好?孩子还那么小,不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看在小年的份上,你再原谅我这一次...”
“别碰我!”
我看着她,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直接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如果今天躺在里面的是顾旭,你会让凶手逍遥法外吗?”
顾海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见状忍不住地冷笑。
看来这件事落到他心疼的私生子身上,他又知道该怎么做了。
真不知道,他是究竟怎么说出刚刚那种话。
我看着他,指了指病房门外的方向,让他们出去:
“我们俩这婚肯定是要离的。你现在立马滚出去,不然我马上叫我哥哥过来。”
顾海脸色有些难看,但他还是想过来拉我:
“若清,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还带着这么个生病的孩子,怎么活下去…”
“我妹妹怎么活,不用你操心!”
刚好走到病房门口的我哥,听到顾海的声音,急匆匆跑过来。
他一把揪住顾海的领子,像拖死狗一样直接将他拎出了门外:
“顾海,你再敢来医院试试?你信不信老子脱了这身军装,都要打死你?”
顾海看见我哥还是有些犯怵,只能悻悻带着婆婆离开。
病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我累极了,靠在墙上,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过来查房的小护士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
“动了动了!孩子的手指动了!”
我立即扑到病床边,紧紧握住儿子的小手。
07
小年的病情暂时稳定,高烧退了,但肺部的感染和冻伤还得留下来治疗。
医生说必须住院严密观察,但好歹是没有生命危险了。
这给了我片刻的喘息。
哥哥也趁此机会跟我商量,由他施压,让机械厂处理了顾海。
但我拒绝了他的提议。
我和顾海之间的问题,必须由我亲手了断。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写下了一封举报信。
从他和大嫂之前的那些破事到我和儿子被他殴打,全部写的清清楚楚。
我还把医院开出的给小年的诊断证明附在信后,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第二天,我哥就拿着这封信,交到了机械厂的厂办。
厂里的领导班子收到这封信,尤其是看到后面附带的医院诊断,都倒吸一口冷气。
王书记更把烟斗在桌上磕了又磕,才脸色铁青地让人去把顾海叫来。
顾海一进门,王书记就把那封信连同诊断证明,啪的一声摔在他面前:
“顾海同志!你自己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顾海看到信上的内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王书记,你千万别信她胡说!周若清她...她精神上一直不太正常,最近受了刺激,都产生臆想了!”
“臆想?”
王书记指着那张诊断书,声音提高八度:
“那这张诊断书也是臆想吗?你儿子差点死了,而且很明显是打的!我也问了,你不少邻居说,就是你动的手!”
“而且你和你大嫂是怎么回事?我可告诉你!搞破鞋这错误可就大了!”
顾海立刻低下头,不敢直视自己的顶头上次:
“书记,这里面有误会。是,我是接济了大嫂,那是我大哥的遗孀!我问心无愧!”
“至于顾年这孩子...是周若清自己照顾不周,还跟我妈发生口角,我才动的手。”
王书记沉默了。
顾海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是门面,随便处理了顾海,难免会影响全厂的声誉和春季的生产任务。
王书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顾海同志,我们是相信你的。但是现在家属院里风言风语,医院也出了证明,影响很不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顾海的肩膀:
“厂里会成立一个调查组,这是程序。但是我还是希望最你去把你爱人的思想工作做通。让她把信撤回来。”
“家丑不可外扬。你是厂长,要顾全大局。尽快私了,把影响降到最低,懂吗?”
顾海立刻点头如捣蒜:
“我懂,我懂,书记你放心,我一定处理好。”
他从书记办公室出来,眼里只剩下怨毒。
在他看来小年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妻子就应该顾全大局,不要闹得这么难看。
顾海立刻找到了自己的妈和大嫂:
“妈,嫂子,周若清那个贱人现在反了天了,她要毁了我!你们得帮我!”
很快,婆婆和大嫂开始在家属大院里四处哭诉。
婆婆坐在院子中央,拍着大腿嚎啕大哭,逢人就说:
“我那个儿媳妇,嫌弃顾海给的家用不够,不愿意我儿做些善事,接济他大哥一家。现在更是发了疯,想要闹事多分钱啊!”
大嫂更是抱着顾旭,天天抽抽噎噎:
“顾家家门不幸啊,弟妹她...她自己不小心让小年生了病。为了从大海手里骗钱,就故意不给孩子好好治。”
“她还自己抓雪搓孩子,搓出了伤,反过来说是我婆婆干的啊!天底下怎么有这么狠心的妈啊!”
顾海的厂长身份,加上大嫂常年累月立下的可怜女人的形象,让不少不明真相的工人开始动摇了。
风言风语越传越难听。
就连护士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但顾海仍然觉得不够。
他动用了关系,让卫生所那个给顾旭看过病的医生,在厂里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份情况说明:
当天顾旭确实咳嗽得厉害,有引发肺炎的风险,而顾年未发现有任何生命危险。
这份模棱两可的说明,倒是让我的名声变得更臭了些。
哥哥打听到这一切,气得浑身发抖。
他冲进病房,把这些事全都告诉我。
我听完,却异常的平静。
这些人显然是不要脸了。
这时候。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要想赢,就必须把事情闹到最大,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的皮扒下来,让他们无法再装聋作哑。
“哥,走,我们去顾家。”
08
我和哥哥一走进家属大院,那些原本聚在一起说闲话的邻居,瞬间都闭上了嘴。
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婆婆和大嫂见我居然还敢回来,立刻冲了上来。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还有脸回来!”
