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不见不念不重逢

余生不见不念不重逢

作者:雷鬼鬼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3 18:03:59
《余生不见不念不重逢》小说是网络作者雷鬼鬼的倾心力作,这本小说的主角是程屿森宋相宜。第1章 1过年期间,我去灵隐寺为儿子祈福,却碰见了前夫的妈妈。她搓着衣角,小心翼翼问:“相宜,这五年你带着孩子,过的还好吗?”“他回来了......想见你和安安。”静了许久,我才开口,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第1章 1

过年期间,我去灵隐寺为儿子祈福,却碰见了前夫的妈妈。

她搓着衣角,小心翼翼问:

“相宜,这五年你带着孩子,过的还好吗?”

“他回来了......想见你和安安。”

静了许久,我才开口,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见安安?”

“好啊。那让他下去见吧。”

她脸色瞬间惨白。

我没再看她,径直走向供奉着我儿子往生灯的长明殿。

1.

我从包里拿出今年新买的玩具。

会变形的机器人、一整套彩色蜡笔、印着卡通图案的小水壶。

我整齐地摆在灯前,像前几年一样。

我蹲下身,手指轻触冰凉的灯身。

“小颂,妈妈来看你了。”

“今年是你离开的第五年。如果你还在,今年已经六岁了。”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这一殿的安宁。

“妈妈刚才今天遇见你了。”

“她老了。还问我......带着你过得好不好。”

我停住话头,从袋底摸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件我亲手织的蓝色小毛衣,针脚歪歪扭扭。

小颂最后那段子,小小的身子总是暖不热。

我对着那盏灯笑了笑,眼眶发酸。

“她还说,那个人回来了。想见我们。”

多可笑。

我的小颂躺在这里五年了。

直到现在,他的父亲现在才想起要见他。

记忆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病床上小颂苍白的小脸,最后时刻他攥着我手指的力道。

还有电话那头程屿森不耐烦的声音:“一个疯子。”

我闭眼,深呼吸,把那些画面用力压回心底。

“不说他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相册。

“你看,妈妈的花店今年种出了蓝色的绣球......”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殿门被轻轻推开,小沙弥合十站在门口:

“宋施主,快落了,我们要关殿门了。”

我应了一声,最后摸了摸灯座。

“小颂,妈妈有空再来看你。如果在那边见到外婆,替妈妈告诉她,我很好。”

站起身时膝盖发麻,我扶着供桌,转身走向殿门。

八百级石阶,我一步步往下走。

走到山腰时手机震动。

我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三秒后,挂断,拉黑。

动作熟练得几乎成了本能。

启动车子,后视镜中的寺庙在暮色中渐隐渐现,最后彻底消失。

像有些人,早就该消失在生命里。

2.

回到“念颂花坊”,我刚穿好围裙,手机就响了。

是大学室友孙琳。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气。

“相宜,跟你说个事。”

“程屿森那回荣城了,你知道吗?”

我修剪玫瑰刺的手顿了顿:“知道。”

孙琳的声音陡然升高:

“他居然有脸回来!”

“当年他那些破事,把我们所有人都恶心透了!”

“我昨天在商场看见他,当场把他骂了一顿!”

“他还不要脸的问我你的联系方式!”

我继续修剪花枝:“都过去了。”

孙琳恨恨地说。

“过不去!”

“我们几个每次聚会,最后都会变成‘批森大会’。”

我眼眶有些发酸。

曾几何时,程屿森真的是我的骄傲。

挂断电话,我低头看着手里这支红玫瑰。

多像十八岁那年,程屿森第一次送我的花。

那时候我们在二中。

他是靠着减免学费和补助金读书的贫困生,我是房地产老板的女儿。

两个世界的人,本该没有交集。

直到高三那年夏天,他父亲在我家工地上突发脑溢血,没抢救过来。

葬礼那天,父亲带着我去。

破旧的出租屋里,程屿森跪在灵堂前,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

父亲拍拍他的肩:

“以后学费生活费,宋叔管。你好好读书,别让你爸失望。”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谢谢宋叔。”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们考上同一所大学。

大学四年,程屿森是全校闻名的“高岭之花”。

他长得太好,成绩优异,偏偏又冷得像块冰,拒绝所有女生的示好。

除了我。

大四毕业晚会那晚,他当着全系同学的面,单膝跪地向我求婚。

戒指是银的,镶着一颗小小的碎钻。

他仰头看我,眼睛里有星星。

“相宜,我现在给不起你最好的。”

“但你等我,我一定好好赚钱,一辈子对你好。”

我相信了。

信到一无所有。

哪怕母亲担忧地提醒“门不当户不对”。

店门又被推开,邻居李姐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相宜,你得小心点。程屿森回来了,我看见他了。”

我点头:“我知道。”

李姐咬牙切齿:

“那王八蛋!”

