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猎坠马,醒来时我的记忆回到了十年前。
死乞白赖求圣上赐婚的时候。
我翻遍屋子每个角落,都没找到我们夫妻恩爱的证据。
心里一阵茫然。
我唤来贴身侍女询问,我和霍北慕到底有没有成亲。
她怯懦开口:
“公主,您和驸马爷早就分居了。”
“如今......正闹和离呢。”
他居然真的答应赐婚了?
我刚扬起嘴角,却猛地愣住。
我要和离?
和霍北慕?
我费尽心思才搞到手的男人,为什么要放手?
01
派去的人没能把霍北慕请来,只带回来一句“公主醒了就好”的废话。
我没生气,扔下刚翻出来的和离书,拔腿就走。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在关于霍北慕的事情上,我一向如此。
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将军府,凭着记忆找到他平时练剑的院子。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才对自己记忆错乱的事情有了实感。
眼前的霍北慕不似我记忆中那般意气风发。
他的侧脸多了道细长的疤痕,虽然不明显,却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硬朗深沉。
我很快收回思绪,喊了他一声,飞奔上前。
他转过头,眉眼间满是不耐。
全京城上下,也就只有霍北慕,不会因公主身份对我谄媚。
我无所谓地笑笑,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同时转身的,还有一位芊芊女子,看着有些面熟。
我没太在意。
刚要开口,那女子已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臣女沈素安,参见公主。”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没死?”
先前那点模糊的熟悉感骤然清晰。
沈素安,霍北慕的青梅竹马。
也是横在我和霍北慕之间,那看不见的刺。
可我明明记得,她早在十几年前就殒命于江南那场大水了。
如今她死而复生,站在我的夫君身侧。
震惊之余,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原来这十年光阴,到底抵不过旧人归来。
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别瞎想,我告诉自己。
无论如何,最终和他成亲的是我,站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刚调整好情绪,挂上笑容,霍北慕带着嫌恶的声音已经砸了过来。
他一边扶起沈素安,一边冷眼斥责我:
“程知瑾,你仗着公主身份飞扬跋扈,惹的祸还不够多吗?”
“如今竟连这种诅咒安安的混账话都说得出口!”
沈素安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温和:
“北慕,公主大病初愈,神思未必清明,你该对她温和些。”
霍北慕却冷哼一声,语气愈发锋利:
“不清醒?谁知道她程知瑾这次又在装神弄鬼什么。”
“你难道忘了,上月她还指使宫人扮鬼吓你?”
“我这将军府,怕是容不下公主这尊大佛。”
“公主请回吧,好好在府中将养。”
他话音一落,将军府的管家便上前一步送客。
这般不敬的举动,若换作旁人,早已不知被治了多少回罪。
可我只是抿了抿唇。
这些年来,我早已习惯在霍北慕面前放低姿态,事事以他为先。
久而久之,连他府中的人也不把我这公主当回事了。
我刚甩开管家的手,挽住霍北慕的胳膊。
宣旨太监就到了。
北邦来客,父皇宣我和霍北慕,即刻进宫。
上马车时,我自然地朝霍北慕伸出手,他却直接别开视线。
我顿时不乐意了,扯住他耍起无赖:
“我都答应让沈素安一同进宫了,你还不好好哄着我?”
“你要是再这么板着脸,我可就真闹了。”
“反正父皇从不舍得重罚我,你清楚的。”
这话不假。
十年前的我,仗着公主身份没少折腾他。
霍北慕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既赶不走我,又甩不脱我。
每每被我跟得烦了,也只能冷着脸由着我闹。
他说不合礼数,我就偏要在大庭广众下喊他霍哥哥;
他说公务在身,我就让父皇下旨,命他亲自陪我习武练剑;
他说男女有别,我就让他成了我的未婚夫。
那些年,我追着他跑遍了整座京城,用尽了公主的任性和姑娘家的缠人。
最后还不是嫁给了他,成了名正言顺的霍夫人。
我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玉佩是我熬了三个通宵亲手刻的,他竟一直戴着。
我忍不住低头抿嘴一笑。
果然,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闷鬼。
当年就是这样,明明心里不抗拒,面上却总装得冷若冰霜。
霍北慕闻言,果然脸色微变,眼神沉沉地瞥了我一眼。
许久,他移开视线,看向身旁的女人。
“素安,你且等一下。”
女人脸上闪过一抹哀怨,仍温婉地点头:
“没关系的。”
我没理会二人的眼神交流,只等着霍北慕扶我上马车。
见霍北慕冷脸照做的样子,我心中暗喜。
未见其人,赤颜调笑的声音便传来。
“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样咋咋呼呼?”
