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给一个吃糖蛀牙的小患者做检查,我见到了分手7年的蒋川。
怕疼的男孩躲在他身后,小声喊他爸爸。
他看到我时瞳孔骤缩,隔了半晌才开口:
“言医生,麻烦您了。”
我若无其事地安抚好孩子,完成了涂氟。
结束时他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记得你以前,最讨厌医院的味道。”
我平静地看着他:
“大概是那场意外之后,就想开了。”
就像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踏入他设下的任何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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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摘下一次性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
蒋川看着我空出来的右手,那上面有一道旧疤。
他的儿子蒋世卿从牙椅上跳下来,躲到他腿后,探出半个脑袋。
“爸爸,这个阿姨好漂亮,但是好冷啊......”
蒋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蹲下身子。
“乐乐不许乱说话,快谢谢言医生。”
乐乐?
这是我们以前窝在画图桌前,给孩子起的小名。
他还是用上了,用在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孩子身上。
我没理会他们,转身在电脑前录入病历。
“蒋先生,孩子牙列不齐,需要尽快戴牙套。”
他站起身,走到我旁边:
“会很麻烦吗?”
“整个治疗周期至少两年,需要耐心和坚持。”
“费用不低,但我会给出最适合他的方案。”
他没看屏幕,反而拿出手机。
“那以后要经常麻烦言医生了,方便加个微信吗?”
“后续预约或者有什么问题,也好沟通。”
“诊所有客服,工作时间可以联系。”
我回绝:“我的私人微信不谈工作,这是规定。”
诊室里安静下来。
我的助理护士小陈站在一旁,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她入职以来,还没见我对患者这么冷淡过。
蒋川把手机揣回兜里,过了几秒才开口。
“好,我明白了。我相信言医生的专业判断,就选最好的方案吧,全款。”
拿到缴费单,他重新走回我面前,双手把单据递过来。
“言医生,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了。”
他带着孩子离开后,诊所里几个年轻护士开始小声议论。
“天啊,那个蒋设计师也太帅了吧,还那么有钱,对他儿子真好。”
“是啊,二十多万的矫正,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种男人上哪儿找啊。”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发堵。
完美男人?
他曾经是。
手边的金属托盘冰凉,让我想起第一次见蒋川,也是一个深秋。
大一那年,建筑学院办作品展,我的模型被放在角落里。
而蒋川是班长,他的作品摆在展厅正中央,是一座城市综合体模型。
我挤不进去,只能踮着脚看。
“同学,觉得怎么样?”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回头,看见一个男生正笑着看我。
他穿着白衬衫,身上带着木屑和晒图纸的味道。
我点头:“技术上没得挑,空间感和结构都很大胆。”
“那缺点呢?”他追问。
我指了指角落里我的模型:
“它很宏伟,但很冰冷,缺少人情味。我的设计,比你的更温暖。”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我叫蒋川,你呢?”
“言蹊。”
把蒋世卿的病历归档,我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给顾淮发了条消息。
“今晚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没过几秒,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了?今天有谁惹我们言医生不高兴了?”
听着他的调侃,我心里的烦闷才散了些。
“没有,就是突然想吃了。”
“好,再给你炖个玉米排骨汤,你胃不好,喝点汤暖暖。”
他顿了顿:“下班我去接你。”
2
接下来的日子,蒋川果然风雨无阻地带蒋世卿来复诊。
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沉默,总想找些话题,提起过去的事。
第一次复诊,他的视线落在我办公室墙上挂着的一幅钢笔速写上。
“这幅画......是你画的?风格很像你的作品。我记得你总能在冰冷的建筑里找到温度。”
我头也没抬:
“诊所统一采购的装饰画。”
他又指着我桌角的一个木质笔筒。
“这个榫卯结构,是你自己做的吧?还记得我们一起上的那门木工课吗?你为了做一个完美的模型,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泡。”
“蒋先生。”我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他,“请把注意力放在孩子的治疗上。”
他没再说话,挫败地坐回了椅子上。
那副落寞的样子,让我晃了神。
那会儿我们还没在一起,但因为理念相合,经常一起做作业。
而苏晚,是我的室友,每天在我耳边怂恿我把蒋川拿下。
那门木工课,我非要做一个复杂的建筑模型。
自己打磨拼接,结果手上磨出了好几个大水泡,钻心地疼。
苏晚一边给我涂药膏,一边大惊小怪。
“哎呀我的姑奶奶,怎么这么不小心!走,我带你去找蒋川,他木工活儿全院第一!”
