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天生福宝。
自从有了我,爸爸升了职,妈妈病好了,连买彩票都能中个小奖。
他们笑着摸着我的头说:
“宝贝月月,爸爸妈妈会永远爱你,永远珍惜你。”
因为我喜欢向日葵,爸爸就亲手为我种满了一院子。
我随口说了一句电视里的玩具真好看,妈妈就为我冒雨跑了五个商场买回来。
后来妈妈意外怀了弟弟,他们拉着我的手说:
“爸爸妈妈最喜欢的永远是月月。”
可那天我只是把弟弟的蛋糕拿到一边,他想抢回去时不小心摔倒。
妈妈却愤怒的打了我一巴掌:
“月月,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竟然这么狠心伤害自己的弟弟!”
“我们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我刚想解释,妈妈就一把抓起我的胳膊,将我关到一片漆黑,满是灰尘的储藏室。
妈妈将蛋糕砸在我脸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想吃蛋糕就在这里吃,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再自己出来!”
我拍着门想解释,这时爸爸急切的声音传来:
“老婆,小阳一直哭,我们带小阳去医院检查一下,万一摔坏了呢。”
他们着急离开,却忘了这门是密码锁,而我不知道密码,也忘了我有哮喘。
我跌倒在地,呼吸急促,意识模糊的想:
爸爸妈妈,我不动弟弟的蛋糕了,你们别生气了好不好?
......
1.
糊在脸上的奶油,我怎么也抹不干净,鼻子被堵住喘不上气。
呼吸变的急促,漆黑的环境让我更加害怕,我拼命拍门。
“爸爸妈妈,我好难受,放我出去。”
当时他们是怕我误进这里出事,才换上的密码锁。
却没想到那护我安全的锁此刻却成了我的催命符。
手上的痛变得麻木时,我才想起他们带弟弟去医院了。
不管我敲多大声他们都不会知道。
飘起的灰尘涌入鼻子,让我止不住的咳嗽。
这时,响起了门锁转动的声音,我瞬间开心。
爸爸妈妈一定是想起我有哮喘,回来找我了。
我强撑着爬起身,期盼的等着门打开。
很快,爸爸打着电话走进来:
“老婆,除了给小阳拿毯子还要什么啊?”
我使劲全力敲门,踉跄间撞碎了脚下闲置的花盆。
爸爸却完全没听见。
妈妈的声音透过免提响起:
“把玩具熊带上吧,小阳一直哭。”
她温柔的哄着弟弟:
“小阳不哭,爸爸马上就来,妈妈给你唱歌好不好?”
爸爸下意识地念叨:
“对对对,还有小阳的玩具熊,这孩子一哭就离不开它。”
拿好东西后,爸爸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储藏室的方向:
“月月?月月?”
我想回应,却因为用力过度呼吸更加困难,发不出声音,全身瘫软倒在地上。
花盆的碎片没入皮肤的瞬间,我却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
爸爸又叫了几遍我的名字,意识到没人回应时正要进屋。
这时电话另一边,妈妈刚刚还是温柔的声音瞬间变得不耐烦:
“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还学会耍脾气,肯定是使性子故意不说话的。”
“别管她了,爱出来不出来,小阳还着急检查呢。”
这时电话那边,弟弟嚎啕大哭。
爸爸一下着急了:
“行行行,小阳不哭,爸爸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沉重的关门声响起,空气彻底恢复了安静。
我的喘息声越来越弱,全身止不住的发抖,空气弥漫着血腥味。
意识恍惚间,我好像看见紧闭的门开了,爸爸妈妈站在那里笑着说:
“月月,快来爸爸妈妈这里来,你不是想去游乐园吗?”
“爸爸妈妈最喜欢的就是月月啦,我们月月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孩。”
我高兴的向他们跑去,他们却突然转身,朝着弟弟跑过去。
他们将弟弟宠溺的抱在怀里,又看向我。
我笑着张开手走近,以为他们也要抱我。
爸爸却将我一脚踹倒,妈妈的声音冷的像冰。
“你这么坏的小孩才不配当我们的孩子,我们只有小阳一个孩子。”
“滚出我们家!”