我没多解释,兴冲冲拉过霍北慕,热情炫耀:
“看,我和霍北慕成亲啦!”
她一脸见鬼似的,直接扯过我。
“你脑子没病吧?你不是在闹和离吗?”
我笑一下,忙打断她。
“哎呀,这事以后再说!走,打马球去!”
我熟门熟路选了身马球服递给他,又转头吩咐宫人:
“再去取一左利手用的球杆。”
霍北慕却在宫人应下的瞬间说“不必”。
“用寻常的球杆就行。”
他转身看我,眼神从不耐变得认真。
“程知瑾,我早已习惯了右手持杆。”
我笑容僵了僵,很快劝好自己。
毕竟我缺了十年的记忆。
十年,这点变化不算什么。
我满不在乎的说笑。
“那你岂不是更厉害,待会你可要手下留情。”
他没接话,直接拉着沈素安去了马球场。
看着二人的背影,我内心一阵酸涩。
好像......十年的变化不止一点。
只要我开口,我可以知道十年间的一切。
可我没有。
记忆停留在十年前的我,正深爱他。
02
马球场上,他们心有灵犀,配合默契。
在他们又一次进球后,我气得将球杆摔在了地上。
场上一片寂静。
霍北慕没理会我,旁若无人地替沈素安擦去额角汗珠。
我不清楚十年后的自己会怎么做,但年少的程知瑾,绝不会忍气吞声。
我气呼呼地踢开脚边的马球,球直直飞向他们。
“霍北慕,你究竟有没有把本公主放在眼里?”
“你不是最讲男女大防吗?光天化之下,当着我的面与她这般亲密。”
“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他挡下那颗球,对我的怒火置若罔闻。
甚至直接牵起沈素安,转身离开。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也不争气涌了出来。
就算我心悦霍北慕,也受不了他这么折辱我。
赤颜赶紧跑来安慰我,想方设法逗我开心。
可整整一个下午,霍北慕都没来道歉。
就连与我擦肩而过,都吝于给我一个眼神。
按理来说我该继续生气,可莫名其妙心里怒火就是聚拢不起来。
反而拉着赤颜,自顾自地分析起来:
“他向来就是这个脾气,可最后不还是娶了我么?”
“他毕竟是个将军,又在你这位异邦公主面前,我确实不该当众说他。”
“他可能也是气我提起了他的手伤,所以故意气我的。”
这么一番自我开解,我心里怒气彻底没了。
我拉起一脸无奈的赤颜,直奔京城最繁华的酒楼。
时移世易,我和霍北慕来的酒楼,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压下心底异样,我照常点了几个爱吃的菜。
离开前,我特意点了几样他爱吃的菜,还精心挑选了几样点心,送到了将军府。
我满心期待着他收到这份心意时的模样。
可我到了将军府,迎接我的只有他紧蹙的眉头。
“程知瑾,这么多年了,我的口味早就变了。”
“如今公务缠身,实在没有精力再像少年时那样应付你、哄着你了。”
“就此罢休吧!”
他甚至没让那些菜品摆上桌,直接赏给了下人。
我精心系在食盒上的吊坠,也在几番拉扯下,掉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我怔怔地看着那些碎片,纵横的裂纹像是我心底裂开的伤疤。
顿了片刻,我弯腰捡起碎片,交给身后的侍女,朝他轻轻笑了笑:
“没关系,口味变了就不吃吧。”
“下次我再准备些你如今爱吃的。”
是的,我又一次说服了自己。
这些年我们之间拉拉扯扯不都这么过来的?