我拗不过她,被她拖去了蒋川的画室。
他看到我的手,眉头一皱,二话不说就拉我坐下,拿出药箱,给我上药。
“女孩子的手是用来画画的,不是干这个的。”
他低声说着,话里带着责备。
我脸上发烫,只敢低着头“哦”了一声。
苏晚在一旁用口型对我喊:
“磕到了!磕到了!”
只是后来,那个模型我没再碰过。
几天后,蒋川拿着一个打磨光滑的木质笔筒放到我桌上,就是我现在桌上的这个。
“你的模型,我帮你做完了。这个,送给你。”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看着我开口。
“言蹊,做我女朋友,好吗?”
苏晚第一个跳起来尖叫:
“啊啊啊我磕的CP成真了!蒋川,你今天必须请我吃饭!”
这个笔筒,见证了我们故事的开端。
“言医生?言医生?”小陈的呼唤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立刻恢复了专业冷静,公事公办地交代注意事项。
蒋世卿拆掉矫治器的这天,在镜子前咧着嘴看了足足十分钟。
他真诚地向我道谢:
“谢谢言医生,我同学们都说我变帅了。”
蒋川站在一旁,低声开口。
“辛苦你了,言蹊。这孩子现在开朗多了。”
我只是公式化地点头:
“这是我应该做的。记得按时佩戴保持器。”
我以为,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然而几天后的下午,我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牵着蒋世卿走了进来。
“请问,哪位是给蒋世卿做矫正的言医生?”
她的话音在我抬头时停住,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变得夸张起来。
“言蹊?”
是我曾经的室友兼最好的朋友,蒋川现在的妻子,苏晚。
他们真的结婚了。
“天啊,真的是你!”
她快步走到我的桌前,笑容热络。
“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
她拉过身边的蒋世卿,把他推到我面前。
“乐乐,快看,这位言医生是爸爸和妈妈大学里最好的朋友!你说巧不巧?”
话音刚落,蒋川就急匆匆地跟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薄汗。
苏晚立刻迎上去,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看你,走那么急干嘛。我正跟言蹊叙旧呢。”
她转向我,又带上了点忧虑。
“我与蒋川有些担心,乐乐下巴矫正得太尖,大师说破了官相,虽是迷信,但当妈的总胡思乱想,这孩子是蒋川的未来。”
她一边说,一边更紧地靠在蒋川身上,仰头看他。
一如当年,对他的崇拜。
蒋川很窘迫,他想拉开苏晚的手,却没成功。
“言蹊,对不起,你别听她胡说......”
“哎呀,你看你说的!”
苏晚拍了蒋川一下,打断了他。
“我哪有胡说,我就是一见到老同学太激动了嘛!”
“再说了,为了儿子的前途,我们做父母的谨慎一点有什么错?”
我身体后倾,避开了她要越过办公桌的姿态。
“苏女士,正畸治疗是基于科学的口腔颌面部生长发育评估,旨在改善功能与美观,不涉及玄学。”
我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给前台。
“小陈,带蒋世卿的家长去了解保持器的佩戴注意事项。”
然后我看向他们,开口。
“如果二位对治疗结果有异议,可以通过正规流程申诉。现在,我要接待下一位病人了。”
苏晚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有些狼狈。
蒋川则愧疚地低下头,拉着她,退出了诊室。
就在门即将合拢时,苏晚的脸忽然又从门缝里探了回来。
她看着我,话却是对身后的蒋川说的。
“亲爱的,你说......言蹊这么尽心,是不是因为还记着当年我们三个一起画图的日子?要不,让乐乐认言蹊当干妈怎么样?”
