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江行周爱我如命。
在我断崖式宣布分手后,他为了追回我,在疯狂赶往机场的路上遇到车祸,瞎了一只眼。
可他不仅不恨我,甚至花重金疯了般找了我五年。
被医生宣判只剩最后一个月时,我终于决定去见他最后一面。
然而,刚见面,他兜头朝我泼来硫酸。
火辣辣的剧痛炸开全身,他却唇角讥笑。
「太天真了,你害我失去一双眼睛,我怎么可能不恨你呢?」
「你不是缺钱吗?」
「我给你五十万,让你也尝尝瞎了的滋味!」
我在蚀骨的痛里昏死过去,醒来时我被绳索勒着手腕。
台上的江行周在和旁边的女人在大家的起哄声中交换钻戒。
旁边的管家声音发沉。
「江先生说了,既然你没瞎,那就眼睁睁看着他和别的女人幸福吧。」
望着台上相拥的二人,我终于流下了被宣判死期以来的第一滴泪。
他不知道——
昨天的我,才亲手为他签下眼角膜的捐赠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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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画画不是很厉害吗?画这个。」
江行周走下台,晃了晃手上的照片。
照片里,他和钟瑜然紧紧相拥,画面刺得人眼睛生疼。
「就当是你送给我和然然的新婚礼物了。」
我低着头苦笑,不顾手上钻心的痛就摸出画笔。
听见声响的他却炸了。
「沈清,为了钱你什么都能干是吗?」
「当年你卷走江家这么多钱跑了,现在突然回来,是不是钱不够花了?」
说着,他一把抓过我的画板狠狠摔在地上。
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球,我不自觉抓紧了衣角。
那年绝症来得猝不及防,我寻遍了名医,终究是束手无策。
怕耽误他一辈子的我,咬着牙消失了。
没想到他一路追到机场,却意外遭遇车祸。
醒来时,双眼几近失明。
那年我满心都是恨,恨自己亲手把意气风发的他,拖成了瞎子。
我却因为命不久矣始终没有勇气出来见他。
直到他的母亲找到我,只求我见他最后一次。
「这样他才能彻底死心,好好跟瑜然结婚。」
所以我去了。
我知道他恨我,却没料到他竟恨我至此。
「嗯。」
我轻轻应声,没有放下画笔。
江行周气得浑身发抖。
他循着气息摸过去,一把将钟瑜然拽到身侧,唇不断落在她脸上。
「现在实物在这,你总会对照着画了吧?」
我终究还是答应了。
随手勾勒出眼前恩爱的两人,撕下画递给他:
「新婚快乐。」
可惜他看不见,我握着笔的手都在发抖。
更看不见我煞白的脸色和满是针孔的手。
钟瑜然噌地站起来,捏住我的手,带着不屑的笑:
「怎么瘦得跟乞丐似的?真难看。」
「这病恹恹的模样,不会是得了什么绝症吧?」
随后用力甩开我的手。
「装的真像!怎么?想回来卖惨让江行周可怜你?」
台下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江总没挖回一只眼睛就不错了,这次还想回来要钱?」
「依我看,她就算真得了绝症,也是遭报应!」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当年我丢下了江行周,还害他成了瞎子。
曾经我是他捧在手心的最爱,但现在,说我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也不假。
一抬眼,果然撞见他紧绷的脸色。
「江总,画钱还没给呢。」
我硬生生扯出个笑,朝他伸了伸手。
「沈清,我的婚礼不是你乞讨的地方!」
我接住他怒砸过来的几张钞票,面无表情地转身要走。
手腕却被死死攥住。
他语气里带着点吓人的认真。
「你当初一声不吭离开,是因为生病了不想拖累我吗?」
第2章
生病的事我瞒不住他,也没打算瞒他。
可我没软半分,一下下掰开他的手指。
「是我卷钱跑了之后才确诊的。」
「不然你猜,钱怎么会花得这么快?」
话音刚落,摔在地面的手机突然亮了屏。
是江母的电话。
「今天做得不错。」
「钱已经打到你的银行卡上了,你可以走了。」
下一秒,江行周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沈清,你真恶心!」
「他们说得没错,你得病就是老天有眼,活该遭报应。」
说完他当即叫过几个人,语气逼迫。
「把她按着让她跪在这里,好好忏悔!」
一阵手机铃声突然打断了对峙。
那头女人娇滴滴地抱怨:
「行周,今天可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你怎么还不回来陪我?」
江行周接电话的瞬间,脸色立刻温和下来,嘴角还牵起一抹笑。
那是以前我见过无数次的笑。
「等我。」
他立刻松了手,脚步匆匆离开。