接下来的子,我几乎把话本子里追情郎的招数全使了一遍。
那突降大雨,我亲自提着伞和姜汤去官署接他,他却护着沈素安径直离开。
经过我时眼神都没给一个,溅起的雨水甚至打湿了我的裙摆。
听说他要去西山校场,我特意早早过去,还提前请能工巧匠制了弓弩。
可他见到我,二话不说,调转马头去了另一处校场,丝毫不顾我脸面。
我不气馁,照样变着法子往他跟前凑。
直到这天,霍北慕竟破天荒地主动登门公主府。
我冲进厨房,折腾了一上午,烫出满手水泡,终于端出几盘像样的菜肴。
可他揉着眉心,看都没看。
“程知瑾,你以后少看些话本子里的东西,本来就傻现下更离谱了。
“别忘了,你是大魏的长公主,整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有辱国风。”
我其实并不想哭,可他的语气真的很厌烦。
深不见底的眸子像冰锥,一瞬间将我所有的努力都凿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垂下眼,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霍北慕沉默了片刻,突然一声嗤笑。
“这些年,你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有些话自己说出来,是自嘲。
一旦出自别人的嘴,就是把自己的自尊按在地下,拿脚踩。
霍北慕走后,我看着满桌的菜,一阵悲凉。
他也知道,我是大魏的长公主。
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我是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何和离?
还是,我本不想明白?
03
霍北慕刚走没多久,沈素安的帖子就递到了我手上。
她邀我游湖。
我们唯一的交集,就只有霍北慕。
我明白她的来意,却还是应下了。
赤颜得知后忍不住问我:
“霍北慕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堂堂公主一次次委屈自己,如今还要去应付那个沈素安?”
我答不上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喜欢这种事,不就是这样吗?
湖心小舟上,沈素安低头抚琴,姿态优雅。
琴音落下,她抬眼看我,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主,他心里的人是我,这些年从未变过。”
“您既已答应和离,又何必苦苦纠缠?”
“难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您这个公主,连一个男人的心都留不住?”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固执地反问:
“沈素安,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些?”
“我不在乎你们之间有多少情谊,我只问你,他若真不喜欢我,为何能与我成亲数年?”
“他若真厌恶我,为何至今还戴着我亲手刻的那枚玉佩?”
沈素安微微一怔,疑惑道。
“你送的玉佩?”
“他腰间那枚,分明是我从江南寺庙请来,由住持亲手开过光的玉佩。”
那一刻,仿佛整片湖水都朝我压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压抑不住的哽咽。
原来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是我自作多情。
还未回神,几个蒙面人突然出现。
未来得及呼救,便顿时陷入黑暗。
再睁开眼,我和沈素安被绑在一起。
看清面前的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赤颜,这是......怎么回事?”
还是那张明媚的脸,神情却冰冷陌生。
“十年了,我们早不是小时候那般了。”
“我不知道你为何忘了这么多,但这正好。”
“方便我们拿你,跟你那父皇做笔好交易。”
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我还想追问,她却伸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别哭。”她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霍北慕很快就来救你们了。”
“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公主殿下。”
看着不远处熟悉的身影,我才明白赤颜说的惊喜是什么。
她霍北慕,在我和沈素安中间选一个。
“霍将军,一边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一边是青梅竹马的红颜,你会怎么选呢?”
我抬起头,望向霍北慕。
可他的眼神闪躲,始终不敢与我对视。
我苦笑一声,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果然,不是我刻的那一块。
我亲手雕的那枚边缘粗糙,还系着特有的双环结。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连来的委屈、自欺和强撑的体面,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突然崩溃,像个没了糖果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这突如其来的崩溃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霍北慕都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被赤颜厉声喝止。
“选吧,霍大将军。”
他其实本没得选。
我贵为公主,父皇绝不会允许他将我的性命置于他人之后。
在禁军统领的催促下,霍北慕颤抖着举起了弓箭。
他眼眶猩红,眼里的痛苦几乎溢出来。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的箭头在沈素安的方向徘徊,却迟迟没有动作。
见他犹豫不决,禁军统领直接拿起一只弓弩。
利箭离弦,直射沈素安面门。
“安安!”
霍北慕惊慌的声音响起。
但倒下的,是我。
在最后一刻,我推开了沈素安。
我没有忽略他举起弓箭时,那箭头第一个对准的,其实是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她。
也许是不想看他伤心,也许是想用这种方式彻底了断。
做出决定的那一瞬间,心中涌起一股畅快。
失去意识前,我看到了霍北慕复杂的目光。
那眼神里,震惊、慌乱、难以置信......