3
一家三口的出现,搅乱了我的思绪,那些我以为忘了的事又一件件浮现出来。
答应蒋川的追求后,我们三个在设计院里形影不离。
一起在画室通宵画图,她会送来热奶茶和宵夜。
我们为一个结构争得面红耳赤。
她就在旁边打圆场,看着我们和好。
她不止一次抱着我的胳膊:
“言蹊,看你和蒋川一起创作,我最高兴了,你们简直绝配。”
毕业前夕,我和蒋川决定自驾去远郊的山里写生。
出发前一天,苏晚红着眼睛找到我。
“言蹊姐,带我一起去吧,我......我刚跟家里吵了一架,想出去散散心。”
她看出了我的犹豫,立刻举手发誓。
“我保证不打扰你们,绝对不打扰!看着你们画画,我的心情都会变好。”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还是心软了。
去写生的路上,蒋川开车,苏晚坐在副驾驶。
“这不是我要抢你位置哦,是我容易晕车。”
我坐在后排翻资料。
起初还算正常,但很快,苏晚就开始和蒋川玩起了猜谜游戏。
“蒋川哥,什么东西越洗越脏?”
“水啊!这个太简单了!”
苏晚总是不经意地靠向他,一会儿指着窗外的风景,一会儿凑过去听他说话。
“蒋川哥,你上次那个模型的弧线是怎么做出来的呀?太厉害了,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蒋川的注意力一次次从路上移开,甚至腾出手来比划那个弧线的走向。
我看着窗外,终于忍不住开口:
“蒋川,你专心开车。”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很不耐烦地回头。
“言蹊,你就不能放松一点吗?出来玩还这么紧张兮兮的。”
他这一回头,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晚马上出来打圆场:
“哎呀,言蹊你别生气,都怪我,我不该拉着蒋川哥聊设计的。”
她垂下头,一副委屈的样子。
蒋川立刻维护她:
“你别管她,她就是这个扫兴的性子。”
他安抚完苏晚,又冲我发火。
“你就不能学学苏晚,开朗一点?”
我压着火:“现在是高速,这跟开不开朗有关系吗?是安全问题。”
曾经我也是开朗的,只是他渐渐觉得我严肃了。
我们吵了起来。
就在蒋川又一次回头冲我吼“你能不能别闹了”的时候,我看见他前方的路面上,滚出来一个巨大的轮胎。
他惊叫一声,急转方向盘。
车身狠狠撞上什么,我整个人往前扑,下意识用右手护住了头。
右手被卡在变形的车门缝里,血一下就涌了出来,染红了我的白裙子。
一阵疼痛袭来,我差点晕过去,费力地想把手抽出来,可它纹丝不动。
醒来时,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那是我从小最讨厌的味道。
4
“言小姐,你的右手腕关节粉碎性骨折,手术很成功。”
我松了口气,刚想道谢。
“但手部神经丛有严重挤压损伤,虽然不影响日常生活,但恐怕......很难再进行长时间的手绘。”
我从病床上滑下来,死死抓着他的白大褂,跪在他面前。
“顾医生,求你,一定有办法的,我的手......我不能没有它!”
他没有躲开,而是俯下身,试图扶我起来。
“言小姐,你先冷静,康复训练还有机会......”
他的话被一声冷斥打断。
“言蹊,你闹够了没有?”
蒋川站在门口,白衬衫一尘不染,毫发无伤。
他看我狼狈的样子,没有一丝心疼,只有冰冷的责备。
他大步走过来,粗暴地把我抓着顾淮的手掰开,将我甩到一边。
我跌坐在冰凉的地上,抬头看着这个我爱了多年的男人。
我只是让他专心开车,怎么就成了大喊大叫。
顾淮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这位先生,病人刚做完手术,情绪不宜激动,请你出去。”
苏晚恰好在这时冲了过来,眼圈红红的,一把拉住蒋川,无视了挡在我面前的医生。
“蒋川,你别这样说言蹊,她也不是故意的。都怪我......”