周围的光随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一点点暗下去。
我跟着也好像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再睁眼时,我已经在客厅里了。
我满心欢喜,一定是爸爸妈妈救了我。
正要找他们时,门打开了,爸妈带着弟弟回来了。
我和往常一样,想扑到爸爸的怀里:
“爸爸妈妈,你们回来了!”
没有落到预想中温暖的怀抱,我直接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我呆住了,爸爸妈妈怎么看不见我呢?
爸爸将弟弟小心的放在沙发上,宠溺的捏了捏他的脸颊:
“还好你没事,不然爸爸妈妈会很难过的。”
妈妈冲了一杯奶,反复试了好几次温度才递给弟弟:
“小孩子骨骼脆弱,不拍个片子我不放心。”
“还好没什么事,不然我不会放过那个死丫头。”
“都怪咱们平时太惯着她了,才六岁就欺负小阳,以后还指不定做什么呢。”
说着她瞥了一眼我紧闭的房间,故意提高了声音:
“自己犯了错还耍脾气,没人惯你这臭毛病,有本事永远别出来!”
我急的跑到妈妈面前,拉住她的手疯狂解释:
“妈妈,我没有欺负弟弟,那块蛋糕是坏的,弟弟吃了会生病。”
可是我却怎么也抓不住。
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体都是透明的。
2.
爸爸站起身拍拍妈妈的肩:
“算了,月月也还是个小孩子,别和她置气,让她自己缓缓。”
“我们先去做饭,忙活了一天,孩子们都饿了。”
妈妈神情有些不悦,但还是去了厨房。
我怔愣的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想到妈妈以前给我讲的睡前故事。
卖火柴的小女孩被冻死在了雪天。
我问妈妈,死是什么意思?
妈妈说死了的人别人看不见他,听不见他说话,也摸不到他。
那时我怎么也不理解,妈妈抱着我笑了:
“月月是一个小笨蛋,妈妈一定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死的。”
我看向厨房忙碌的人,挤出了一个笑:
“妈妈,我知道什么是死了,月月不是小笨蛋。”
饭做好后,爸爸走到我房间门口:
“月月,快出来吃饭,不吃饭你可就不是漂亮的小公主了。”
“妈妈还做了你最喜欢的虾仁炒蛋。”
我用力拽拽爸爸的衣角,大声的喊我不在里边,可他一点都听不到。
妈妈看爸爸叫了好几遍,我都没出来,火气蹭的一下又窜了上来。
她将那盘虾仁炒蛋全都倒进垃圾桶,盘子重重地扔在一边。
“别管她,爱吃不吃!喂狗都比给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强!”
“林嘉月,有本事你就死里边,永远别出来!”
我看着被倒掉的菜,胸口堵的厉害,好像自己也被丢掉了。
爸爸也开始变得不耐烦:
“不想吃就算了,别耽误了小阳吃饭。”
他将弟弟抱到餐桌旁,妈妈看着弟弟脸上立刻有了笑容:
“还是小阳乖,不像那个没良心的坏东西。”
听见这些话,我手放在心脏的位置:
“妈妈,月月这里好疼呀,你能不能帮月月呼呼?”
爸爸给弟弟剥了一颗鸡蛋,妈妈在给弟弟喂粥,他们听不到我。
晚上,爸爸看了看我房间的方向,叹了口气。
起身去厨房煮了一碗我爱吃的鸡蛋面。
妈妈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爸爸又敲了好几次门,终于忍不住决定进来。
这时,爸爸的手机突然响起:
“林工,工地出事了,你赶快来一趟现场。”
爸爸愣了几秒钟,然后将那碗面放在门口,转身就走。
“老婆,我得去一趟工地,你和孩子们先睡,记得让月月吃饭。”
妈妈安慰他:
“放心吧,咱们家运气一向很好,不会出事的。”
爸爸临走前又看了我房间一眼,稍稍放了心。
我将自己蜷缩的更紧,想哭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可是月月已经死了,不能再保护爸爸和妈妈了。
爸爸走后,妈妈走近我的屋子,手放在门把手上,可最终还是松开了。
“林嘉月,不想饿死就自己出来把饭吃了。”
说完她便带着弟弟去睡觉了。
没一会屋子里就传来她给弟弟唱摇篮曲的声音。
妈妈的声音还是很温暖,可我却觉得好冷。
爸爸一晚上没回来,第二天早晨,妈妈出来看见门口坨掉的面。
压抑的怒火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踹开了我的房门:
“林嘉月,是不是我们给你脸了,脾气还耍个没完了!”
