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爱我如命的顾知聿不再爱我了。
他不再在意我的任何情绪,不再记得我母亲的忌日,甚至还亲手将母亲的长明灯移到了偏殿。
只为给另一个女人死去的父亲,腾出一个位置。
“恩静,明雪想供奉一盏新灯为沈叔叔祈福,主殿位置不够,妈的灯就算移到偏殿一样能受香火。”
我死死护着母亲那盏灯,不让顾知聿碰到分毫。
争执间,顾知聿不耐烦的挥手:
“江恩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不过是一盏灯!让给明雪又能怎么样?”
一声脆响,灯盏从我手中脱落,狠狠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我怔怔看着满地狼藉,眼泪终于崩溃决堤:
“不过是一盏灯?顾知聿,这是你当年亲手为我妈点上的!”
顾知聿脸色骤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知聿哥,”沈明雪站在殿外,眼底含泪:“你们别吵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提这个要求......”
她说着,身体晃了晃。
顾知聿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她奔去,一把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甚至没再看地上那盏灯的碎片,也没再看泪流满面的我,搀扶着沈明雪匆匆离去。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最终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去捡灯盏碎片。
锋利的瓷边割破指腹,渗出血珠,我却感觉不到疼。
为母亲重新供奉了一盏灯后,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家。
看着客厅里母亲的遗照,和顾知聿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
十五岁,母亲病重去世,是他每日雷打不动地来陪我,还带我去寺庙,为我母亲点上第一盏长明灯。
二十五岁,我卫冕世界赛冠军,万众瞩目下,他手捧钻戒上台求婚,承诺照顾我一生。
为了他,我甘愿从神坛走下,褪去冠军光环,洗手作羹汤。
婚后顾知聿待我,好到无可指摘。
那时我以为,棋盘外的天地,有他便足够安稳。
直到棋坛名宿沈老为救他车祸身亡,他开始将大量时间精力投入照顾他女儿沈明雪开始。
一开始他还对我解释,眉眼间是沉重的坦然:“恩静,沈老用命换了我。”
“明雪是他唯一的牵挂,照顾她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可后来,他的照顾越来越占据我们的生活。
第一年我生日,他因陪沈明雪复诊而匆匆赶回,蛋糕上的蜡烛已经燃尽。
第二年我们结婚纪念日,沈明雪一个害怕独处的电话,他就留在她的公寓客厅守了一夜。
第三次,我重感冒高烧到39.5度,他却因沈明雪心情不好彻夜陪着她。
在这段婚姻里,我的尊严早已被践踏得所剩无几。
走出客厅,我擦干眼泪,眼神归于一片沉寂的冰冷。
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联系律师提交离婚申请。
第二件,我拨通了顾知聿在围棋界最大对手周肆然的电话。
“周馆长,我是江恩静,之前您提过的以棋馆名义出战世界赛的事,我考虑好了。”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同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钥匙转动声。
顾知聿推门而入,看着我平静的脸,他皱了皱眉。
“你还在生气?这事我知道是我不对。”
他放下手中的包,拉过我的手,叹了口气。
“但是你也要理解,沈叔叔当年是为我死的......明雪现在只剩一个人,需要一点寄托,而你还有我,不是吗?”
我轻轻推开了他的手,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停,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好了,别气了,你看,我给你拿什么来赔罪了,这本孤本棋谱我可是找了很久,晚上一起去吃个饭,就当和解,好吗?”
这一刻,看着那本棋谱孤本,换做是以前我肯定会欣喜若狂。
可如今,想起他白日移走长明灯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不去。”
2
顾知聿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举着棋谱的手僵在半空,眉头蹙得更紧。
“恩静,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我已经这样低声下气道歉了。”
“一盏灯而已,非要揪着不放,我明天陪你去买盏新的不就行了吗?”
看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指责我的男人,我只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可笑。
正想开口时,门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顾知聿压下火气,走去开门。
一个柔弱的身影探了出来。
沈明雪手里提着保温壶,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恩静姐,你别跟知聿哥吵架好吗......都是我的错。”
“你不想吃饭也可以,我......我泡了些花茶,你尝尝,就当......就当我给你赔罪了。”
她说着,便自顾自地走进屋,熟练地从厨房里找出杯子,倒上一杯茶,递到我面前。
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我不喝花茶,过敏。”我淡淡地拒绝。
沈明雪眼圈瞬间红了,捧着茶杯无助地看向顾知聿:
“知聿哥......姐姐是嫌弃这茶吗,可这是爸爸留下的......”
顾知聿的目光落在她委屈的脸上,又转向面无表情的我,眉头紧锁。
“恩静,明雪一“她刚失去父亲,情绪不稳定,你就不能迁就一下?一杯茶而已,喝一口也不会怎么样。”
他走到我身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听话,喝完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一杯茶而已?
顾知聿明知道我从小就对几种特殊花粉过敏,严重时甚至会呼吸困难。
可现在为了沈明雪,他要我喝下这杯可能会让我送命的茶。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啪的一下,茶杯被我挥手打落在地,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顾知聿,你是真忘了,还是假装不记得我花粉过敏?”
锋利的碎瓷深深划进手心,鲜血瞬间涌出。
这一刻,顾知聿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复杂。
可下一秒,随着一声惊呼,沈明雪看到血后整个人一软,就往顾知聿怀里倒去。
“啊!血......我晕血......”
顾知聿下意识地抱住她,再抬起头时,脸上满是怒火。
“江恩静!你疯了吗!”
他知道的,他明明知道我有凝血功能障碍,伤口很难愈合。
可他甚至没再看我一眼,抱着沈明雪就匆匆往门外走去。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阵阵发黑。
最终,我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是医院里刺眼的白色。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为我更换输液瓶。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护士见我睁眼,关切地问:“你失血过多,你邻居发现你晕倒在门口,帮你叫了救护车。”
“我们想联系你家属,拨了紧急联系人电话。”护士顿了顿,神色有些微妙:“一直没人接。”
紧急联系人......是顾知聿。
他此刻,大概正守在沈明雪的病床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吧。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轻声说:“谢谢,我......没有家属,费用我自己来结。”
在病床上躺到晚上,感觉身体恢复了些力气,我自己拔了针头,去护士站办理出院手续。
经过一间VIP病房时,里面传来熟悉的,带着温柔笑意的男声,还有女人娇软的低语。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朝里面看去。
顾知聿坐在病床边,正小心地吹凉一碗粥,一勺一勺喂给靠坐在床头的沈明雪。
她脸上带着虚弱的红晕,抿了一口粥,笑容甜蜜。
画面温馨得刺眼。
两个小护士推着药车从我身边经过,低声议论着。
“哎,那不是顾先生吗?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棋手。”
“是啊,下午抱着个女孩子火急火燎地冲进急诊,说是晕血了,紧张得不行。”
“可我听说他不是结婚了吗?他太太还是以前那个更厉害的围棋冠军呢。”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只是可怜了他老婆,你看他照顾这姑娘的样子,比对自己老婆还上心吧......”
议论声渐行渐远。
我站在门外,像一个可笑的局外人,看着我的丈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另一个女人。
病房里,顾知聿动作一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扭头朝门口看来。
猝不及防,我们的视线,穿过玻璃,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