“当年你家对他多好?供他读书,帮他创业。”

“结果呢?转头就搞小三,还把你家害成那样!”

“我儿子说,这种人在古代要浸猪笼!”

我包好她要的康乃馨:“李姐,都过去了。”

李姐接过花,压低声音:

“我听说他在找你。你可得小心,这种男人阴得很。”

风铃又响,店里恢复安静。

我低头继续修剪花枝。

程屿森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从公司拿到第一笔风投开始。

他凌晨三点回家,把我从被窝里抱起来转圈。

“相宜!我们有钱了!五百万!天使轮!”

他眼睛发亮,抓着我的手一遍遍规划未来:

“等A轮融资到位,我们就换个大房子,要有落地窗,你可以在阳台上种满花。”

“再等两年,公司上市了,我带你去环游世界。我们去挪威,去冰岛......”

在他肩上,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可命运最残忍的,就是先给你蜜糖,再让你尝尽砒霜。

公司搬进CBD顶层的那年,程屿森换上了定制西装,戴上了六位数的手表。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香水味越来越陌生。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他车里闻到甜腻的女士香水。

我问他是谁的。

他皱眉:“客户。女客户。宋相宜,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

从前,我再怎么任性他都不会对我说一句重话。

可现在,他说我不可理喻。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3.

那天他说要通宵加班,我给他送夜宵。

办公室里没人,电脑没关。

屏幕上是他和苏清清的聊天记录。

肉麻的情话,露骨的照片,还有他给她买的奢侈品订单截图。

那个包,上周我生时他说“太俗气,不适合你”。

我站在电脑前,浑身冰冷。

凌晨两点他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茶几上摆着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你翻我电脑?”

“解释。”

我的声音在抖。

他脱掉西装外套。

“没什么好解释的。”

“宋相宜,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整天疑神疑鬼,跟那些庸俗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苏清清年轻,有活力,她能给我灵感,能在事业上帮我......”

我站起来。

“所以你就出轨?”

“程屿森,我们离婚。”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脆。

“你想都别想。公司刚准备B轮融资,离婚会影响股价。”

我盯着他:“那你想怎样?”

“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你和那个女人逍遥快活?”

他点燃一支烟:

“你可以这么理解。”

“聪明点,宋相宜。你现在的生活是谁给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转身就走。

婆婆打来电话劝我:

“男人都是图新鲜感,你忍忍就过去了,他终归会回归家庭的。”

我直接挂断电话。

那一夜,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眼到天亮。

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他创业第一次失败,抱着我声音哽咽:

“相宜,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吃苦。”

我说:“我不怕苦,我怕的是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

他吻我的额头,很轻很郑重:

“不会。这辈子我都需要你。”

原来一辈子那么短。

短到只需要三年,就能把誓言碾成粉末。

一周后,我正式提出离婚诉讼。

程屿森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更快,更狠。

一个月内,父亲的公司接连爆出问题。

工程质量不达标、税务有问题、资金链断裂。

调查组进驻,账户冻结,停工。

父亲被带走那天,母亲突发心梗,送到医院时已经晚了。

我在太平间外接到程屿森的电话。

他的声音温柔得诡异:“相宜,现在还想离婚吗?”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是你做的。”

他轻笑:“话不能乱说。”

“是你爸自己经营不善。不过......如果你愿意撤诉,我可以考虑帮帮他。”

我挂了电话。

但事情没有结束。

父亲的案子越查越深,最终判了七年。

程屿森又打来电话:

“相宜,现在撤诉还来得及。否则,下次进去的就不止你爸一个人了。”

我没理他,反而做了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我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复印了五百份。

寄给了程屿森所有的方,他公司的每一个员工以及所有主流媒体。

苏清清的学校、她家小区公告栏、她所有亲戚朋友,也全都收到了。

那周,程屿森的公司股价跌了40%。

他冲回家时,我正平静地吃晚饭。

“宋相宜!你他妈疯了?!”