妈妈愣住了,我并不在房间里。
我飘在妈妈身边,她终于要发现我已经死了?
3.
下一秒,妈妈看见了我桌子上的夏令营活动海报:
“差点忘了,月月今天要去参加三天夏令营活动。”
她看了看表,已经九点了。
“看来她已经自己去了。”
她心底的那一丝异样散去,走出我的房间。
我拼命的在她耳边说我没有去夏令营,我在储藏室,我已经死了。
妈妈哼着歌去给弟弟准备早饭:
“这死丫头,出去几天也好,省的我看见她就生气。”
我停在原地,明明妈妈以前说我是最能让她开心的人。
有人敲门,是奶奶来了。
她一进门就将弟弟抱在怀里又亲又哄,很久之后才不情愿的问起我:
“那赔钱货呢?”
妈妈像没听到她骂我一样,语气随意:
“去夏令营了。”
奶奶冷哼了一声:
“昨天我一听说她推小阳,急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我早就和你说那死丫头心眼多,背地里不知道欺负了小阳多少次。”
“早听我的把她送走就不会有这事了,你还能得到一大笔钱。”
“你就应该多打她,让她不敢再惹事!”
奶奶一向重男轻女,不止一次劝妈妈把我送人。
甚至还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打我。
她每次来的时候我身上都会青一块紫一块的。
有一次妈妈发现了我身上的伤,眼睛立刻红了,带着我去找她理论:
“月月是我的孩子,谁都不能伤害她!”
“您要是再悄悄欺负她,说把她送走的话,就算您是长辈我也不会客气的!”
那一刻的妈妈就像动画片里的超人,我永远不会忘记。
可是这次,奶奶再提起这事时,妈妈居然没有和奶奶生气,也没有反驳。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我知道了。”
我的胸口处像压了一块大石头,眼睛酸酸的,一片模糊。
妈妈,真的不想要我了。
奶奶走后,妈妈就陪着弟弟玩,完全没想过我才六岁怎么能自己去学校。
爸爸晚上回来时,一脸憔悴。
“事情比我想的要严重,工地塌方太严重了,可能会面临追责。”
他像是在安慰暗示自己:
“但咱们运气一向很好,最后一定会没事的。”
说完他下意识地看向我的房间:
“月月出来了?”
妈妈没好气的说:
“去参加夏令营了,真是太惯着她了,走都不说一声。”
“早知道就该听妈的送走,迟早是个白眼狼!”
“你说她会不会真的趁咱们不在的时候欺负过小阳?”
我有点着急,妈妈一定要相信我,我没有欺负过弟弟。
爸爸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咱们确实是太纵容她了,等她从夏令营回来,咱们得好好教育一下。”
很快爸爸疲惫的脸在看见弟弟时瞬间露出了笑容:
“小阳,让爸爸抱抱,一天没见,爸爸都想你了。”
他彻底将我抛在了脑后,和妈妈抱着弟弟回了卧室。
听着里边传来的欢声笑语,我的心好像被拉扯着,像要撕碎一般。
我想起以前爸爸妈妈总是说我是全天下最棒的小孩。
可是如今他们却觉得我是个欺负弟弟的坏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奶奶就打来了电话:
“阿辰,你爸晕过去了,都六年没发过病了,怎么会突然这样,你们快回来?”