离开现场时,凌晨的风裹着凉意袭来。
街边的大屏满是他们今日结婚拥吻的画面。
每一幕都在提醒我,那些过去早已成了别人的现在。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个不停。
「今天是化疗的日子,你怎么又跑了?」
「还有,你上个月住院费还没交呢......」
扫了眼消息,我径直往兼职的画室赶去。
我缺钱是真的,当年江行周给我的钱一分没花,也是真的。
我心里清楚,现在的我活不了几天了。
但我总得给我妈留点积蓄。
在画室里正帮学生调着颜料,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瑜然,江总可真宠你。」
「昨天才刚结婚,今天就说要给你办画展!」
我凑到门缝往外望,正好看见钟瑜然捂着嘴笑。
「只是可惜,现在我的画他也看不见了。」
她们的话让我眼眶发热。
江行周也曾握着我的手说,要给我办一场专属画展。
现在诺言成真,主角却换成了人。
我点开手机,她办画展的新闻赫然在列。
可看到新闻配的画稿时,手机骤然摔落在地。
那些明明是以前江行周陪着我一笔一画完成的!
充满我和他回忆的画稿,被她偷了去,还堂而皇之地开成了自己的画展。
但江行周不知道,更不可能看得见。
手机摔在地上的动静让钟瑜然顿住,她抬眼扫过来,很快锁定门缝后的我。
随即收起笑容,上下打量着我,冷笑一声。
「怎么,骗不到江家的钱,只能来做这种活了?」
我故作镇定地对上她的眼睛。
「那你呢,画展上的画,真的是自己的吗?」
下一秒,脸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扬手,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头发也被她猛地一拽。
「你不会还做梦想着江行周心里有你吧?」
「他早就恨死你了,是你让他瞎了,毁了他一辈子!」
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她字字像刀子:
「你还不知道吧,你一回来,他就和我发生了关系。」
「要不是我出现,他早被你逼得活不下去了。」
说着,她的脚狠狠碾在我的手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晰。
疼得浑身发抖的我没忍住推了她一把。
她毫无预兆地摔在地上,捂着肚子喊疼。
第3章
我懵了。
刚才的我,甚至都还没碰到她的衣角。
「瑜然,你怎么了?!」
江行周循着她的动静跌跌撞撞冲进来,双手急切地四处探寻。
许久,才摸到钟瑜然的手。
她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带上了哭腔。
「行周,沈清她也在这里......」
我的名字刚入耳,他便顿住脚步。
声音骤然变冷。
「沈清,你真是无可救药。」
「当年你丢下我跑了,现在看来,我应该庆幸才是。」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吩咐人送钟瑜然去医院检查。
空荡荡的画室里,我捂着疼到麻木的手腕,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
「沈小姐,江先生吩咐了,要你跟着去医院。」
「说要是夫人出了事,他好找你算账。」
耳边突然飘来两句冷硬的话。
我抬头,江行周的助理站在面前。
我没反驳,默默跟着他上了车。
站在病房外,医生的声音格外清晰。
「身体没什么问题。」
「不过倒是有一个好消息——」
「夫人她怀孕了。」
我指尖猛地一颤。
恍惚间想起多年前,我也曾握着同样的检查单。
可当时的我已经离开了他,也已经确诊了绝症。
我甚至连让孩子留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江行周得知消息后的狂喜隔着门都能感受到。
他连一秒钟都没想起,门外还有个被他遗忘的我。
直到他的助理带着我推门而入。
「先生,今天那个画室突然有人给我发来一段监控。」
「监控显示......夫人确实不是沈小姐推的。」
助理一字一句地把监控画面复述出来。
看着江行周僵硬的脸色,我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沉默半秒,他突然嗤笑一声。
他没有追问真相,反而把身旁慌乱的钟瑜然搂入怀中。
「放心吧,我知道你是想替我出气。」
与我说话时,声音像淬了冰。
「沈清,你有什么好可怜的?」
「你这样的人,就算断了前程,也是活该。」
转头往钟瑜然手背轻轻吹了口气。
「刚才打她的时候,手疼不疼?」
那刺眼的一幕让我胸口发闷,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我没再停留,转身冲出病房。