复杂得看不懂。
04
醒来之后,先前画面依旧挥之不去。
一滴泪悄然滑落,我的贴身侍女轻轻帮我擦掉。
没想到我哭的更凶了。
连带着伤口都渗出了新的血迹。
她慌了神,想方设法要让我高兴些,翻出曾经我最爱的话本子,磕磕绊绊念给我听。
当她念到“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拧了一下。
何其可笑。
我们的初见,就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用力闭了闭眼,嘶哑开口。
“丛丛,给我讲讲,我和霍北慕的故事吧,就从我们成亲后说起。”
终究,我还是选择从别人口中,拼凑自己遗忘的过往。
姜丛的声音很轻。
“成婚头两年,公主与将军虽不算恩爱,却也相敬如宾。将军会记得您爱吃的糕点,偶尔给您准备惊喜。时间久了,他越发殷勤,陪您赏灯,为您描眉。您那时欢喜极了,以为终于捂热了这块寒冰。”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直到沈姑娘回京......自那以后,将军就变了。在一些事情上含糊其辞。您稍加过问,他便说您善妒多疑。偶尔醉酒归来,身上还带着沈姑娘常用的熏香......吵得最凶时,他说这般互相折磨,不如和离。”
......
从新婚甜蜜到故人归来,再到夫妻离心。
她寥寥数语,却将十年爱恨勾勒清晰。
我自诩情深,奈何旁观者清。
那些记忆渐渐回笼,心口的疼痛愈发真实。
一阵阵的,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姜丛忽然从床边站起,又规规矩矩跪下。
“奴婢斗胆......公主,您执着这么多年,如今又为他伤成这样,真的该放下了。”
“您失忆前,与驸马大吵一架。他......他亲口说,即便公主您为他改变再多,他心中第一位,永远是沈姑娘。”
“您是金枝玉叶,何苦受这种委屈......”
这几,我亲眼见过他怎么细心呵护沈素安。
他待我,与待她,终究是不同的。
更明白,强求来的,终究事与愿违。
夜里,我发起了高烧,灯火亮了一宿。
醒来后,我第一时间要来了那封拟好的和离书。
稳稳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恰在此时,霍北慕前来探望。
他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我,身影被烛光拉得修长。
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冒雨策马穿越大半个京城,只为买一盒刚出炉的杏仁酥。
甚至在店家打包时,下意识地嘱咐要多裹一层蜜糖。
他从食盒中取出一块糕点。
“知瑾,这是......”
就在糕点递到我唇边时,我把和离书递到他手里。
“霍北慕,十年前的我和现在的我,都选择放过你了。”
“我们和离吧。”
第二章
05
霍北慕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清我说的话。
“我说,我们和离吧。”
我直直地盯着他,看着这张曾让我痴迷了十余年的面容。
不过几息之间,他的情绪走马灯般变换。
从震惊,到难堪,到恼怒,再到慌乱。
最后,他声音艰涩地开口:
“你......在说笑?”
“怎么会突然提这个?”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枚沈素安送的玉佩,此刻像是对我最大的讽刺。
我说:“这十年间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既然走到了和离这一步,又何必再自欺欺人?”
“更没必要再互相折磨了。”
霍北慕的呼吸一滞。
“不行,我不同意。”
他的脸色僵硬,强势地否决我,企图让我改变主意。
但他现在面对的,不再是那个会因他一句话欢喜或难过的程知瑾了。
他的情绪起伏,于我而言早已无足轻重。
我将和离书直接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通知你,霍北慕。”
或许是我眼中的疏离刺痛了他,他竟露出一丝无措。
良久,他竟取出那枚珍藏的玉佩。
“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好,你直说便是。”
“这是你当年送我的玉佩,我一直好好收着。我们......我们重新开始。”
“知瑾,往后我好好待你......”
他眼中的恳切让我有些不解。
明明是他心有所属,为何我选择放手,他反倒不愿?
我揉了揉眉心,沉声道:
“霍北慕,其实受伤这些时,我也仔细想过。”
“为何偏偏是坠马后,独独忘了这十年?”
“现在想来,许是上天怜我,想再给你我一次机会。”
“可惜,你连这最后的机会都没有把握住。”
我看着霍北慕骤然苍白的脸,突然觉得,这个让我执着了小半生的男人,终于在此刻,彻底地从我心里走了出去。
霍北慕踉跄一步,像是被什么重击了一般。
他望着那份和离书,眼底是掩不住的痛楚。
他的思绪飘回到十年前,我捧着那枚玉佩,兴冲冲跑到他面前的时候。
“霍北慕,你看!这是我亲手刻的。”
那时的他本是想要拒绝的,可当他对上我晶亮的眼眸时,却突然怔住了。
那双眼睛闪着细碎的光,满怀期待。
他能从我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是我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他竟说不出一句推拒的话。
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应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
那时的我本已做好被他冷脸相对的准备,冷不丁听见这声“好”,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呆立许久后,我才猛地扑进他怀里,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可是如今......