爸爸妈妈来不及思考带着弟弟就出了门。
家里恢复了安静,我看向储藏室的门。
这扇门是家里最不起眼的,怪不得爸爸妈妈想不到我。
他们两天都没回来,直到第三天,家里的门打开了。
我下意识地看过去,一脸惊讶。
4.
不是爸妈,是舅舅和他女朋友,也是我的幼儿园老师。
舅舅边打电话边在屋里四处寻找,额头都急得出了汗。
很久很久之后,电话那边终于有人说话了。
“阿珩,你怎么给我打了这么多电话?”
舅舅急忙说:
“姐,月月怎么没去......?”
话还没说完,爸爸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婆,小阳要吃糖葫芦,你先去给他买,我停下车。”
妈妈直接挂断了电话。
舅舅急得团团转:
“月月看来没和他们在一起,不会出事了吧,我还是先报警吧。”
我鼻子有些酸,舅舅比我的爸爸妈妈还要关心我。
舅舅刚和警察说我找不见了,爸妈就进来了。
看见警察,眼底闪过不悦:
“阿珩,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们就是回去照顾了两天老人怎么就叫来警察了?”
警察直接问道:
“女士,你家的女儿这几天在你们身边吗?”
妈妈身上莫名起了红疹,她下意识的挠着,语气随意:
“那死丫头去参加夏令营了,不在家里。”
舅舅的女朋友走上前:
“姐,月月并没有去,我就是因为担心才想来看看的。”
爸爸心底莫名不安,正要开口,妈妈因为红疹的不舒服愈发烦躁:
“这死丫头还真是变坏了,就因为我把她关了一会储藏室就逃课!”
“现在不知道躲在谁家玩呢,等我抓回来好好教训她!”
舅舅眉头紧皱:
“姐,月月不是这样任性的孩子。”
妈妈正要反驳,这时爸爸的电话响起:
“林工,出大事了,工地上有人摔下来了。”
爸爸跌坐在地上:
“怎么可能?”
妈妈听见这事,情绪彻底崩溃,却将怒气都撒在了我身上:
“最近怎么这么多事?干什么都不顺。”
“还弄个死丫头不省心!早知道就应该多关她几天。”
话音刚落,爸爸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老婆,你是亲眼看到月月去夏令营了吗?”
妈妈听见这句话第一次眼睛里出现了慌张,但还是强撑着说:
“她以前就喜欢自己往出跑,这次肯定也是躲在谁家了,都是我们惯坏了!”
这时,警察走到他们面前,眉头皱的更深:
“女士,你刚才提到将孩子关在了储藏室,大概是什么时候?”
妈妈挠手臂的动作在听见这句话时骤然一停,爸爸脸上的慌乱彻底掩饰不住。
下一秒,两人像想起什么疯了似的冲到了储藏室门口。
其他人急忙跟在身后。
爸爸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密码最后一位输完。
“叮”的一声响,门开了。
第2章
5.
储藏室的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灰尘、血腥和奶油腐败的酸涩气味扑面而来。
门外所有的人都在那一刻僵住了,瞳孔骤缩。
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地上的那个小小的、了无生息的身影。
我静静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是凝固的暗褐色血迹和碎裂的花盆陶片。
原本漂亮的小裙子沾满了污渍,脸上糊满了已经干涸发硬的奶油。
曾经灵动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
一只小手无力地向前伸着,指尖朝着门的方向。
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渴望逃离这片黑暗。
时间凝固了。
妈妈全身僵硬,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声音。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身体却剧烈地摇晃起来,几乎要瘫软下去。
爸爸猛地冲了进去,因为太过慌乱,膝盖重重地磕在门框上。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想要碰触我,却又不敢。
那只大手悬在半空,剧烈地抖动着。
“月月......月月?”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带着不可置信的祈求:
“爸爸来了,月月......你别吓爸爸......”
他小心的将我冰冷僵硬的小身体抱了起来,我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这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怀中的孩子已经没有了丝毫生机。
那冰冷的温度穿透衣物,直抵他的心脏。
“啊——!!!”