婆婆上来就想抓我的头发。
但我哥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护着,立即一下推开了婆婆:
“你敢动我妹妹一下试试?”
大嫂见状,立即一嗓子哭了起来:
“弟妹,你快回去吧,厂里都知道你是讹钱了,你别再闹了,给大海留条活路吧...”
我没有理会她们,而是径直走到了院子中央站定。
那些原本想和稀泥的厂领导,闻讯也赶了过来,正站在人群后面,皱着眉看我。
我环视四周,见看热闹的人已经足够多了,才拿出扩音喇叭开口说道:
“我今天回来,就是想请各位街坊邻居,还有厂里的领导们,听我说局计划。”
我从怀里掏出小年的病历诊断书,高高举起:
“县人民医院诊断:重度肺炎,全身多处二级冻伤,以及外力鞭打造成的严重外伤!这就是你们口中,我这个当妈的为了讹钱,自己造出的假象!”
我转向顾海,他此时刚刚赶到,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铁青。
我举着病历,大声质问他:
“顾海!你亲儿子被你打得差点死了!我有病历证明!请问顾旭的病历在哪里?”
“你顾厂长随便贴个公告,就可以颠倒黑白了?”
我又转向婆婆,她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你说我陷害你!可那天,是你和顾明两个人把我死死摁在地上,抢走我儿子,往他心口上搓雪!”
“我这里有当时在医院,给我背部验伤的照片为证!你有什么证据?”
最后,我看向缩在后面的大嫂:
“你说我贪财?那你敢不敢当着全厂的面承认,顾海的工资卡一直在你手里?”
“我儿子连一口补身体的红糖都吃不上,家里但凡有点好吃好喝,是不是全被顾海拿去喂了你的宝贝儿子?!”
这一连串地质问瞬间顾家三人阵脚大乱。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纷纷起哄,让他们闹出证据。
“够了!你们不用琢磨怎么演戏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看向了顾海和大嫂:
“你顾海之所以一直这么偏心,就是因为顾旭根本不是你大哥的遗腹子,而是你顾海的亲生儿子!”
这个惊天丑闻一出,全场死寂。
几秒钟后,人群才轰地闹开。
所有的邻居都恍然大悟,鄙夷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顾海三人。
“我的天啊!原来是这样!”
“搞了半天是这对狗男女,还反过来欺负原配!”
“怪不得!怪不得顾厂长连亲儿子都不要...”
那些原本想和稀泥的厂领导,在如此之大的丑闻下,脸涨成了猪肝色。
为了平息事态,王书记当场站了出来,大声宣布:
“全体安静!鉴于周若清同志反映的问题极其严重!”
“厂领导班子决定,立即对顾海进行停职调查!我们一定对所有问题,进行彻查!给大家一个交代!”
顾海一听自己要被停职,登时面如死灰,整个人都垮了。
婆婆和大嫂更是双腿一软,瘫软在地。
09
全厂工人不断质询对顾海的调查。
仅仅过了一周,机械厂的最终处理结果,就用公告的形式贴在了全厂最显眼的位置:
顾海,因个人作风问题严重、道德败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予以开除处理,收回所有福利待遇。
顾家需要一周内搬离工厂分配的房子。
这张公告贴出来,算是对顾家的丑闻盖章定性了。
大嫂和婆婆成了人人唾弃的对象,连出门买菜都被人指指点点,吐口水。
顾海更是天天躲着,根本不敢露头。
与此同时,小年在医院的精心治疗下,身体也日渐康复。
他终于能下地走路,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过去的阴霾,正一点点从他心里散去。
哥哥也通过他的关系,帮我在一个安静的街道申请到了一个新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离我之前住的地方很远。
在搬家之前,我最后一次见了顾海,和他一起办理离婚手续。
不过短短十几天,他像是老了十岁。
不仅头发白了大半,而且整个人身体佝偻,眼神空洞,再也没有半点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厂长模样。
签字时,他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
“若清,是我混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
时至今日,他竟然还想挽回我。
我内心毫无波澜,只平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签完最后一个字,才冷漠地开口:
“顾海,看见你,除了恶心,我不会有别的任何感觉。”
说完,我拿起离婚证明,直接头也不回的离开。
走出去很远,我才听到刚刚的房间里爆发出一阵懊悔的哭嚎。
时间很快过去。
小年开始上学,我在新家附近找了一份工作,生活平静而安稳。
再次听说顾海的消息,已经是半年后。
哥哥告诉我,顾海后来只能去一家私营的小机械厂当苦力糊口。
没想到,因为干活时走神,一只手被卷进了机器,从此后废了。
所以在医院醒来后不久,他就从医院的顶楼跳了下来,当场死亡。
至于大嫂,没了顾海的接济,又背着破鞋的骂名,很快就疯了,整天抱着个枕头坐在街边。
听完他们的下场,我心里只有一阵唏嘘。
一切都结束了。
又是一个春天,我带着小年,在我们的小院里种下了向日葵。
他抱着水壶,卖力地浇水,脸上是太阳一样灿烂的笑。
阳光穿过树叶,暖洋洋地洒在我们身上。
我知道,我和儿子真正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