蒋川立刻将她一把搂进怀里,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不怪你,跟你没关系。”
他抱着她,眼里满是温柔。
我曾是那么擅长解构空间与关系的人,能一眼看穿设计的逻辑和情感的脉络。
可此时此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在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爱的人之间,早已构建起一个我从未察觉的亲密空间。
原来,那一路上的欢声笑语,不是三个人,而是他们两个人。
我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他安抚好了苏晚,才终于又把视线分给我。
或者说,分给了我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
“手画不了,不是还有电脑吗?别因为这点小事就耽误了我们的大赛。”
“那套巴黎的方案,你把构思和数据给我,我和苏晚来画。”
原来如此。
毁掉我的手,是为了更方便地夺走我的梦。
我举起自己被石膏固定的右手,笑出了眼泪。
他不是刚刚才喜欢上别人。
他只是在我摔得最惨的这一刻,终于懒得再对我伪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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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苏晚那句“认言蹊当干妈怎么样”,扎在我早已结痂的旧伤口上。
胃里一阵翻搅,我强压下那股恶心,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目送他们离开。
诊室的门被小陈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我站在原地,紧绷的神经却丝毫没有松懈。
目光不自觉地落回办公桌。
那个光滑的木质笔筒安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一个无声的嘲讽。
我以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可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苏晚宣示主权般的姿态。
还是轻易地搅乱了我用七年时间才建立起来的平静。
“言医生。”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回头,是顾淮。
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看你脸色不太好,喝点水。”
“谢谢。”
我接过水杯,指尖的冰凉触到杯壁的温热,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我的手已经,很久不会发抖了。
“怎么了?我看前台说有病人家属情绪不太好。”
我摇摇头,刚想说“没事”,诊室的门却被猛地撞开,发出一声巨响。
蒋川去而复返,他呼吸急促,脸色涨红,精心打理的头发有些凌乱。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肩上那只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言蹊!”
他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质问和某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愤怒。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顾淮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不动声色地将我拉到他身后护住,平静地迎上蒋川的目光。
“蒋先生,这里是诊所,请保持安静。”
这亲昵又自然的保护姿态,彻底点燃了蒋川。
他那张精心维持的儒雅面具瞬间碎裂,眼中布满了血丝。
“言蹊,你听我解释......苏晚她不是那个意思......”
他冲过来,伸手就要抓我的手腕。
我下意识地后退。
脑海里瞬间闪过的,是七年前他在病房里,同样粗暴地掰开我抓着医生衣角的手,将我甩在地上的画面。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
眼中没有心疼,只有被忤逆的烦躁与冰冷。
顾淮一如七年前,抬手稳稳地架住了蒋川伸过来的胳膊。
“蒋先生,请你冷静,不要对我的同事动手动脚。”顾淮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的同事?”蒋川挣扎着,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这才看清顾淮的脸,瞳孔骤然一缩。
显然是认出了七年前的那位主治医生。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算什么东西?放开!”
我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早就只剩下那场车祸、那只废掉的右手,和被夺走的梦想了。
蒋川见拉不到我,也挣不脱顾淮,忽然改变了策略。
他退后一步,从高定的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
抽出一张黑色的卡,递到我面前。
“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不好。”
他的声音压抑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里面的钱你先拿着,密码是你生日。”
他顿了顿,眼神躲闪,不敢看我的眼睛。
“算是我......补偿你的。”
6
我看着那张黑色的卡片,像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补偿?他拿什么补偿?!
我还没说话,顾淮已经伸手,从我面前拿走了那张卡。
他“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将那张象征着他迟来“善意”的卡片掰成了两半。
顾淮随手将断卡扔进脚边的金属垃圾桶。
“她过得好不好,轮不到你来定义。”
他冷冷地看着蒋川,目光锐利如刀:
“而且,你的钱,她不稀罕。”
蒋川愣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满是不可置信。
“你们......”