可没走两步,脑袋突然一阵眩晕。
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睁眼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病床上。
「沈女士,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如果你当初没有放弃治疗,还没有那么快......」
我打断医生。
「我收拾收拾就走。」
病房里只剩死寂,我撑着墙想挪步离开,却站都站不稳。
好不容易摸出病房,就狠狠撞上了钟瑜然。
她目光在我和病房之间转了圈,冷笑一声:
「沈清,你又装上了?」
随后顺势靠在江行周的肩上,在他耳边轻声。
「有些人为了博你的同情,真是煞费苦心。」
江行舟薄唇一碰,厌恶的吐出一个字:「装。」
玻璃映出我的模样,憔悴瘦弱,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也罢,反正他也看不见,钟瑜然现在是他唯一相信的人。
「你们是她的家属吗?」
走廊里的动静引来了路过的医生。
「赶紧劝劝她吧,她都逃了多少次化疗了。」
「再这样下去,估计就真不剩几天了!」
第4章
江行周身子一僵,脸上原本的怒火顷刻褪去。
他攥紧钟瑜然的手腕,匆匆丢下一句便扬长而去。
「走吧,别在这耽误时间。」
望着他扶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江行周,你很快就能重新看见了。
晃悠的身体突然被涌入的护士摁住。
「女士,刚才有人给你安排化疗了,你就别乱跑了。」
说着便把脚步虚浮的我重新扶回了病床上。
我昏昏沉沉睡去时,突然浑身一凉。
猛地睁眼,一盆冷水正兜头浇下。
抬头就看见钟瑜然站在床边,嘴角还噙着一抹笑。
而江行周就立在她旁边,脸色阴沉。
「沈清,你那堆借贷公司都找上我来了。」
「听说你住院费也没交,当初你卷走的钱、借的那些债,都拿去花天酒地了?」
「怪不得你突然回来,原来就是想让我给你还债啊。」
说得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真恶心!你得绝症就是活该,死了才好,省得再出来害人!」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扎进胸口。
呼吸骤然一停,眼眶不知何时已红透。
钟瑜然挽紧他的胳膊,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脏。」
屏幕亮着,上面是我的身份证照片和所谓的借贷合同。
甚至借的还是裸贷。
我伸手想抢回手机,却扑了个空。
「是你干的吧?我再穷,也没有借过钱,更别说是这种钱!」
我死死盯着她,嘴唇发抖。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笑得狡黠。
「你别装了,你床头那几个名牌包我都看到了。」
「过得这么滋润,怎么拖着医药费不交啊?」
我猛地转头,床头柜上只有一个磨破边的布包和几个硬馒头。
瞬间明白,她就是仗着江行周看不见,才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桌面的花瓶突然被扫落在地。
江行周怒气嘶吼。
「把她给我扔出医院!」
「这种爱慕虚荣的女人,就算病死在外头也是活该,随便挖个坑埋了就是!」
「不用,我自己可以走。」
我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用尽力气从床上起身。
走到门口时,我从布包里摸出一张卡。
这张卡,当初我走得急,不知什么时候被偷偷塞到了我包里。
后来竟被扭曲成我卷钱跑了的证据。
「这张卡还你,里面的钱我一分没动。」
「连同你应有的人生,也一并还你了。」
没再看他错愕的脸,我轻飘飘留下两句话。
我知道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最后,我还是去了那间老画室。
从前江行周总陪着我,在这里完成一幅又一幅画。
他会笑着揉我的头发,夸我的画好看,也会在我画的手指僵涩的时候,轻轻帮我按揉指尖。
这里充满了我们的回忆。
现在,画室仍是那个老画室。
可画没了,江行舟也被我从身边推开了。
我靠在画架旁,没撑多久就沉沉睡去。
死后两天,江行周躺在手术室里,成功移植了我生前签下捐赠协议的眼角膜。
走出手术室时,他急着对助理下令。
「查到是谁捐的了吗?」
「我要亲自登门感谢她的家人。」
助理快速发给他一个地址。
「医院只提供了这个。」
他连外套都没顾上穿就往门外冲。
看到门口那位身形佝偻的老人时,瞳孔皱缩。
妈妈看清来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桌上那张泛黄的五年前确诊单被风掀起,掉落在地。