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嚎终于从爸爸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紧紧抱着我,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却又怕弄疼了我一样,徒劳地摇晃着:
“月月!我的月月!你醒醒!你看看爸爸啊!”
妈妈被哀嚎惊醒,她像是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毫无生气的孩子是谁。
她踉跄着扑过来,手指颤抖地抚上我青紫的脸颊,那冰凉的触感让她触电般缩回手。
“不......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月月去夏令营了......她只是生气了......她躲在别人家......”
她试图从我脸上擦掉那些干硬的奶油,仿佛这样就能让我恢复如初。
但那些污渍顽固地留在那里,像是一个丑陋的烙印。
“假的......都是假的......”
她突然尖叫起来,一把从爸爸怀里将我夺过去,紧紧抱住:
“月月!妈妈错了!妈妈知道错了!”
“你睁开眼看看妈妈!妈妈再也不关你了!”
“妈妈给你买好多好多蛋糕!妈妈带你去游乐园!”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用力拍打着我的后背,试图让我“醒过来”。
但她怀里的身体,只是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晃动着。
一旁的警察和舅舅也彻底震惊了,眼底全是不忍。
舅舅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一拳打在了爸爸的脸上:
“月月还那么小,你们竟然把她关在这里!”
“这里到处都是灰尘,你们忘了月月有哮喘吗?”
“你们就是这样当父母的吗?!”
警察迅速反应过来,他们将舅舅拉起:
“先生,是非对错应该交给警察和法律,你不能动手。”
老师将舅舅拉到一边,哭着说:
“月月那么乖的孩子,看见你这样一定也会难过的。”
我飘到舅舅身边,想给他擦干眼泪,却怎么也碰不到他。
我难过的看着他:
“舅舅,月月已经很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月月还得呆在这个黑黑的地方。”
妈妈突然停止了哭喊,她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爸爸,声音尖利得刺耳:
“是你!是你换的密码锁!你说怕月月误入这里出事!是你锁死了她!是你杀了她!”
6.
爸爸如遭雷击。
他茫然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妻子,又看看毫无声息的我。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那天他换锁时,我好奇地围着看,他还笑着摸着我的头说:
“月月记住哦,这里边黑,不能自己进去,爸爸换这个锁就是保护月月的。”
保护......他竟然用这所谓的保护,亲手断送了我的生机。
突然他站起身一巴掌打在妈妈的脸上:
“你凭什么怪我?!是你亲手把月月关进来的!”
“是你说她去了夏令营,也是你说她去了朋友家!”
“我就不该相信你!不然月月也不会死!”
说着说着他蹲在地上开始痛哭。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回来时,看到门口那碗坨掉的面。
想起了他站在储藏室门口叫我的名字,里面没有回应。
他却因为弟弟的哭声和妻子的不耐烦而离开了。
想起了工地的电话来得那么“及时”,让他把那碗面放下就匆匆走了......
每一个环节,只要他再多想一步,只要他肯打开那扇门看一眼。
“我们都忘了......”
爸爸瘫坐在地上,失神地喃喃:
“我们都忘了她有哮喘......忘了她不知道密码......”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再次刺穿了妈妈。
是她亲手将我推进储藏室,是她将蛋糕砸在我脸上。
是她用冰冷的声音说“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再自己出来”。
也是她,在丈夫隐约听到动静时,不耐烦地说我“耍脾气”、“使性子”。
是她,断了我最后的生路。
“啊——!”
妈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用手抓挠着自己的脸和手臂。
那些原本就因不明红疹而瘙痒的皮肤,瞬间被她抓出一道道血痕。
“是我!是我杀了月月!是我!月月!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该死!”