如今我依旧望着他,眼中却再无当年的炽热。
只剩下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疏离。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不爱一个人的冷漠更是装不出来的。
霍北慕直到此刻才终于意识到,
无论是十年前那个为他痴狂的程知瑾,
还是如今这个决意放手的程知瑾,
都彻底地,不再属于他了。
06
霍北慕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他并非没有对我动过心,我们也确有过缱绻温存的时光。
记忆里,年少时的我确实“没脸没皮”,总爱跟在他身后。
有时他换了身新裁的劲装,我便倚在廊柱边,双手托腮,笑眼弯弯地瞧他。
“霍北慕,你怎生得这般好看?”
他总是即刻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不依不饶,绕到跟前,依旧念着:
“霍北慕,你就是最好看的儿郎!”
他被缠得无法,只得扶着额,伸手轻轻推开我凑近的脸庞,强装冷硬:
“休要胡言!”
掩盖泛红的耳。
成婚第四年上,我染过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病得昏沉。
向来只惯握兵刃、不谙厨事的霍北慕,竟破天荒钻进了灶房,亲手为我熬煮羹汤。
当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酪到榻前时,我还未尝,便已带着浓重鼻音软软夸赞:
“夫君做的,定是天下第一美味。”
他当时听得失笑,近乎无奈,舀起一大勺便送到我唇边,试图堵住我的嘴。
“病中还堵不住你这张嘴。”
然后,我细细品了品。
唔......杏仁似乎未曾磨细,糖也放得多了些,实在算不得美味。
......
思绪回到现在,霍北慕的目光落回眼前那份锦帛和离书上,颓然垂下眼眸。
往昔越是温存缱绻,如今相对无言,便越发显得狼狈不堪。
他终是明白了,这段裂痕遍布的姻缘,已至山穷水尽之处。
最终,他如同十年前应下我的求旨赐婚一般,也应下了眼前这封和离书。
手臂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声音沙哑:
“好。”
......
自霍北慕在和离书上落下印信后,我便再未主动与他说过一句话。
既已和离,自然该将他留在公主府的物事悉数清点归还。
我吩咐侍女姜丛带着几个宫人,将他的东西一一整理装箱。
丛丛侍立在我身侧,看着庭院中霍北慕僵立的身影,忍不住低声道:
“殿下,他既来了,可要......”
“不必理会。”
我垂眸翻着手中的书卷,语气平淡。
丛丛见状,不再多言,只安静地为我添了新茶。
她跟随我多年,亲眼见过我如何痴缠,又如何心冷,此刻心中只怕亦是感慨万千。
外间传来些许动静,是霍北慕在默然地看着宫人们收拾。
良久,他竟挽起袖子,亲自上手帮忙。
他动作仔细,将那些旧物一一归置入箱。
那多是些兵书、铠甲、或是昔我强塞给他的各式物件,
但他神态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丛丛终究没忍住,走到廊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怨怼:
“霍将军此刻又是在献哪门子的殷勤?往我们公主捧着真心追在您身后时,您可不是这般姿态。”
“这些粗活,实在不敢劳烦将军大驾。”
霍北慕手上动作未停,只是脊背似乎更僵硬了几分,依旧沉默。
直至最后一箱物品也被封好,他才转身,目光越过丛丛看向我,声音低沉沙哑:
“我......只是想再做些什么。”
我并未抬眼,只将书页轻轻翻过一篇。
丛丛立刻回到我身边,神色间带着一丝紧张。
她见过太多次我因他稍稍示弱便溃不成军的模样,此刻难免忧心。
我放下书卷,起身欲往内室走去。
“知瑾!”霍北慕却急急上前两步,唤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
我驻足回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带着恳求与慌乱的脸上。
“霍将军,”我疏离地开口,“还有何事?”
他眼神躲闪,唇瓣嗫嚅了几下,终是艰涩地问:
“后......若往公主府递帖,不知......可否能得一见?”
07
自签了和离书起,我便吩咐下去,但凡他递来的帖子,一律不必呈到我跟前。
他试过通过几位与公主府有来往的宗室勋贵递话,甚至求到了我皇兄跟前,结果并无二致。
此刻,我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神色,微微蹙眉。
“霍将军这是何苦?”