顾淮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牵起我的左手,举到蒋川面前。
我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光芒。
“我是言蹊的未婚夫。”
“从七年前她手术那天起,她就是我的人了。所以,请你和你的人,滚出我们的视线。”
蒋川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这七年,会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自怨自艾,等着他良心发现前来拯救。
他怎么会想到,在我人生最狼狈不堪的时刻,早已有另一个人,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那时候,我的人生一片黑暗,和蒋川想象中的那样。
右手腕的神经痛在每个雨夜准时发作,疼得我蜷缩在床上,用额头去撞冰冷的墙壁。
是顾淮,作为我的主治医生,日复一日地陪着我。
他让我用镊子一颗颗夹起细小的米粒,锻炼我手指的控制力。
在我因为反复失败而崩溃,将康复球狠狠砸在地上。
哭喊着“我的手废了”的时候,是他安静地捡起球,放在我面前。
“它没有废。”他说,“它只是需要找到新的用途。”
“言蹊,你的手虽然失去了大开大合的灵活性,但稳定性和精确度,却超乎常人。”
“也许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却想为你打开一扇窗。你的手,天生就该拿手术刀。”
那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我以为的黑暗。
也是他,在我拿到医学院录取通知书那天,安静地陪在我身边,递给我一张又一张纸巾。
更是他,在我毕业典礼那天,穿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单膝跪下,没有盛大的誓言。
只是托起我的右手,虔诚地在我的伤疤上,落下一个轻吻。
“这道疤,不是你的伤痕,是你的勋章。”
他抬头看着我,眼里的光比那天所有的阳光都要璀璨。
“言蹊,你的过去铸就了你,而我想拥有你的现在和未来。”
蒋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最后,他转身,脚步虚浮地离开了我的诊室。
门被小陈从外面轻轻带上,诊室里终于恢复了真正的安静。
顾淮松开我的手,重新把我按在椅子上。
自己则蹲了下来,仰头看着我,轻声问:
“吓到了?”
我摇摇头,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感,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没有。”我看着他,轻声说,“只是觉得,我该向前看了。”
他笑了,握住我的右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早已平复的疤痕,就像他七年来每一天做的那样。
他治好了我的手,也治愈了我的心。
7
蒋川在诊所闹事后的几天,日子很平静。
我以为他终于懂得了体面二字。
直到那个周三的下午,诊所最忙碌的时候,我刚结束一台种植牙手术,正低头在病历上签字。
顾淮端着一杯枸杞菊花茶走进来,放到我手边。
“连着做了三小时,休息一下。”
正要说话,诊所的门被撞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灌满了整个候诊区。
蒋川冲了进来。
几天不见,他西装皱成一团。
领带歪斜,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眼球里满是红血丝。
“言蹊......”
助理小陈立刻上前阻拦:
“先生,您不能进去,言医生正在看诊。”
他一把推开小陈,踉跄地闯到我诊室门口,正对上从里面出来的顾淮。
顾淮皱眉,把我挡在身后:
“蒋先生,你喝醉了。”
“滚开!”蒋川嘶吼着,伸手想推开顾淮,却被顾淮扣住手腕。
我从顾淮身后探出头。
“言蹊。”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嘶哑。
他挣脱顾淮的手,当着所有病人和家属的面,“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
整个候诊区鸦雀无声。
胃里一阵难受,他身上的酒臭味熏得我想吐。
“我错了......”
他抬起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那张曾让我心动的脸,现在只剩下狼狈和丑陋。
“是苏晚!那场车祸是她干的!她早就嫉妒你,她想毁了你的手!她说只要你的手废了,我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急于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另一个人身上。
七年前那血腥的一幕,又在耳边轰鸣。
我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他即使在赎罪的时候,想的也只是把自己摘干净。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和凶手共享我的梦想。
顾淮上前一步,将我与他隔开,对小陈吩咐:
“报警,就说有人醉酒闹事。”
我拉住顾淮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
然后,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你好,星辰牙科诊所。有人在这里醉酒闹事,跪在地上胡言乱语,影响了我们正常营业。”
挂了电话,我看着地上绝望的男人。
这迟来的真相,没有带来快意,只有荒唐。
警察来得很快,他们试图将蒋川从地上拉起来。
他却死死扒着地面,嘴里重复着:
“我对不起你,言蹊,我错了......你原谅我......”
“他情绪失控,有攻击倾向,而且可能存在急性酒精中毒,需要约束控制。”
我向警察陈述完事实,又补充了一条线索。
“警官,他提到的车祸发生在七年前,”
我看向被两个警察架住,仍在挣扎的蒋川。
“地点在沿江高速路段。可能涉及故意伤害。受害人是我。”
我顿了顿:
“他口中的主谋,叫苏晚,是他的妻子。”
8
一周后,我和顾淮定了婚期。
新房是套顶层公寓,能看到整座城的夜景。
顾淮联系了家设计公司,约了设计师今天在现场沟通方案。
我和顾淮站在落地窗前,他从身后抱着我,下巴搁在我肩窝。
“这里做成开放式厨房,以后我给你做饭。”他指着一处。
“那这边呢,放一架钢琴好不好?”