他一把掀了桌子。

我擦了擦嘴角的汤渍,抬头看他。

“我没疯。”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程屿森是个什么货色。”

他掐住我的脖子,眼睛血红:

“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你弄啊。了我,你也得偿命。”

他的手在抖,青筋暴起。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真的会掐死我。

但最终他松开了手,喘着粗气后退两步。

“好......宋相宜,你好得很。”

第二天,我被绑进了精神病院。

诊断书上写着:偏执型精神障碍,有暴力倾向。

家属签字:程屿森。

4.

精神病院的第二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孕吐反应来势汹汹,我趴在马桶边吐到胆汁都出来。

程屿森隔着铁窗,声音冷漠:

“孩子生下来,我接你出去。”

“你安分待在家里,别再给我惹事。”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大学时我有次急性肠胃炎住院。

他逃课来陪我,整夜握着我的手。

那时,他眼里是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心疼。

为了孩子,我低头了。

出院的第二天,我被关进郊区的别墅。

所有窗户装了防盗网,手机被没收,24小时有人看守。

苏清清来过一次,穿着宽松的连衣裙,小腹微隆。

她笑容甜美:

“沈姐姐,屿森说你这儿清静,适合养胎。你放心,我会常来看你的。”

我看着她的小腹,突然明白了什么。

小颂出生在深秋。

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最好在一岁前手术。

程屿森看了一眼孩子,只说了一句:“钱我会安排。”

钱确实安排了,但每次都像施舍,每次都要我求他。

小颂八个月时,病情突然恶化。

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否则撑不过三个月。

我跪下来求程屿森。

他坐在书房里,苏清清在旁边给他剥葡萄。

“钱我会给。”

“但宋相宜,以后你都必须乖乖听话。”

我点头,不停地点头。

第二天,程屿森说钱已经让人打到医院账户了。

我抱着小颂去医院,办住院手续。

护士查了系统,皱眉:“账户里没钱啊。”

我把缴费单给她看:

“不可能。昨天刚打的五十万。”

护士摇头:“确实没有。您再确认一下。”

打程屿森的电话,响了七声后接通,却是苏清清甜腻的声音:

“宋姐姐呀,屿森在洗澡呢。”

“让他接电话。”

她轻笑:“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手术费对吧?屿森说了,那孩子反正也治不好,没必要浪费钱。”

我浑身发冷:“那是他儿子!”

她语气轻飘飘的:

“一个病孩子罢了,能跟我肚子里的孩子比吗。”

“屿森要带我去瑞士度假,下个月才回来。你啊,趁早死心吧。”

电话被挂断。

再打,已关机。

我抱着高烧的小颂跑遍所有银行,跪求医生先手术。

医生摇头:“医院规定,我们也没办法。”

怀里的小颂最后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摇摇头,不愿再去回想那些痛苦的记忆。

手机这时再次震动。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程屿森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

“宋相宜,为什么我妈说......说儿子死了?是不是她老糊涂说胡话?”

“你告诉我,小颂呢?你把小颂藏哪儿了?”

第2章 2

5.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程屿森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宋相宜,”他声音破碎,“你说清楚。”

我看着玻璃门外渐浓的夜色,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小颂五年前就死了。先天性心脏病,没等到手术。”

“死在我怀里。八个月大。”

“程屿森,你儿子死的时候,你在瑞士陪苏清清度假。”

“你妈没老糊涂。是你糊涂了五年。”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程屿森失控的嘶吼:

“不可能!我打了钱!五十万!我让清清......”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我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他彻底沉默。

“查啊,程屿森。去查你的好情人,你的五十万到底进了谁的账户。”

“不过现在查,也晚了五年。”

我挂了电话,拉黑这个新号码。

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那天夜里,荣城下起了雨。

我坐在工作台前,继续修剪第二天要用的花材。

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想起小颂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那么安静,那么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孙琳发来的微信:

“相宜,程屿森疯了。他今晚冲到医院,调了小颂所有的病历档案。”

“护士说他看完后,在走廊里跪了一夜。”

我没回复,继续修剪手中的白色桔梗。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我照常开店门,在门口挂上“营业中”的木牌。

风铃响起时,我以为是顾客。

转身却看见程屿森站在门口。

他像变了个人。

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通红,下巴上满是胡茬。

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病历纸,指节泛白。

“相宜......”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继续给架子上的多肉植物喷水:“本店不接待垃圾。”

“我查清楚了。”他往前一步。

“苏清清......她把钱转走了。”

“医院的记录......我看到了,账户里一分钱都没有。”

我放下喷壶,转身看他:

“所以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开机,找到一段录音,点击播放。

苏清清甜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

“宋姐姐呀,屿森在洗澡呢......那孩子反正也治不好,没必要浪费钱......一个病孩子罢了,能跟我肚子里的孩子比吗......”