她带着哭腔哀求:
「行周,我联系不上小清了......」
第2章
第5章
妈妈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裤脚,眼泪混着绝望:
「她早就跟我说,不让我跟别人提她生病的事。」
「没想到前两天突然转了笔钱给我,连个消息都没留!」
「我觉得奇怪,但是怎么都联系不上她了,她得的可是绝症啊,我真怕她出事......」
他手一松,确诊单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
「我现在就派人去找!」
「她这次又在耍什么把戏?等我找到她,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声音发颤,几乎是咬着牙说。
刚要抬步,手机电话骤然响起。
「江先生,不好了,夫人出事了!」
「您快回来看看吧,她可能要流产了......」
一瞬间,他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理智,彻底忘了还没找到的我,风风火火地往医院赶。
妈妈在他身后跌坐在地,哭喊着求他帮忙。
可他的脚步依旧没有停半分,甚至连个回头也没有。
看着他疾驰而去的背影,我飘在原地,刺痛从心口蔓延开来。
是啊,他本来恨我恨得牙痒痒。
所以我在他心里,从来都不会是需要优先奔赴的人。
他气喘吁吁冲进病房,一把攥住钟瑜然的手急声问:
「瑜然,你没事吧?」
她却笑着凑上前,双臂圈住他的脖子,漫不经心地开口:
「放心吧,流产是骗你的。」
「就是想你了,想让你来陪陪我。」
拥抱只维持了一秒,就被他轻推开。
他脸上没了往日的纵容,语气生硬又严肃:
「没事的话,不要开这种玩笑。」
说完起身就要走,却被沈瑜然拉住衣角。
她声音发紧,带着试探追问。
「你是不是觉得眼角膜是沈清捐给你的,就动摇了?」
「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她吗?她这么自私的人怎么会这么做?不过是巧合罢了!」
「就算是也不过是赎罪,你眼睛本来就是被她害的,她当初抛弃你也是真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江行周,你要知道这些年一直坚定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而且谁能证明她死了?说不定是她们母女故意串通好的呢?你可别被骗了!」
「就算真死了,也是遭报应而已!」
「遭报应」这三个字,我生前就听了无数遍。
可我实在是没做过亏心事。
如果能选,谁不想活着,谁又不想和爱的人一直走下去?
江行周攥紧的拳头松了又松。
脸上的冷硬褪去,只剩下黯淡的神色。
他抬手将她重新搂紧,语气放软,带着歉意:
「对不起。」
「我确实不该动摇,毕竟往后陪着我过日子的人,只有你。」
愧疚的他,在病房里陪了她一整天。
瞥见隔壁新开的画室,江行周才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些什么。
我也想起来了。
我曾趴在他肩头说,想在这附近开家小画室。
因为每天画完画,就能看见他下班回来。
他没往家的方向走,反而转身折回了那个地址。
不知何时,家门口已经围满了几个警察,面色沉重。
为首的警察对妈妈沉声道:
「阿姨,我们在一间老旧的画室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经过身份确认......就是您的女儿,沈清。」
第6章
话落,妈妈身子一软,直直倒在地昏了过去。
站在不远处的江行周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踉跄着晃了一下。
随后冲上去红着眼抓着警察的肩膀质问。
「这怎么可能!」
「前两天......前两天她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飘在半空中,亲眼看见江行周默默捡起地上那张确诊单。
连他指缝间渗出的红血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纸张上模糊的字迹和陈旧的日期,狠狠撞进他眼里。
确诊日期,恰好是在我走之前的半个月。
「原来她真的是因为生了病才离开的......」
直到我闭上眼,他才终于能知道一切。
知道那些我藏了五年的病痛、独自硬扛的夜晚——
还有最后留给他的光明。
旁边的助理声音幽幽响起,带着几分不忍。
「其实沈小姐相比前几年,确实憔悴了不少。」
「只不过......您当时看不见。」
他捧着手机上前,屏幕上我签的捐赠协议清晰刺眼,语气艰涩。