“你我既已和离,便该各安天涯。”
霍北慕拉着我衣袖的手仍未松开,他神色认真地开口:
“至少......在官府文书核验归档之前,莫要全然拒我于千里之外。”
“流程走完尚需月余,其间若有事需商议,总该有个由头。”
我知这只是他寻的借口,但官府核验和离文书确需时,在此期间若真有事务交涉,完全避而不见也于礼不合。
略一思忖,我终是应下:
“可。若有正事,可遣人递帖至门房,丛丛会代为转达。”
“至于其他,”我抬眼,目光清冷,“便不必了。”
霍北慕眼中的希冀瞬间黯淡了几分。
他眼睫微垂,迅速掩去情绪,低低应了一声:“好。”
接下来的月余,霍北慕几乎都会寻了由头出现在公主府附近,或以各种名义送来东西。
时而是千金难求的前朝孤本,时而是西市胡商新到的异宝,时而是他亲自去猎得的稀罕皮子......如同当年我追着他跑时那般,只是角色已然对调。
若放在从前,他肯这般待我,我怕是会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如今,我看着他那隐含期待的神情,心中只余一片平静。
偶尔心弦微动,也并非因他,而是为那个曾经付出满腔热忱却求而不得的自己。
他如今这般模样,像极了昔的我。
终是有一,我忍不住轻叹一声:
“霍北慕,不必再费这些心思了。”
“相伴十载,你我皆知彼此心性。既已走到这一步,又何苦执着?”
“回吧,莫要再来了。”
霍北慕望着我,唇瓣微动似乎还想解释,却被我平静的目光打断。
最终,他黯然离去,背影萧索。
我没有再去理会他的失魂落魄,转而专注自己的生活。
那一,我未带随从,独自一人去了城南那家闻名已久的素斋馆。
从前总想着与他同来,却屡屡因他军务繁忙而未能成行。
如今才发现,不必顾忌他的口味,只选自己喜爱的菜式,倒也惬意自在。
用罢斋饭,我一时兴起,未乘马车,只让车驾先行回府。
我信步沿着河岸徐行,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直至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感受着这座皇城的烟火气息与静谧交错。
后来,我更是轻车简从,只带了丛丛与几名护卫,离京远游。
我沿着前朝古迹一路西行,看过龙门石窟的庄严宝相,登临嵩山峻极峰俯瞰山河。
站在古老的关隘之上,迎着猎猎山风,沉寂许久的心仿佛被涤荡而过,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开阔与轻盈。
我游历敦煌,仰望莫高窟中跨越千年的飞天壁画,踏足古籍中记载的河西走廊。
在那如同翡翠镶嵌于茫茫戈壁的月牙泉边,我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
事实证明,没有霍北慕,我程知瑾,依旧可以活得很好。
于是,我将最后一枚祈福铜钱投入大雁塔下的香炉,心满意足地转身。
收拾行装,踏上了归京的路途。
我回到公主府的那一,恰是官府核验和离文书流程即将完结的前夕。
08
翌清晨,我便动身前往官衙。
与我神清气爽的状态截然不同,霍北慕显得十分憔悴。
他眼下一片青黑,下颌冒出些许胡茬,连朝服都像是随意披挂,不见往挺拔。
见到我时,他眼底骤然亮起微光。
“知瑾......”
“你这月余......去了何处?”
我侧身避开他试图搀扶的手,语气平淡无波:
“进去将文书核验完毕吧。”
和离,已是我们之间唯一且最后的关联。
他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喉结滚动,艰涩吐出一字:“好。”
所需文书早已备齐,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当那卷加盖了官印的和离批文真正拿到手中时,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与踏实。
这是与霍北慕相伴十载,都未曾获得过的感受。
十年前,我在宫宴人海中最先望见他,便固执地求来了圣旨。
十年后,姻缘走到尽头,我们站在官衙石阶之上,终要分道扬镳。
“知瑾......”
霍北慕拉住了欲转身离去的我,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向我剖白他与沈素安的过往。
“我承认,少时确曾对她动过心绪,那份未曾圆满的遗憾,一度令我迷失。”
“正因如此,我才一次次因她而委屈了你。”
“这些都是我的过错。但这月余,我想明白了,知瑾。”
“沈素安于我,或许只是年少求而不得的一场执念。”
“我心中......早已非她不可。”
“这段时,我已与她说明一切,断了往来。”
“听闻她家中已为她定下亲事,不便将离京,远嫁江南......”