程屿森的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

“这段录音,”我平静地说。

“我备份了五百份。原本打算,如果你再来纠缠,我就跟之前一样,寄给媒体,寄给你的每一个伙伴。”

“但现在没必要了。”

我关掉录音,看着他:

“因为程屿森,你在我心里已经死了。”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笑了。

“你忙着和新欢度假,忙着享受成功人士的生活。一个病孩子的死活,怎么会放在心上?”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那是我的儿子!我的!”

“现在想起来是你儿子了?”我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他活着的时候你在哪?他需要手术的时候你在哪?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你在哪?”

程屿森跪了下来。

这个曾经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跪在了我花店的水泥地上。

“对不起......”他哽咽。

“相宜,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程屿森,如果道歉有用,小颂就能活过来吗?”

“如果后悔有用,我妈就能活过来吗?”

“如果下跪有用,我爸就能从监狱里出来吗?”

他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

“你知道小颂最后对我说什么吗?”

“他什么都说不了。但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好像在说:妈妈,不疼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可我疼。程屿森,我这辈子都会疼。”

“滚吧。别脏了我的店。”

6.

程屿森没有滚。

他开始用各种方式纠缠我。

每天一束白菊,附着的卡片上写着“给小颂”。

起初我直接扔进垃圾桶,后来花店门口每天都堆满花束,引来邻居议论。

李姐看不过去,要打电话报警。

我拦住她:“没用的。他现在就是个疯子。”

程屿森确实疯了。

苏清清被赶出了程屿森名下的所有房产。

但这些我都是从孙琳那里听说的。

孙琳说这话时,我们正坐在我花店的休息区喝茶。

“程屿森去做了亲子鉴定,”她压低声音,“你猜怎么着?孩子不是他的。”

我搅动茶杯的手顿了顿。

“苏清清当时就慌了,说肯定是医院弄错了。程屿森把鉴定报告摔她脸上,她这才承认......孩子是她前男友的。”

孙琳冷笑:“真是一出好戏。狗咬狗。”

我沉默地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

“相宜,”孙琳小心翼翼地问,“如果他真的悔改了......你会原谅他吗?”

我抬头看她:“你觉得呢?”

孙琳立刻摇头:“不会。换我也不会。”

“但我听说......他这段时间像变了个人。公司也不管了,天天往寺庙跑,在你儿子的往生灯前一跪就是一整天。”

“有什么用。”我轻声说,“人都死了。”

那天下午,程屿森又来了。

这次他没进店,就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窗看我。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教一个顾客如何养护蝴蝶兰。

顾客走后,他还是站在那里。

暮色渐浓时,他终于穿过马路,推开了店门。

风铃响得急促。

“相宜,我们谈谈。”

我头也不抬:“没什么好谈的。”

“五分钟。就五分钟。”

我放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他。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那种抛却了一切虚伪和自欺后的清明。

“说吧。”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握在一起:

“我把苏清清送走了。给她一笔钱,让她永远别回荣城。”

“那个助理,我收集了他挪用公款的证据,已经移交司法机关了。”

“你的花店......我查过了,这条街明年要拆迁。我在新区给你物色了一个更好的店面,租金我已经付了三年......”

“程屿森。”我打断他,“你觉得我在乎这些吗?”

他愣住了。

“我在乎的是小颂能不能活过来。”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在乎的是我妈能不能活过来。我在乎的是我爸能不能从那个鬼地方出来。”

“你能做到哪一件?”

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我......我找了最好的律师团队,正在帮你爸上诉。证据......证据很难找,当年我做得很净......但我在努力,相宜,我真的在努力......”