「捐赠者已经查到了,您没猜错。」
「这是沈小姐生前签的,您现在能看见的这双眼睛......」
「是她留给您的。」
江行周腿一软,瘫倒在地。
手抖到接不过手机,任由它落在地上。
沉默几分钟后,他才哑声对警察道:
「把她的母亲送去医院好好照顾。」
「现在带我去见她的尸体吧......」
推开门,江行周看到躺在那里身形瘦弱的我,泪水决堤。
抓着冰冷的床沿,泪水混着嘶吼:
「沈清,你过得不是很好吗?」
「我派人查过,他们都说你在外面逍遥快活......」
「你不是说走后才确诊的吗?为什么骗我!」
他的嘶吼在耳边炸开,我却一个字也答不出。
我不想现身,也不敢出声,毕竟所有人都在骂我。
骂我和他多年情分说断就断,骂我拿了钱就走,还把曾经意气风发的他害成了瞎子。
这些污名,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一一认下。
身后的主治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她这病拖了好多年了。」
「当初刚确诊听说治疗率低,就死活也不愿意接受治疗。」
「这些年全靠自己硬扛,把身体搞垮了。」
几个小时后,江行周攥着那截冰冷的骨灰盒,浑浑噩噩走出火化场。
兜里的手机响了又响,屏幕亮起钟瑜然的名字。
他只是眼神空洞地瞥了一眼,随后毫不犹豫挂断。
又对着旁边方助理哑声开口。
「备车,去沈清家看看她母亲。」
「我要看看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了我家后,原本昏迷在床的妈妈已经醒了。
刚踏进门,她就扑了上来。
一把夺过他怀里的骨灰盒,眼眶通红,声音尖锐地怒吼:
「你别碰我的小清,你不配!」
「让你帮忙找他的时候,你又在哪?」
任由骨灰被她夺去,他目光掠过屋里褪色的窗帘、老旧的木桌,攥紧的手指节泛白。
沉默一会,他才低声开口。
「阿姨,小清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第7章
妈妈悄悄抹着眼泪,背对着他的身子不停发抖。
「她就是这么都不肯治疗,说要把钱都留给我养老。」
「我求她去找你想办法,你知道她怎么说吗?」
她转过身来时,眼睛红得吓人。
「她说她已经把你害瞎了,不能再用身上的病绑着你......」
「活着的时候就天天偷偷逃化疗去打零工,一分钱都舍不得花。」
「可外面的人都传她没良心,卷着你的钱跑了,还因为这些闲话,受了不少的欺负......」
不知不觉,一滴泪从我的脸颊滑落。
这些年的苦与委屈,确实只有妈妈一个人知道。
白天在画室帮人调色打杂,晚上还要去餐馆洗碗到深夜。
从前与江行周在一起时,从未受过这些苦。
可偏偏那时候,再难的苦,我都只能自己扛。
听说江行周和钟瑜然在一起的那天,我就明白,过去的一切都回不来了。
所有人的祝福语一句接一句,而我这个前女友则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他们想巴结他,每次见面都要刻意提我两句,话里话外全是谩骂。
「忘恩负义」、「心肠歹毒」翻来覆去的说。
旁人的谩骂成了催化剂,别人提起一次我,他眼底的厌恶就深一层。
为了讨江家欢心,替他出气,那些人甚至一次次上门威胁。
我只能带着妈妈拖着病东躲西躲。
住过漏雨的出租屋,也在桥洞下熬过夜,竟连基本的生活都成了奢望。
妈妈哽咽着说出的每句话,像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他怔在原地,嘴唇都在颤抖。
一声叹息从嘴角溢出,心里又酸又涩。
他终于亲眼看到了一切。
明明前几天他还没能看见时,钟瑜然在他耳边信誓旦旦。
说我日子过得滋润,满身名牌。
凌晨的风裹着寒意,我跟着江行周落寞的身影,一路飘进了银行。
他沉默地掏出前几日我还他的那张卡。
当屏幕上的余额跳出来时,他瞳孔骤缩。
那笔钱,我确实一分没动。
从银行出来,他脚步踉跄地冲进老旧画室。
我亲眼看着他疯了似的蹲在地上翻遍了每个柜子、每箱杂物,指尖沾满灰尘也没停。
直到再无东西可翻,他才撑着膝盖起身,红着眼声音发颤地喃喃:
「她之前留下来的画都去哪了......」
他在画室里对着满地灰尘发愣到天亮,才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消息。
「把这间废弃教室买下来,按照以前的样子重新装修。」
不过一个晚上,我亲眼看着他变了模样,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好几岁。
刚推开家门,就看见钟瑜然坐在沙发上。
瞥见江行周布满血丝的眼睛,她一怔,几秒后才稳住神色。
「行周,你怎么了?怎么一晚上都没回家?」
他没接她的话,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淬了层冰,开口质问:
「当初你说,你亲眼看见沈清过得很滋润,是不是?」
第8章
钟瑜然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扯出个不自然的笑。
「当然是真的了。」
「我朋友去欧洲旅游的时候,还碰到她了呢。」
「你可别被她那副憔悴的样子骗了,其实都是装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握着拳的手青筋都隐隐冒了出来。
她被他那副紧逼的模样吓得往后缩了缩,忙转移话题。
「行周,这几天我刚好有一个新画展......」
「刚好你眼睛也恢复了,这一次,你可一定要来亲眼看看呀!」
说着,她慌忙掏出手机,翻出画展的照片递过去。
他伸手接过,目光刚落在屏幕上,整个人就猛地僵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这些画是我生前收在旧画室里的宝贝。
也是昨天他蹲在满是灰尘的画室里翻了半天都没找到的东西。
直到此刻看着钟瑜然慌乱的样子,我才彻底明白——
这些年他对我的恨越来越深,甚至到了巴不得我去死的地步。
全都是因为她在他耳边日复一日的污蔑,还抢走了我的心血。
注意到他铁青的脸,钟瑜然小心翼翼伸手想碰他的肩膀。
下一秒,就被他猛地甩开,抬手就将手机砸在地上。
江行周指着他,眼睛红如泣血。
「钟瑜然,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这些画......你凭什么动?!」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喉咙里嘶吼出来的。
她摔在地上,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抬头就见江行周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我飘在天上,看着他完全没了理智,在马路上疯了似的冲,径直穿过车流。
他冲进画展现场,满场人声瞬间涌来。
有人认出了他,笑着上前搭话。
「江总,您夫人这画展也太惊艳了!」
「听说您之前那个卷钱跑路的前女友也是画家?」
「说实话,她画的跟您夫人简直没法比!」
听到这些话,他脚步一顿,指节抖得厉害。
下一秒突然猛地抬手,将旁边的花瓶狠狠摔在地上。
碎片四溅中,他对着工作人员怒吼。
「赶紧把所有的画都给我撤下来!」
「这个画展,现在就关!」
钟瑜然追进来,看见满地碎片和江行周是肯定模样,眼泪瞬间掉下来。
她慌忙冲上去拦着他。
「行周,别砸了!」
「你冷静些!」
江行周动作一顿,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她的脸上。
她摔在地上,突然蜷缩起身子,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
「好疼......」
「行周,救救我们的孩子......」
我才发现她双腿间,一道暗红的血痕正缓缓流出。
他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双手在身侧攥了又松。
最后只哑着声音对工作人员道:
「送她去医院。」
一顿急促的抢救过后,钟瑜然的孩子终究没留住。
「罢了。」
江行周靠在病房方门框上,长长叹了口气。
他捂着脸,缓缓蹲下,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直到助理的消息突然弹了出来。
「江总,所有事情都查清楚了。」
那头紧跟着发来一张照片。
上面不仅清晰地列着我这些年来的所有就诊记录。
还有一张醒目的流产记录。
目光扫过「因病无法生育」那行字时,他的指尖一顿。
手机在他掌心不断晃动,良久,才发出一声发闷又嘶哑的声音。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屏幕上又弹出一行字。
「还有一件事......」
「当年您车祸的肇事者找到了。」
他死死盯着消息,握着手机的手骤然发紧。
「他是夫人的亲戚......现在已经招了,说是车祸,是夫人故意安排的。」
第9章
看到这行字的一刻,我也愣住了。
大脑顿时只剩一片空白。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悔恨里,不断怪自己害他失去了光明。
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初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是钟瑜然在背后策划的阴谋。
我不仅没有错,却替她背负了那么多误解。