她疯了一样地用头撞向旁边的墙壁,被眼疾手快的警察和舅舅死死拉住。
现场一片混乱,绝望的哭嚎、痛苦的忏悔、警察维持秩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而我,那个曾经被他们捧在手心,后来又被视为麻烦和“坏孩子”的林嘉月。
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的灵魂漂浮在空中,看着这迟来的崩溃与悔恨。
心中那片巨大的空洞,却没有任何感觉。
原来死了,真的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警察很快控制了现场,我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抬走,进行法医检验。
爸爸妈妈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配合着警察的问询。
妈妈在说到她如何打我耳光,如何将我关进去时,几次晕厥过去。
爸爸则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头发都白了不少,眼神呆滞。
法医的初步检验很快证实了直接死因:支气管哮喘急性发作导致的窒息死亡。
手腕和腿部有被花盆碎片划伤的非致命伤口,证明了我曾在黑暗中痛苦挣扎。
死亡时间,正是我被关进去的那个下午。
在冰冷的审讯室里,爸爸妈妈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们的“遗忘”,在法律面前,构成了致命的过失。
最终,法院综合考虑案件情节、社会影响、被告人的精神状态和悔罪表现。
以及需要抚养幼子等情况,判处:
妈妈: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因其精神状况极不稳定,需强制接受心理治疗和监护。
爸爸: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舅舅强忍着悲痛,处理着后续事宜。
他看向爸妈的眼神是无法原谅的愤怒。
“如果你们早点发现月月不见了,如果你们能多给她一点信任......”
他没有说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爸爸妈妈心上。
消息很快传开。
7.
“冷血”、“杀人犯”、“不配为人父母”的骂声如影随形。
爸爸因为工地上出现了人员伤亡,公司迅速与他切割。
不仅以“个人原因导致公司重大损失”为由将他开除。
甚至追究了他的管理失职责任,使他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妈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甚至出现了幻觉,回到了我刚出生的时候。
葬礼那天,天空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爸爸妈妈穿着黑衣,面容枯槁,仿佛两具行尸走肉。
他们坚持要抱着我的骨灰盒,但在葬礼仪式中途,妈妈突然尖叫:
“她看着我!月月在看着我!她在怪我!她说她好疼!她说她喘不过气!”
妈妈指着空无一物的角落,歇斯底里地大叫。
然后彻底崩溃,被强行送往医院,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和精神分裂症的前兆。
每一个夜晚,他们都能梦到我哭着喊着求他们放我出来。
爸爸想重新找工作,但“逼死亲生女儿”的名声传了出去,没有公司愿意录用他。
沉重的债务和内心的谴责让他开始酗酒。
每次醉酒后,他都会跑到我的墓前,一遍遍磕头认错,直到头破血流。
奶奶因为承受不住周遭的指指点点和儿子家破人亡的打击,中风病倒了。
虽然抢救及时,却落下了半身不遂。
她口中时常含糊地念叨:
“福宝......福宝没了......报应啊......”
曾经,他们说我为他们带来了好运。
如今,我的死亡,如同一个最恶毒的诅咒,笼罩了这个家庭。
他们失去了女儿,失去了事业,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安宁,也几乎失去了儿子,
弟弟在缺乏关爱和母亲恐惧回避的环境中,变得胆小、爱哭,发育迟缓。
一年后,一个寒冷的冬日。
爸爸用最后一点钱买了酒,蹒跚着走在街上。
他衣衫褴褛,头发花白杂乱,浑身酒气,完全没有那个意气风发的工程师模样。
路过一家商场,橱窗里正在播放一则儿童玩具的广告。
那个玩具,很像当年我随口说好看,妈妈冒雨跑了五个商场才买回来的那个。
爸爸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浑浊的眼泪顺着肮脏的脸颊滑落。
他想起那时院子里盛开的向日葵,想起我扑进他怀里时银铃般的笑声,
想起我们曾经笑着说:
“月月是爸爸妈妈的福宝,我们会永远爱你,永远珍惜你。”
永远原来如此短暂。
“月月…爸爸错了…爸爸真的好想你…”
这时,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走到他面前,是法院的执行人员。
因为他迟迟无法支付工伤事故的赔偿款,债权人申请了强制执行。
他没有反抗,甚至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惨笑。
被带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喃喃道:
“月月,爸爸很快就来陪你......”