我笑了,“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我不是要赎罪......”他抬起头,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泪光。

“我知道我赎不了。我只是......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店门又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盒。

“相宜,妈炖了汤,让我给你送......”他的话在看到程屿森时顿住。

程屿森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男人手上的戒指。

和我手上的,是一对。

“这位是?”男人走到我身边,自然地揽住我的肩。

我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介绍一下,我丈夫,周叙白。”

“叙白,这位是程屿森,我前夫。”

空气凝固了。

程屿森的脸色从震惊到惨白,再到一种近乎崩溃的扭曲。

“你......结婚了?”他声音发颤。

“半年了。”周叙白平静地说,但搂着我肩膀的手收紧了些。

“程先生有事吗?如果没事,我们要关门了。”

程屿森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手,盯着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枚戒指很简单,铂金的素圈,内侧刻着我和周叙白名字的缩写。

比当年程屿森送我的碎钻戒指便宜得多。

但他看我的眼神,和当年程屿森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都是星星。

“为什么......”程屿森喃喃,“相宜,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有人在我坠入深渊时,拉了我一把。”

“而推我下深渊的人,是你。”

周叙白上前一步,挡在我和程屿森之间:

“程先生,请回吧。以后请不要再来打扰我妻子。”

程屿森笑了,笑声凄厉:

“妻子?她是我的妻子!我们曾经......”

“曾经是曾经。”周叙白打断他,“现在她是我的妻子,我们孩子的母亲。”

我感觉到程屿森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孩子?”他重复,“什么孩子?”

我轻轻抚上小腹。

那里还很平坦,但一个新的生命正在生长。

三个月了。

“我怀孕了。三个月。预产期在明年夏天。”

程屿森倒退两步,撞在花架上。

一盆绿萝摔在地上,泥土散了一地。

他像是没看见,只是死死盯着我的小腹。

然后又看向我的脸,最后目光定格在周叙白身上。

那眼神里有嫉妒,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绝望。

“好......好......”他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宋相宜,你好样的......”

他转身离开,背影踉跄。

风铃在他身后疯狂作响,许久才平息。

周叙白转身抱住我:“没事吧?”

我把脸埋在他口,摇了摇头。

“他以后要是再来,告诉我。”周叙白的声音很沉。

“我是律师,我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

我抬头看他:“叙白,谢谢你。”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妻子。”

窗外,程屿森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花店的招牌——“念颂花坊”。

他看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吞没他的身影。

7.

程屿森的纠缠变本加厉。

他开始跟踪我。

每天早上,他的车会停在花店对面的街角。

我出门,他的车就缓缓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去医院产检,他的车停在医院停车场。

我去超市,他的车停在超市门口。

周叙白报了三次警。

警察来了,程屿森就开车离开,警察一走,他又会出现。

“他在玩心理战。”周叙白皱眉,“想你崩溃。”

我摇摇头:“我不会崩溃。”

我已经崩溃过了。

在小颂死的那天,在我妈去世的那天,在我爸被带走的那天。

现在的宋相宜,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钢筋穿心都挺过来了,还怕这些?

但程屿森的下一个举动,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在报纸上登了一整版广告。

标题是:《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内容误导性极强。

最后一段写着:

“相宜,我知道你结婚了,怀孕了。我不求你能回到我身边,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过错。我会用余生照顾你,照顾你的孩子,像对待亲生骨肉一样。”

周叙白把报纸撕得粉碎。

“他在你。”他冷静分析,“用舆论绑架你。现在全城都在议论这件事,很多人被他所谓的‘深情’感动,觉得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我冷笑:“那就让他们感动去吧。”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二天,花店门口聚集了一群记者。

长枪短炮对准我,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宋女士,程先生说他愿意把你的孩子当亲生的,您不考虑一下吗?”

“听说您父亲还在监狱里,程先生说他可以帮忙,您不心动吗?”

“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您为什么不肯原谅一个真心悔过的人?”

周叙白把我护在身后,对着镜头说:

“各位,我妻子现在是孕妇,需要休息。请你们离开。”

有记者把话筒怼到他面前:

“周先生,您不觉得您才是第三者吗?程先生和宋女士有那么多年的感情,还有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死了。”我推开周叙白,直面镜头,“被程屿森和他的情人害死的。”

记者们安静了一瞬。

我继续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想知道真相吗?好,我告诉你们。”

“程屿森创业的第一笔钱,是我父亲给的。他成功后出轨,为了我不离婚,设计陷害我父亲的公司,导致我母亲突发心梗去世。”

“后来他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囚禁我,直到我怀孕才放我出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孩子。”

“我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手术,程屿森答应了给钱,却和他的情人联手把钱转走。我儿子死在我怀里时,他在瑞士陪情人度假。”

“现在他后悔了,想要弥补了。”我看着镜头,笑了。

“可是我的儿子能活过来吗?我妈能活过来吗?我爸的七年牢狱能一笔勾销吗?”