“好,等你下班,我弹琴给你听。”
正说着,门铃响了。
设计公司的项目经理领着两个人进来。
“言小姐,顾先生,这两位是我们公司的蒋老师和苏老师,负责您的案子。”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来人是蒋川和苏晚。
几天不见,蒋川瘦得脱了相,身上的西装空荡荡的。
他身边的苏晚也没了当初的神气,脸上盖着厚厚的粉。
手里紧攥着一卷图纸,指节发白。
曾经的建筑界新贵,成了需要对客户点头哈腰的设计师。
项目经理还在吹捧着他们的履历,蒋川和苏晚看清我们后,都僵在原地。
“我们不接受他们的设计。”
顾淮把我护在身后,对项目经理下了逐客令。
“请你立刻带他们离开我的房子。”
项目经理一脸错愕,还想说什么,被顾淮看了一眼,就把话咽了回去。
“言蹊......”
蒋川终于出了声,嗓子哑得厉害。
“这......是很好的房子......”
他的话里,有建筑师对空间的本能欣赏,更多的是失落和绝望。
我从顾淮身后走出来,他顺势松开了我的手。
“苏晚,你处心积虑毁了我的手,剽窃我的作品,得到了你想要的吗?”
“你闭嘴!”苏晚失控地吼道,“言蹊,你别得意!你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
我环视着这个即将成为我家的地方。
“不,这不是运气。”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带着一丝怜悯:
“这是我被你夺走的一切,我又靠自己,一砖一瓦,重新建了起来。”
“而你,和你身边的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只是见不得光的小偷和帮凶。”
这句话成了导火索。
蒋川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对不起......”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那场车祸......是她!是苏晚干的!她说只要你的手废了,我就是她一个人的了!是我鬼迷心窍,我......”
他急于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苏晚身上。
“够了。”我打断他,“这些话,留着对律师说吧。”
顾淮拿出手机,拨通律师电话并按下免提。
“张律师,代表言蹊发声明。我们不接受私下道歉,后续将通过法律途径,追究蒋川及苏晚在七年前沿江高速车祸案中的刑事责任,并提起民事诉讼。”
专业的应答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击溃了地上的男人。
“道歉他们可以给,但赔偿,必须由我来要。这是他们欠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物业保安把蒋川和苏晚“请”了出去。
房间里恢复安静。
顾淮走过来,将我拥入怀中。
“都过去了。”他亲吻我的额头,“我们换一家设计公司。”
我摇了摇头,在他怀里抬起脸,握住自己的右手。那道疤痕早已平滑。
“不。”我看着他,“这个家,我自己来设计。”
9
官司大获全胜。
“言医生,法院判决被告人蒋川、苏晚赔偿您所有经济损失、职业损失及精神损害抚慰金,总计三千七百万。款项会在一周内强制执行到位。”
“好,辛苦了。”
我挂了电话,拿起另一份文件。
是我整理出的国内几家顶尖建筑院校的联系方式。
我将赔偿金的一半,以匿名的形式捐赠给了我的母校。
我设立了一个“反剽窃原创基金”,专门用于资助有才华的贫困学生,以及为他们的原创设计提供法律援助。
做完这件事,我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蒋川彻底消失在大众视野里。
听说他变卖了所有资产,公司破产清算,房子车子都被拍卖。
他从那个光芒万丈的天才设计师,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而苏晚,因为故意伤害罪罪名成立,被判处有期徒刑。
这些消息,都是小陈她们在茶水间议论时,我偶尔听到的。
我与顾淮的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双方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婚礼前一夜,我结束了诊所最后的工作。
换下白大褂,顾淮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大衣。
“都准备好了?”
他帮我穿上外套,顺手理了理我的领口。
“嗯,明天就是顾太太了。”我冲他笑。
我们并肩走出大楼,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影。
是蒋川。
他只是站在那里,瘦得脱了形。
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胡子拉碴,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顾淮停下脚步,挡在我身前:
“我来处理。”
“不用。”我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我去说几句话,最后一次。”
我独自走向蒋川。
他看到我走近,身体僵硬了一下,原本空洞的脸上才聚起一点焦距。
“言蹊。”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那昏黄的路灯光线,成了无法跨越的界限。
他局促地搓了搓手,许久才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口吻问:
“我能......再看看你的手吗?”