连江行周的恨都曾指向我。
病房里的钟瑜然醒了。
她扶着门框踉跄走出,脸色苍白地站在他面前。
开口时,语气带着刻意的脆弱。
「行周,我们的孩子没了......」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却没发现江行周盯着她的眼神,早已经没了半分从前的温度。
他连一秒都没停顿,冲上前死死掐住她的喉咙。
直到她脸色瞬间涨红,呼吸急促。
连指缝都在发抖,他却没半点松劲。
盯着她因窒息翻白的眼球,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还不明白吗?孩子没了,是因为你不配!」
「钟瑜然,你可真恶毒啊。」
「明明是你故意派人撞瞎了我的眼睛,却还一直告诉我都是沈清的错......」
或许是被他知道真相的话惊得愣住,钟瑜然刚想开口,喉咙却被他掐得发不出声。
直到动静引来医护人员,几个人冲进来合力拽开他的手把他拉开。
她才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即使被死死拉住的他,仍挣扎着前倾身体,眼底是要将她撕碎的恨意。
「我们马上离婚!」
「你害我骗我和沈清那么多年......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缓过劲后,钟瑜然咳着站起了身。
再抬眼对上江行周的目光时,柔弱全消。
「是我干的又怎么样?反正沈清已经死了!」
她咬着牙,语气又怨又恨。
「江行周,我和你认识了那么多年,你从来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这么做,不也是因为太爱你了吗?」
「让你追不上沈清,不就能和我在一起了吗?」
看着他燃起怒火的眼睛,突然仰头大笑。
「你何必把账全算我头上?你难道就清白吗?」
「难道当初你就没伤害过沈清了?」
「你对她恶语相向,甚至说她死了活该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闭嘴!」
江行周厉声嘶吼,反手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她扇倒在地。
他眼神冰冷如霜,转头对旁边的人下令。
「她已经精神失常了。」
「通知下去,立刻给她转院,就转去那个疯人院好了。」
钟瑜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刚要开口,就被立刻打断。
盯着她惊恐的双眼,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你进了疯人院也躲不掉的。」
「我会让人挖了你的眼睛,折断你的手......」
「你当初怎么对我和沈清的,你全部都得换!」
钟瑜然彻底慌了,爬着去抓他的裤脚。
「你怎么这么狠心?!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知道错了,你别......」
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挥手。
工作人员上前扭住她的手腕,将哭嚎的她强行拖走。
他始终背对着,一动不动。
只有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眨眼的瞬间,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可眼见着一切结束,我悬着这么久的心,反倒沉了下来。
这么多年的纠葛终于结束,我却连哭飞力气都没有了。
自那天起,我那堆被钟瑜然偷走的画成了江行周最宝贝的东西。
他亲自翻新了老画室。
又在墙上挂满我的作品,以我的名字落款,开了全城最大的画展。
连开展那天,都摆满了我以前最爱的蔷薇花。
而钟瑜然被关在精神病院里,日日遭受折磨。
最后把自己磨到真的精神失常,在里面草草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画展揭幕那天,他站在入口处。
看着我的名字被投影在墙上,眼底泛着柔光。
生前的那份承诺与愿望终于实现了。
这份迟来的圆满,终于让我没了遗憾。
多年后,憔悴的江行周,居然也得了重病。
可惜他比我幸运太多,至少医学给了他能治愈的机会。
只是我没想到,他拒绝了所有的治疗。
病情最重那天,他撑着病体回到老画室,蜷缩在我们曾一起画画的藤椅上。
最后一次抬手摸了摸我墙上挂着的画。
像我当年离开时一样,永远睡了过去。
飘在画室角落,看着他脸色苍白的模样,我忽然觉得浑身轻得发虚。
若人生能够重新选择,或许一开始,就不该相遇。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