记者们鸦雀无声。

我转身回到店里,关上了门。

那天下午,舆论反转了。

程屿森成了众矢之的。

但这样的反转,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三天,程屿森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他站在镜头前,眼睛红肿,声音哽咽:

“相宜说的都是真的。我承认,我罪该万死。”

“但我真的悔改了。我愿意用余生赎罪,愿意去自首,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只求她......给我一个站在她身边的机会。”

他当着所有媒体的面,拨通了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自首。我叫程屿森,我涉嫌,陷害他人,还有......间接导致了我儿子的死亡。”

现场一片哗然。

周叙白关掉电视,脸色凝重:

“他在赌。赌你会心软,赌你会因为他的‘自首’而动摇。”

我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没有说话。

手机响了,是程屿森。

我接起来。

“相宜,我去自首了。警察马上就到。”

“你开心吗?”

“不开心。”我如实说,“你坐牢,小颂也回不来。”

“我知道......”他声音哽咽,“但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相宜,等我出来......等我出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好。”我挂了电话。

这一次,没有拉黑。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再打来了。

8.

程屿森的自首引发了连锁反应。

警方重启了对当年我父亲公司的调查。

周叙白作为我的代理律师,和我父亲的辩护律师团队,提交了新的证据。

有些是程屿森提供的,有些是周叙白这半年来暗中收集的。

原来,周叙白早就开始调查程屿森。

从我们结婚那天起,他就对我说:“相宜,你受的委屈,不能白受。”

他用律师的专业和人脉,一点一点挖出了程屿森当年的犯罪证据:

伪造工程质检报告、贿赂官员、非法转移资产、做假账......

还有苏清清和助理联手转移手术费的银行流水。

铁证如山。

庭审那天,我去了。

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着被告席上的程屿森。

他瘦得脱了形,但眼睛一直盯着我。

眼神复杂,有悔恨,有眷恋,有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法官宣判时,他全程都很平静。

直到听到“判处十二年”时,他才猛地看向我。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等我。”

我站起身,离开了法庭。

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我父亲的案子重审。

因为程屿森提供的证据,加上周叙白律师团队的辩护,父亲最终被改判无罪,当庭释放。

走出法院那天,阳光很好。

父亲抱着我,老泪纵横:

“相宜,爸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我摇头:“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

程屿森入狱后,我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花店搬到了新区,店面更大,阳光更好。

我给新店取名“新生花坊”。

周叙白辞去了律所的工作,和我一起经营花店。

他说:“我想多陪陪你,陪孩子。”

我们的儿子在第二年夏天出生。

取名周颂安。

平安的安。

颂安满月那天,我们全家去寺庙还愿。

还是那座山,还是八百级石阶。

父亲腿脚不好,周叙白扶着他慢慢走。

我抱着颂安,走在后面。

长明殿里,烛火依旧。

我找到靠西墙第三盏灯,蹲下身:

“小颂,妈妈来看你了。”

“这是弟弟,他叫颂安。你要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我拿出新买的玩具,一辆小汽车,一个皮球,整整齐齐摆在灯前。

又从包里拿出那件蓝色的小毛衣。

五年了,毛衣已经褪色,但针脚依旧清晰。

我把它放在玩具旁边:

“这是哥哥穿过的。颂安以后也会穿。”

周叙白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小颂,我是周叔叔。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妈妈和弟弟。”

我们一起对着那盏灯鞠躬。

起身时,我看见殿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屿森的母亲。

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

看见我,她想上前,又不敢,只是搓着衣角,眼巴巴地望着我怀里的颂安。

我走过去。

“相宜......”她开口,声音颤抖,“这孩子......”

“我儿子。”我说。

她伸出手,想摸摸颂安的脸,又缩了回去:

“长得真好......像你......”

我沉默了片刻,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里面是程屿森在狱中需要的东西清单,还有一些钱。您年纪大了,别总往山上跑。”

她接过信封,眼泪掉下来:

“相宜,对不起......我们程家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您保重身体。”

我抱着念安走出长明殿。

周叙白和父亲在门口等我。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石阶上,一级一级,通往山下的烟火人间。

下山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寺庙在暮色中安静矗立,长明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像星星,照亮往生之路,也照亮人间归途。

“走吧。”周叙白握住我的手,“回家。”

颂安在我怀里咿呀出声,小手抓着我的手指。

温暖,有力。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回家。”

八百级石阶,我们一步步往下走。

走向家,走向新生,走向没有程屿森的、崭新的人生。

而那些过往,

就让他们永远留在山上,留在长明殿的烛火里。

随风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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