而在城郊的一家精神病院里,妈妈蜷缩在病房的角落。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娃娃,那是她第一次买给我的玩具。
嘴里反复哼着走调的摇篮曲,那是曾经只唱给我一个人听的歌。
“月月乖......妈妈在......妈妈再也不关你了......不怕......”
护士路过,叹了口气。
这个女病人,时哭时笑,有时安静地抱着娃娃一整天。
有时又会突然发狂,用头撞墙,尖叫着:
“放我出去!月月哮喘!开门!”。
窗外,枯黄的树叶在寒风中打着旋,飘落。
曾经种满向日葵的院子,早已荒芜。
只剩下冻硬的泥土和几根顽强残留的、焦黑的枯杆。
属于林嘉月的“福气”,早已被他们亲手埋葬在那间漆黑的储藏室里。
而他们余生的悲惨,不过是那场埋葬之后,必然降临的、漫长而冰冷的冬天。
我的灵魂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
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一年,向日葵开得正好,阳光很暖。
爸爸的手很有力,妈妈的怀抱很香。
他们说:
“月月,爸爸妈妈会永远爱你。”
8.
最初的那段日子,我的灵魂仿佛被禁锢在那栋房子里。
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个家分崩离析,看着爸爸妈妈在痛苦和悔恨的深渊里挣扎。
我恨过吗?
在那个漆黑的储藏室里,在呼吸一点点被夺走的时候,我是怨他们的。
明明他们都说我是福星,却在弟弟出生后就不在乎我了。
为什么弟弟抢我的东西我就必须要让给他。
为什么那天我那么用力地呼喊,他们却听不见。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和不甘,渐渐淡去了。
或许是因为看到妈妈精神崩溃后。
怀里紧紧抱着的,是我小时候弄丢又找回的、脏兮兮的玩具熊。
或许是因为看到爸爸每次醉酒,不是胡言乱语。
而是反复念叨着“爸爸对不起月月”。
也或许,是因为看到舅舅总是在我的生日和忌日,来到我的墓前。
放上一束小小的、金灿灿的向日葵。
他总会对着冰冷的墓碑,轻声说:
“月月,舅舅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在那边,要开心啊。”
我从未想过要惩罚他们。
我只是......只是想被看见,被听见,被爱。
有一天,当阳光再次透过窗户,照进这栋已然空荡、准备出售的房子里时。
我忽然感觉到那一直束缚着我的、冰冷的锁链,松动了。
一种莫名的牵引力,引导着我的灵魂飘出了这个充满悲伤记忆的房子。
我飘过街道,飘过城市,最终停留在市郊一片宁静的墓园。
那里,有我小小的安息之地。
但吸引我的,并非那块石碑。
而是墓旁不远处,一片不知何时生长起来的、生机勃勃的向日葵花田。
那不是爸爸种的,或许是风带来的种子,或许是某位好心人随手撒下。
它们就在那里,迎着太阳,倔强而灿烂地盛开着。
我飘到花田中央,金色的花瓣几乎穿透我透明的身体。
带来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感觉。
我闭上眼睛,不再去听远方父母的哭泣,不再去想那些过去的委屈。
记忆中那些真正温暖的画面,开始清晰地浮现:
是爸爸把我扛在肩头,在向日葵田里奔跑,我笑得像个小太阳。
是妈妈在深夜的灯光下,温柔地给我读绘本,手指轻轻拂过我的额头。
是他们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真心地说:
“月月是我们的福宝。”
那些爱,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只是后来因为他们的忽视蒙上了灰尘。
但爱本身,没有错。
我得到的那些爱,也没有错。
阳光越来越暖,像妈妈最初那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仿佛要融化在这片金光里。
弟弟的出生,不是我的不幸。
爸爸妈妈后来的改变,也不是我的错。
我只是一个渴望被爱的小孩子,而我,确实曾被深深爱过。
这就够了。
最后一眼,我望向那片向日葵,它们在我眼中化作点点温暖的光晕。
没有怨恨,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与释然。
我的意识,最终融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而明亮的光之中。
那里,没有黑暗,没有窒息,只有永恒的、被爱包裹的安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