我先向他展示了我的左手。
无名指上,顾淮为我戴上的婚戒正安静地待在那里。
然后,我才缓缓摘下右手的,露出那只手背上已经淡去许多的疤痕。
那道疤,在冷空气里,丑陋又突兀。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疤,身体开始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蒋川,这只手,现在能救人,也能签下我爱人的名字。”
我的声调很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它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有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至于你。”我收回手,重新戴好手套。“从你在医院指责我,转身去抱苏晚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结束了。”
我看着他一点点垮下去的肩膀,继续说:
“你不是毁了我的过去,你只是让我提前遇见了我的未来。”
“所以,不必道歉,我甚至,无需原谅。”
说完这句话,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顾淮的车。
“天空一片辽阔,原来你是真的已经离开了我,在我不熟悉的世界过新的生活......”
身后传来蒋川断断续续的歌声。
是张韶涵的《真的》。
我们约好拿奖,就去看她的演唱会。
可这个约定,他换了别人。
顾淮为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他随之上车,发动了引擎。
车子平稳地驶离,我始终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
10
几年后,我们的诊所成了本市有名的私人牙科中心。
我和顾淮的儿子顾念,已经会满地跑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陪他在客厅地毯上涂鸦。
“妈妈,这个恐龙的腿画歪了。”
顾念举着画纸,小嘴撅着,很不满意。
我从他手里拿过蜡笔:
“没关系,你看,从这里补一笔,它就在往前跑了。”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放午间新闻。
“今日上午,城南一处在建工地脚手架发生坍塌,已确认三人死亡,十余人受伤,伤者已被送往附近医院......”
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屏幕下方滚过一行伤者名单。
我随意瞥了一眼,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进我眼里。
蒋川。
我握着蜡笔的手停在半空。
“妈妈,快画呀,给它画个太阳!”顾念还在催促。
“好。”我回过神,正要落笔。
顾淮拿着遥控器走过来,关掉了电视。
他什么也没问,俯身在我额上亲了一下。
然后从背后环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窝。
我摇摇头,把手里的黄色蜡笔递给儿子:
“念念自己来画个太阳,好不好?”
“好!”顾念接过,在纸上用力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他献宝似的举起来:
“妈妈你看!太阳!”
“真好看。”我笑着夸他,心里紧绷的地方松快了些。
我们陪着念念玩到傍晚,给他洗了澡,讲了睡前故事。
等他睡熟后,我和顾淮才回到客厅。
“要不要......打听一下?”
顾淮倒了两杯温水,递给我一杯。
我握着温热的杯壁,摇了摇头:
“我的世界里,早就没有这个人了。”
话音刚落,我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您好,请问是言蹊女士吗?”
一个焦急的女声传来。
“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有一位叫蒋川的病人刚刚因事故被送来,情况危急,需要立刻手术。他的紧急联系人里......只留了您的电话。”
我没说话。
“言女士?您在听吗?病人的情况真的很危险,需要家属签字......”
电话那头的护士还在催促。
顾淮伸出手,想替我接过电话。
我对他摇了摇头。
“你好。这个联系方式是很多年前的旧信息了,我和这位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麻烦你们......按无主病人流程处理,或者想办法联系他的其他亲属吧。”
“可是......”
“抱歉。”我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顾淮将我拥入怀中,手掌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
“都过去了。”
我把脸埋在他胸膛里,点了点头。
“我们下去走走吧。”顾淮提议。
“好。”
我们穿上外套,手牵手在小区的花园里散步。
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言蹊,”顾淮忽然停下脚步,“我从没问过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放弃建筑,选择从零开始。”
我笑了,转过身面对他,抬起我的右手,覆上左手。
手背上,旧疤的痕迹已经很淡了。
“不后悔。”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只手,是画不出图纸了,但它能拿起手术刀,也能牵着我爱的人,扶着我儿子的画板。”
我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