“她不会再出现在你我之间了。”
他边说边凝视着我,目光恳切。
我却微微蹙眉:“霍将军同我说这些,意欲何为?”
“这些,已与我无关了。”
他眸中那点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依旧执着而笨拙地开口:
“知瑾,我明白,你我夫妻名分已尽。”
“但......能否恳请你......”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求娶于你。”
“可好?”
我能听出他话音里隐藏的颤抖与希冀。
晨光熹微中,我神色未改,出口的话语却清冷得不带半分温度:
“不必了,霍北慕。”
“如今这般,我一人过得很好。”
“你于我,已不似当年那般重要了。”
“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
未再理会他僵在半空想要挽留的手,我转身,一步步踏下石阶,走出了他的视线,也彻底走出了那段困住我十年的岁月。
霍北慕怔怔地望着我的背影,直至车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恍然回神。
在往来官吏与百姓的注视下,这位曾叱咤疆场的大将军,竟缓缓屈膝,蹲坐在冰冷石阶之上,以手掩面,失声痛哭。
09
离开霍北慕后,我的子过得颇为顺遂。
老话常说,有缘之人,纵隔千山万水亦能相逢;
而无缘之人,即便同处一城,也再难相见。
我与霍北慕,大抵便是后者。
光阴荏苒,五年转瞬即逝。
纵然同在京畿,我们却未曾有过一面之缘。
这五载光阴,我不仅将父皇交予的皇庄与部分内务府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因几次精准的谏言,于国事上助益良多,愈发得了父皇的看重与信赖。
手中虽无权柄之实,却凭借公主身份与自身能力,影响着不少人事的走向,也赢得了朝中一些务实派官员的敬重。
与各府命妇、宗室女眷乃至一些通晓经济的官员家眷,也常有些往来应酬,偶尔相约品茗赏花,关系融洽。
再次遇见霍北慕,便是在这样一场宫宴之后的茶叙上。
那我正与几位宗室长辈及工部官员的家眷商议着为京郊书院募捐典籍之事,他竟有些突兀地出现在了水榭之外,似是在寻人。
“......李大人,您看关于军器监那批革新的图谱,能否再拨冗......”
他抬眸的瞬间,与我四目相对。
话音戛然而止,面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尴尬。
被他称为李大人的那位官员,正是与我议事的工部侍郎。
李侍郎见状,略带歉意地对我笑了笑,随即转向霍北慕,语气平和却疏离:
“霍参军,此事已交由将作监统筹办理。贵司若有余力,不如先整饬好自身事务为上。”
霍北慕神色变换了几许,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地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后来,从李侍郎夫人随口的闲谈中,我约莫知晓了霍北慕的近况。
与我的顺遂不同,他这五年过得颇为失意。
自和离后,他在北疆军中似乎也屡屡受挫,一次战略误判导致不小的损失,后被调回京中,在兵部挂了个闲职。
昔的锐气被现实消磨,听闻他最初脾性变得极为暴躁,得罪了不少人。
几经波折,棱角磨平后,心气似乎也散了,如今只在某个清闲的衙门里担任参军,近乎混子。
我听完,只端着茶盏,轻轻拨动浮沫,跟着淡淡唏嘘了一句“世事无常”。
平心而论,我并非圣人。
听闻霍北慕如此境遇,心底深处,确实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几乎未曾察觉的释然,甚至......有一丝轻微的快意。
我微笑着将诸位夫人送走,转身欲离席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水榭连接的曲廊尽头,又看到了那个隐在阴影里的身影。
他站在那儿,周身笼罩着一种与这繁华宫苑格格不入的黯淡与沉寂。
霍北慕没有朝我走来,我亦未曾停留,更无意上前寒暄。
我们只是隔着那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目光有过一瞬极短暂的相接,随即,我微不可察地略一颔首,便算是打过了招呼,再无流连。
我扶着丛丛的手,登上公主府的马车,舆帘垂下,又一次将他的目光隔绝在外。
马车行驶在京都的街道上,辘辘车轮声碾过青石板。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星河倾落人间。
在软垫上,任由思绪放空,什么也不想。
微风拂过,带来御苑方向隐隐飘来的花香。
又是一年春深时。
这春光,正等我去品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